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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豆蔻梢头座都市

后生可畏座城市

第十九章,一座城池

货车司机又出去寻觅了。街上人越来越多,但大部分人都没拿到任何东西。突然,一个小伙子发现了货车车厢里还有不少东西,马上去搬了一只西瓜。货车司机虽然背对着自己的车,但不知道他用哪只眼睛看见了,转过身来说:“不要拿我的东西。”小伙子抱了西瓜就跑。四周一下子围过来几十个人,都要拿车厢里的东西。货车司机急了,跳上车厢,大喊道:“这是我的东西,不能拿,有本事凭自己的劳动去拿啊。”周围一个人叫:“谁说是你的东西。”货车司机说:“我拿的就是我的。”下面另一个人说:“那我现在要拿了就是我的。”货车司机快哭了,说:“这些是我的。”下面哄笑起来,说:“什么你的我的,共产主义了,都是大家的。”说完,那些人翻上车,各自拿了东西就走。一瞬间,只剩下一只西瓜了,但是还有人扑向那只西瓜。货车司机一下抄起西瓜,砸成两半,趁大伙还在傻眼的时候,电光火石般,“噗噗”两口,把痰吐在西瓜的两半上。众人被这气势所震慑,后退了一步。货车司机大笑一声,说:“谁来吃?”众人沉默。货车司机说:“哈哈哈,我的。”众人无奈。货车司机用手挖出瓜瓤大吃起来。人群垂头丧气地散去。相比之下,还是轿车比较安全。轿车司机把东西搬在了车里和后备厢里,然后锁上车,这样就没人能拿到了。最嚣张的是一个奥拓的司机,他的车还自己加装了防盗器,开门的时候发出明显的“滴滴”两声,锁车的时候更是发出‘‘比优比优”这样充满挑衅的声音。而且这家伙明显是第一批外出“淘金”的,因为他的车里居然还有一台电视机。现在没什么可拿了,他就看着卡车司机辛辛苦苦抢来的东西只在车上暂存了一下后又被抢走,心里不禁得意,一直在手指上转着自己的钥匙,还时不时按几下,整个人声鼎沸的现场只听见这部小车在一个劲地“比优比优”。终于,枪打出头鸟,无声胜有声,此举引起了卡车司机的强烈愤慨。很快,这辆奥拓和路旁的商店平等了,成了第一部没有窗的汽车。奥拓司机在一旁上蹿下跳。而一个帕萨特的司机就显得有文化了很多,他安慰道:“你看,你要这么想,幸亏现在车堵住了,要不然你的奥拓也肯定被人开走了。”突然,一个恐怖的声音传来:“去银行看看。”四周一片哗然。那个提议者捂着自己的嘴,后悔不已。人群跑了起来,立该是向着旁边的银行。我想,这些蠢货,早就轮不到他们了,银行肯定已经被里面的工作人员洗劫了。并且我能想像在坚固的防弹玻璃外,无数人义愤填膺地看着却没有办法。但是,里面的人也不能出来,因为一出来肯定又要被抢。而外面的人如果没有什么重武器也肯定是进不去的。所以里面的人只能抱着钱在里面发呆,这也能让他们充分感受到某些贪官有钱不能花的难受,让他们体会到做领导的艰辛。我所担心的是,天要黑了。在暮色降临、寒风吹起的时候,我开始向前奔跑。和我想的差不多,看来人民有着同样的觉悟一一周围的商店里都没有东西了。而我则完全不用担心自己会饿着,因为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刚洗劫完超市的捧着无数食品的人笨重地从眼前经过,饿了只要随手拿一包薯片就可以,如果发现口味不对,还能追上去再换一包。而他们的运载能力已经到了极限,是万万不会伸手对你做什么动作的,否则前功尽弃。如果想吃甜的,看看有没有抱满食物的小姑娘就可以。想喝水的时候就有一个傻逼抱着如山的矿泉水大摇大摆地向你走来。吃完以后把手伸进他们的口袋里一摸,肯定能掏出口香糖。顿时,我涌上一丝幸福感。但这幸福感很快被快要天黑的恐惧所笼罩。我觉得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已经暂时不是人了。随着天色渐渐昏暗,路边开始出现头破血流昏迷不醒的人。我感觉我周围有很多野兽看着,不过幸运的是,我也是其中一头,而且奔跑的速度大家都差不多。我想,只要我不停地奔跑,就相对比较安全。现在,市中心势必是人最多的地方,那会最不安全。我想,我可以跑到长江旅馆去,我坚信善良的大妈是不会成为兽类的。但我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怨恨,大妈会不会正在借着这个机会放火烧旁边的花园大酒店呢?想到这,跑得满头大汗的我打了个寒战。冬天的黑夜是火速来临的。原本我还能分辨周围的人是男是女,现在我只能分辨周围到底是邮筒还是人了。我开始放慢了脚步。我跑过一个桥洞,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但是,十米以外就是光明,是相对黑暗而言的小小的光明一一只是没有全黑的天色而已,而且黏稠得似乎和漆黑粘在一起般。那是堕入漆黑的一个前奏,模糊得让人绝望。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桥洞的出口。我停下了奔跑,站定脚步,发现是健叔要找的“永久妹妹”。我问:“你怎么在这儿?”她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互相有三分钟不说话,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居然问出了一个让我感到脸红的问题:“你的永久呢?”她说:“本来是骑着的。不过刚才停在路边的时候被人骑掉了。”我说:“你吃了没有?”“永久妹妹”说:“没有。”我说:“你等着。你要吃什么?”她说:“随便。”我说:“等在这儿,不要动。我马上回来。”我跑了一米,突然觉得不放心,说:“你跟我一起跑吧,一会儿就有吃的了。”她说:“为什么要跑啊,站着多安全。”我说:“你看,天都要黑了,跑起来才安全。”她说:“那我——我不是很方便跑。”我说:“这都是什么时候了,现在很多人拿着砖头只砸人啊——东西已经拿不到了。你看你挺漂亮的,很容易被人砸到。你还是躲在桥洞里吧。”“永久妹妹”说:“那我跟你跑,你跑得慢点。”我说:“跑。”我们俩一起慢跑。我不知道健叔看到这景象是什么心情,我估计他此时一定是在奔跑着,说不定还抱了很多东西。她说:“为什么没有警察?”我说:“不知道,可能警力不够。过了今天晚上就好了。”她说:“那晚上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她说:“我要回宿舍。”我说:“不行,天知道那边怎么样了。而且街上很多人。”她说:“很多人不是很好吗?”我说:“不行,你不觉得人是很可怕的东西吗?我们要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她说:“可是你也是人啊。”我停下脚步。天色已经全黑了。我发现这个城市的电力瘫痪了。街上没有路灯,碰巧的是,今天还没有星星和月亮。这时候,我发现,其实大自然给予我们的漆黑并不是漆一样黑的。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人类杰作——电力和自然杰作——星月的晚上,但是我们却能看见。在灰色的夜色里,人类的建筑其实才是最黑的东西。让人绝倒的是,旁边不知道谁家在用使用干电池的录音机放着一首歌。音质很差,是只有假冒伪劣机器加盗版磁带再加最大音量才能营造的效果——

这时候,王超飞奔下来,问:“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在外面搞什么,玻璃都碎了。”健叔说:“王超,你也死了吗?”王超说:“怎么了,健叔怎么了,傻了?”我说:“他坚持说是原子弹爆炸,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王超说:“哪里,谁扔的原子弹?”话音刚落,同样的光芒又从地平线升腾而起。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眼前的空气似乎被压缩了一下,而时间在这一刻也似乎停了,只剩下无所畏惧的巨大能量在自由奔放。王超说:“死了。”健叔说:“不怕,我们已经死了。”我说:“卧倒。”一波热浪爱抚了一下我们的身体。健叔说:“我们已经熔化了吧?”王超说:“我没听见玻璃窗破碎的声音。”我说:“玻璃上次已经全碎了。”健叔说:“跑。”我们三个人跑了起来。周围的街上都站着茫然的人,而所有的房屋都是没有玻璃的。跑着跑着,我们开始思路清晰。他妈的,这又是一场爆炸!王超说:“估计是爆炸了。南边是工业区啊。”我说:“什么厂爆炸,这么大的威力。”健叔说:“我怎么知道。”我说:“难道这又是兵工厂?”健叔说:“你家兵工厂这么容易就爆炸啊。王超,怎么回事?”王超说:“爆炸了,大爆炸。”这个时候,呛人的空气飘来.周围又恢复了午后的平静,我们只能看到眼前一百米外的黄灯在闪烁。我问:“我们跑哪里去?”健叔说:“我们应该跑到最繁华的地方去,人多才安全。”我说:“对。”王超说:“我要跑到南边去看看,政府在那里。”我说:“在哪里?”王超说:“爆炸的地方,政府法院公安局都在那里。”我说:“哦,就在大蘑菇旁边。”说到这里,我和健叔停了下来,面色凝重地看着王超。王超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健叔说:“我想跑到工业大学那里。”我说:“你打车去吧。”健叔说:“要付钱的,没钱。”我说:“你去做什么?”健叔说:“我要跑在阿雄的前面。”我说:“你的腿行吗?”健叔说:“我真的好了。”我说:“你去吧,希望你跑在阿雄前面,当然,也希望其他人都没在跑。”在还没到红绿灯的地方,我们就已经分成了三路。我马上思索,我该跑到什么地方去。我想该是繁华的地方,所以我向着最繁华的地方跑去。跑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我耳边没有听到一声警笛。整个县城像被遗弃了一般,而马路两边的人都傻傻地站着。我想,他们真是缺乏应对灾难的经验,虽然我也是第一次碰到。我不知疲倦地跑着。随着越来越背向南方,四周建筑的玻璃碎得也越来越少。我想,我快跑到灾难没有波及的地方了。我发现,所有的十字路口都是绿灯。我呆呆地看着一路的绿灯,我想,这是政府快速做出了反应,想方便大家撤离吗?刚想着,跟前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我循着声音一看,一辆轿车正在全力地刹车。我想.此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突然感觉背部凉飕飕的,转身一看,另外一部轿车也在刹车。我想,这两个人为什么要刹车呢?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声轻响,两车撞在了一起,其中一辆车的车头升起一股水汽。那车车头朝向南方,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凉。我把右手举起,放在眼前,挡住汽车,只看见白色的水汽重叠在火苗上。我想,这孙子,装蘑菇云呢。很快,路口围了几十个人,纷纷议论着这场离奇的事故。我很早就发现这个城市的老百姓很喜欢讨论事故的责任。但这次事故让大家有点傻眼,毕竟活这么大也没见过东西朝向和南北朝向一起亮绿灯。司机掏出手机报警,但是打了半天,还是不能接通。一个司机说:“我们等警车来。”两个司机都坐在地上,而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围着两车观看破坏程度。很快,整条路就堵住了,周围都是喇叭的声音。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旁边一辆卡车上的司机下来说:“你看那方向,估计政府给炸了。就算没炸,也肯定都在爆炸现场呢。”旁边有人提议:“我们去爆炸的地方看看。”大家纷纷点头,并对坐着的司机说:“你们两个,各修各车吧。”这个时候,一个三岁的小孩大叫了一声:“没有警察叔叔了。”有整整一分钟,周围没有发出声音。而汽车喇叭也很配合地在这个时刻突然停歇。虽然今天的天气应该在零度以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四周温暖,我甚至在这安静之中能听到冰块碎裂化成水的声音。有一个人大喊道:“都是免费的了!”顿时人群散了,很多人就近钻到了商店里。先是在爆炸中玻璃窗被震碎的店里挤满了人,也不管是什么店。然后周围又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我以为又爆炸了,仔细一看是很多人在砸玻璃。一辆运砖的大卡车很快成了最受群众欢迎的对象,它周围围满了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块砖头。我的眼前是一家婚纱店,它的落地橱窗居然在爆炸中得以幸存。一个中年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婚纱店冲了过来,抬起一脚就踹碎了玻璃。但不幸的是,作为先驱,他惨烈地倒在了玻璃渣里,而且被上面落下的玻璃砸中,动弹不得。人群敏感地发现这家店已经可以进去了,纷纷踏着先驱的身体前进。大家都在仔细地搜寻。有一些要求比较低的人抱了几个相框就出来了,相框里有一对对情侣在灿烂地微笑着。下楼来进行“选购”的群众越来越多,街上很快就站满了人。很多司机也下车进行“补给”。司机明显有很大的优势,我眼前的货车司机已经来回好几趟了。他抱来了相册、三脚架、一个板凳、两个西瓜,还把婚纱店门口昏倒在地上的中年人的鞋子脱了下来,放在车后的货厢里。他边跑边嘀咕:“哇,这穷鬼居然没穿袜子。”放好鞋子以后,他环顾四周,发现每家店里都是“顾客兴隆”,而周围还有不少像他一样的人在观望着。很快,他看中了我眼前的禁止停车的标志牌。他冲到我眼前,使劲拔那个标志牌,边拔边对我说:“兄弟,能帮个忙吗?”我说:“哦。”上前帮他拔。拔了几下,那牌子居然松动了,再几下,还真拔出来了。货车司机对我说:“谢谢啊,小兄弟。”然后就拖着标志牌走向他的货车。因为牌子太重,他只能放在货车旁边,接着又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我抹了一把汗,发现那个昏迷的中年人居然只剩下一条内裤了。他今年三十六岁,或者四十八岁,反正我已经不能看清楚他的面容了。看着此人穿着的红色内裤,我想,今年该是他的本命年。货车司机在那个中年人面前绕了一圈,骂道:“太贪了,现在的人太贪了,居然扒得只剩下一条内裤了。”这时,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妙龄女郎,她看上去化过妆,只是口红还没涂好。我估计她就住在对街楼上,发现下面可以“免费选购”,就在家里梳妆了一下才出来。但是出来以后发现,抢劫这事情是时间不等人的,早一步,海阔天空,晚一步,两手空空。女郎后悔得直跺脚,而且是对着婚纱店里的裸体模特。我想她一定是看中了模特身上穿的婚纱了,还以为没人注意到,不想才下楼就只剩下模特了。我想告诉她,那婚纱早就被人拿走了,这件衣服还在四个不同的人手里。女郎定在门口,突然眼里散发出光芒来,叫道:“哇,CK的。”我低头一看,原来那只剩下一条红内裤的男子的内裤是令名牌。女郎利落地脱下那个男子的内裤。至此,那男子彻底裸体了。我想,这男的在上街前肯定不会想到,今天将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一个妙龄姑娘脱掉内裤。在踹玻璃窗的时候他也不会想到,五分钟后,自己就裸体了。那女郎很开心,一扭一扭地走回家,边走边得意地看着内裤。她走到我旁边,突然脸色大变,把红内裤甩在地上,指着那个男子大骂:“他妈的,土包子,臭瘪三,买摊货。我还以为是CK呢,没想到是OK。”女郎迷茫地看着前面,想不能空手而归啊。突然,她眉开眼笑,冲进店里,抱着模特就往家里冲。她的行为启发了在一旁没东西可拿的货车司机,他也冲进店里,抱起另外一个模特就跑。周围的人看他抱着一个裸女狂奔,都陷入沉思。突然,他们想明白了,婚纱店里还有模特可拿。于是又冲过来几个人,找了半天没看见有多余的模特,刚想走,突然眼前一亮,指着地上说:“这男模特做得真好,还有毛呢。”那几个人上去抱了一下,都吓得退了三步,大叫:“这男的怎么上街不穿衣服?怎么死掉了?”另一个探了探他的气息,说:“没死没死。快叫救护车。”同伴指着混乱的人群和堵死的车流,说:“救护车怎么可能开进来?这年头,只能等他自己醒后走去医院了。”我循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在我视线能及的地方,塞满了各种汽车,卡车、轿车、货车、跑车、吉普车、面包车,黑的、绿的、白的、红的、银的,随机停放在街道上。南方的天空正被烧得像块烙铁,而屋顶上和车顶上的雪还没化。一个刚才抱过那中年男子的小伙看了中年男子半天,叹气说:“唉,他老婆肯定不幸福。”另一个说:“这样裸着也不好,文明社会,哪能不穿衣服。来,我盖一下他的私处。”说着,他用脚把周围的碎玻璃拨在一起,用皮鞋尖盛起一些,覆盖在中年男子的私处,说:“这样就不伤风化了。”另一个同伴说:“好,只要不露出人中就可以。”那人说:“你这个没有文化的,‘人中’根本就不在这个部位。”同伴说:“胡说,我一直觉得人中是这儿。”他说:“傻瓜,你看过书没?人中就是人的中间,那就是肚脐眼。”第三个人说:“对,对,是肚脐,我书上看见了。”同伴说:哎呀,完了,上次我一个同事上班的时候发羊痫风,我以前在杂志上看过说要按人中,我还给按了半天人中,看来是按错地方了。”我听着,笑出了声音,接着走进车流。

王超这一路开得飞快,我和健叔都很害怕。王超自己也开得很紧张,并且大声对我和健叔呵斥道:“戴上安全套。”我和健叔大为疑惑,正在琢磨,王超又大声进行了一次修正:“套上安全带。”我们把自己拴紧。王超连闯十几个红灯,终于到了医院门口。我们跌跌撞撞找到了急诊,到了挂号的地方,医生问:“看什么啊?”健叔张口刚要说话,突然间一阵恶心,“哇”一声全吐在旁边的垃圾箱里。我想健叔肯定是自己捂着眼睛,一路摇摇晃晃,晕车了。我刚想说,医生先开口了:“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啊,腹泻有没有,是不是光吐了?”我张口说:“不是……”才说出两个字,我也忍不住吐了。我抹了抹嘴,说:“医生,其实是……”说着只听见健叔又吐了。我看见健叔吐出来的青菜和鸡肉,忍不住也又吐了。医生摇摇头,对王超说:“你说说,我看就你能说话。”王超摇摇头。医生问:“你怎么不说话呢?”王超抿紧了嘴巴,继续摇头。医生说:“没关系,你说吧。”王超泪汪汪地看着医生,突然转过头,“哇”一声全吐在地上。我一想到王超原来是早就吐了,但是含在嘴里一直没吐出来,心里就泛恶心,又冲着地上吐了一次。医生大为紧张,说:“你们这样不行了,你们也别说了,我知道了,我去叫医生下来。你们这是集体食物中毒啊。”王超吐干净以后终于能说话了,但是他没有及时地阐述病情,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他妈的,本来憋得住的。其实最早是我吐的,但是我没吐出来,我自己又吃回去了,看见你们吐成那样,又吐出来了,而且吐得太多,吃都来不及吃回去。”听完这句,我和健叔还有医生都吐了。我们四人就这么来回吐了十分钟,终于过来了一个主治医生。医生一看地面,皱起了眉头,说:“快去洗胃。”我虚弱地说:“不是,我们主要来看眼睛的。”医生说:“你都虚脱了,说胡话了。”王超说:“那个,那个人,捂着眼睛的,眼睛伤了,要看眼睛。”健叔适时地凑上去,说:“眼睛伤了,眼睛伤了。”医生说:“这食物中毒也要看的,如果是某些比较毒的菌类或者别的,是要致命的。眼睛如果能忍就忍一会儿。”王超说:“不是的,我们没食物中毒。”医生问:“那怎么吐成这样?”王超说:“主要是开车开得比较快,都晕车了。”医生说:“谁是司机?”王超说:“我是。”医生说:“你本事挺大的,自己都能把自己开吐了。”王超说:“还是看眼睛要紧。”医生对急诊医生说:“叫眼科的胡大夫。”然后转身对我们三个说:“你们重新挂号一下。”我们三人互相觉得对方又臭又脏,都下意识离得很远。回到急诊窗口,我发现刚才的医生已经戴上了口罩和手套。我说:“我们改看眼睛。”医生说:“我已经通知胡大夫了。是公费还是自费?”王超回答:“自费,自费。”医生说:“要不要动手术啊?要不要住院啊?”王超说:“我们怎么知道,检查完后才知道。”医生说:“可能挺严重的,你们准备好住院和手术的押金。”王超问:“多少钱?”医生说:“先交一千。”王超问:“你们有多少钱?”我说:“我没带,放在家里。”健叔说:“我也没带。”王超说:“我带了五十块。”医生说:“你们才带五十块钱就敢来逛医院?敢来我们这儿消费的,谁身上不带个万儿八千的?”王超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就先看看。”医生说:“你钱带的不够,到时候也只能看到哪步算哪步了。我们这里是不能够赊账的,很明确的。前几天一个病人,钱就没带够,要做手术,手术做好了,但是因为身上的钱只能做到这步,所以就没缝合。”我说:“不能吧,没缝合怎么办啊?”医生瞄了我们一眼,说:“伤口就敞着呗,到现在还敞着呢。”我说:“医生,救死扶伤要紧。”医生说:“市场经济了。”王超说:“这钱我会有办法的,一定给你凑齐。”医生说:“像你这样说话的多了,我们这里是很明确的,给多少钱做多少事。”我指着墙上“救死扶伤”四个字说:“你这都写着‘救死扶伤.”医生说:“是啊,但没写免费救死扶伤啊。你给了钱,我们自然救死扶伤了。”王超说:“好好,钱我想办法,但胡医生怎么还没来啊?”医生说:“是啊,这老胡也够慢的,我打个电话催催。”医生打了个电话催了几句,挂后说:“实在是不好意思,老胡和其他几个医生在打牌,今天还没和过牌。老胡说这把牌不错,等这把完了就过来。”健叔说:“哪有这样当医生的!”医生说:“病也分个轻重缓急。”健叔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就是轻的?”医生说:“你还能说话呢!”健叔说:“我伤的是眼睛,又没伤嘴。”医生说:“我们这里的医生都很有医德的。如果来的人已经不能讲话了,肯定三分钟里就过来了;不能站着的,大概五分钟到;像你这种还能站着讲话的,等一等又何妨呢,就当在等救护车吧。”听完这话,健叔差点气绝。王超凑上头说道:“跟你们牛院长打个电话,说我是他朋友。”医生不信,道:“我们牛院长叫什么名字?”王超说:“牛爱民。”医生说:“你叫什么名字?”王超说:“你告诉他,我爹叫王法,我是他儿子,叫王超。”医生说:“胡说你爹就是王法。我怎么知道你爹是什么!”王超说:“你眼里还真是没有王法。你让你院长给我打!”这时候,胡医生姗姗来迟,但脸上洋溢着春风,明显刚才那把是和了。胡医生招呼健叔躺下。这时候健叔尴尬地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能睁开了,但是好在脸上还镶嵌了几粒玻璃碎片,才显得不虚此行。进行了简单的消毒以后,我们三个走出了医院。在慢悠悠开回去的路上,王超说:“健叔,你看,他弄断你腿,我弄断你手,我以为这次你是不甘落后啊,自己弄瞎自己一只眼睛。”健叔说:“是啊,刚才我吓死了,以为自己真要瞎了。”我说:“你这几个月就没有健全过啊。亏你还叫健叔。”健叔说:“名字都是代表愿望,没有才去愿望。我从小就倒霉。”我谢过王超,问:“你爹是干吗的?”王超说:“我爹是公安局长。”我和健叔一哆嗦,说:“公安局。你怎么以前不说。”王超边换挡边说:“主要是说出去不光彩。我一说爹是当官的,同学们就以为我是贪官的儿子。在外边混的时候一说吧,全都是来求我帮忙说个情把他哥们给放出来的。”健叔说:“是啊,当官好啊,当官有赚头啊。”王超说:“我爹可是清官。”健叔说:“没说当官的就是贪官,你紧张什么啊!”王超更紧张了,说:“我爹要是贪,我早就在国外读书给他洗钱了。你看,我这不是还在国内嘛!”健叔说:“没说你,小伙子。”窗外的景物慢慢地逝去。这速度又舒服又安全。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在我还没学会开车的时候居然就已经不喜欢速度了。这速度和我少年时坐的公共汽车一样,可以让我思考很多事情。到了大荣,连电视机都没开,我们就睡了过去。这次我们居然睡了两天。在睡的过程里,我们轮番醒来又轮番睡去。我做了无数个梦,这些梦在我至今的人生中重复出现了很多次。这说明我是个无聊的人,过着毫无新意的生活。我能想起自己的这些梦境——我一个人跑在我国北方和苏联的交界处,旁边是巨大的输油管道。这是一条只能容纳对向两车的路,周围全是大雪,但是奇怪的是,路上却没有任何的积雪。在路的左边一百米的地方,有一片巨大的没有叶子的树林,树上也都是白雪,但是到达树林的那一百米居然是青草地,奇怪的是也没有任何的积雪。我在路上不停奔跑,还时常看看左边的树林。树林一直往山坡上生长,而白雪皑皑的山坡则整齐得像被切过的奶油蛋糕。一列火车在山坡上的铁轨上隆隆驶过。在梦境里我只管跑,丝毫没有考虑为什么铁轨没有修在平地上而是修在山坡上这样现实的问题。我跑到太阳渐渐下山,周围毫无变化的景物渐渐变暗。而来来往往的巨大运输车辆丝毫不能让我害怕,似乎它们也没有比我快多少。我问心无愧地跑在车道上,而迎面过来了很多辆绿色的军用卡车,卡车后面装着巨大的武器,都是直指天空的导弹。很多导弹上面还写了一行字“氢弹,小心轻放”,并且在下面标了英语“LIGHTEGG,LIGHTPUT”。太阳正在慢慢下山的时候,突然周围又亮了起来。这时候,太阳说了一句话:“不好意思,我忘记了现在是极昼,我不应该下山的。”我没有理会,继续向前奔跑,没有丝毫疲惫。突然,我跑到一个长满葡萄和青藤的地方。出现一个穿白衣的漂亮姑娘。我问:“你是苏联方面的吗?”那姑娘说:“不,我们离开那里很远。我们在吐鲁番,你看看这沙漠。”我转头一看,但还是在中苏边境,周围还是雪林和输油管。姑娘说:“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累吗?”我说:“我不累,我还要跑。”在这对话的过程中,我还是在快速奔跑着。但是,我想不起来姑娘是如何始终面对面地和我说话的。终于到了一张巨大的桌子面前。桌子上放了很多美味,有各种动物的香喷喷的腿和我喜欢的水果们,还有沾了奶酪的、一个就有草莓那么大的巨大葡萄干和一个就有苹果那么大的巨大草莓和一个就有西瓜那么大的巨大苹果。这让我很期待看到我最喜欢的西瓜究竟有多大。姑娘轻轻依偎在我肩上。我说:“姑娘,不要这样,我们才刚刚认识。”姑娘和我分开了。我说:“姑娘,不要这样,既然做了就做到底。”姑娘又依偎在我的肩上。整个过程里,我还是在围绕着桌子不断奔跑的。周围的输油管、雪山、沙漠、葡萄、青藤、卡车、武器、树林、公路还有有个脸的太阳不断地闪现在我的视线里。我拿起一只巨大的鸡腿,放到嘴边,刚要咬一口,梦就醒了。这个梦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一直做到苏联变成俄罗斯还不停歇。还有一个梦是讲我在上海开车,突然出现很多人对我说:“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叫德日班勒的地方在哪里?”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在开车的时候他们是如何问我这个问题的,但是总之是问了。我说我连人民广场都不知道在哪里,何况德日班勒。他们突然间全都变成了穿着袈裟的僧人,对我说:“上海有一条很小的马路,叫德日班勒路,这路短到只有几百米。进马路大约八十米,有一所小房子,那个小房子就在右手边上,那是德日班勒在上海的办事处,里面有一个病人,叫德日班勒。我们熬了一碗鸡汤,你把这汤亲手给德日班勒,德日班勒的病就能好了。否则,嘿嘿。”“嘿”完这些,人都不见了,而我正在德日班勒办事处门口。门口很小,就是一扇门,但是这门连同走廊突出于周围的建筑物有十米,且四周都是刻字的店。我想这附近有这么多人要刻字吗?穿过十米的长廊,就是一间会议室,穿过会议室,就已经在苏州的一个园林里。我再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里面躺了一个人。这人对我说:“你来迟了一步,我已经死了,你到旁边的店里给我的墓碑刻字吧。”我到了旁边的店里,问老板:“谁是德日班勒?”老板说:“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叫德日班勒。”我说:“我要刻字。”老板说:“又是一个刻字的。”说罢给了我一块镜框大的石头,然后拿出一本整整有几千页厚的经书,说:“你先看一遍,看一遍以后一定要背出来,然后要把所有内容刻在这块石头上,刻完以后鸡汤还不能冷掉。要不然,这世界上的人都要死掉。”突然间,我已经在一个巨大体育馆的正中央。周围所有人都表情平静地看着我,说:“你是惟一代表地球人的,只要你做成功了这件事情,所有地球上的人都能活着。如果你不能成功,那我们就全死了。”我翻开了第一页,发现第一页第一行的内容居然是:“佛丌薷,蠡骢苡,榘是舁,笄若濞。”雷同的内容,整整一千多页。我的脑袋开始发懵。我一直在这个梦里发懵,做到满头大汗。但奇怪的是,这个噩梦从来不会惊醒我。一直到最后,我在石头上写下了德日班勒四个字,周围的一切才又恢复了正常。我企图找到这个梦境所蕴涵的深刻意义,可能是揭示了人类和其他外星生命作斗争时候的场景,或者是暗示佛教的一些含义。可是最后我发现,这梦往往做在语文老师要我们背诵默写课文之后。而我的梦境,没有新意,都是这两个的延伸版本。自从我从学校出来以后,德日班勒的梦已经很少做到,但取而代之的是,前面的一个梦却越做越多。这次我睡了整整一个白天,在这个过程里,我苏醒了三次,准确地说,是饿醒过来的。由于王超的野蛮驾驶,我们把好不容易吃到的一顿鸡肉大餐都吐了。我想,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话——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这鸡本来就是健叔连蒙带骗得到的,加工的过程也是连蒙带骗,吃下去还没隔夜就全吐出来了。看来真是不该吃的不能吃,不该得的不能得,得了也有报应。当然,这好像仅仅适用于普通老百姓。每次苏醒时我都会抬头看着窗外,一次是白天,一次是黄昏,一次是晚上。那是我们一日三餐的时间,我估计是我的胃唤醒了我的大脑。但我觉得醒了也是饿着,因为他们两个还没醒。而他们也肯定醒过,抱着和我一样的想法又睡了过去。真是“众人皆睡我独醒,常使英雄泪满襟”。我白天醒来的时候看着树影摇曳,窗外欢声笑语。黄昏的时候听见全是自行车铃声,我还闻到很香的野鸭的味道,估计是隔壁邻居在做菜。在这样的香味里,我迅速睡了过去,当然,也可能是昏了过去。而晚上,我觉得是那样的绝望和冰冷。我想,无论如何,是不是应该找一个异性了,可以并肩同行,谈论时事,探讨八卦。但我想,这事情还是罢了,现阶段的形势,暂时只能养得起一只兔子,连猫狗都不能,何况是人。有一刻,我听到了窗外“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周围很热闹,还时不时传来烧烤的味道。迷糊之中,健叔和王超都醒来了。王超的第一反应就是楼下新开了一家烤鸭店。健叔挣扎着走到窗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大叫一声:“我操。”王超冲了过去,途中问道:“我操什么操,是不是搞活动啊不用钱就能吃?”王超冲到巨大的窗口前,探头一看,也大叫一声:“我操。”我爬起来问:“怎么了,怎么了?”王超说:“着火了。”我问:“哪里哪里?”王超说:“楼下那卖杂货的棚。”我的第一反应是,那以后要上哪儿买吃的啊。健叔提议我们下楼看看。但王超觉得楼上的观赏角度比较好,在任何赛事或者演唱会上,这都是票价最高的位置,在电影院里,这也是大家最喜欢的角度。健叔不以为然,穿了点衣服就下楼去看。我和王超在阳台上趴着,我说:“什么时候着的?”王超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被烧醒的。”我说:“那消防车什么时候到?”王超没说话,继续看着。我想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时间了,但我发现整个房子里居然没有一个能知道时间的东西。而可以肯定的是,现在正在夜里,所以也没有办法通过太阳来判断。这样的感受很不自在,仿佛自己已经被轰然前行的时间抛下。我发疯一样地在房子里寻找一个可以知道时间的东西,但是寻遍了都没找到。这就仿佛大商场里没有厕所一样让人感觉别扭。突然间,我浑身不自在。这时候,王超说话了:“你找什么呢?”我说:“找钟。”王超说:“找钟做什么?”我说:“我想知道现在的时间。”王超说:“哪来的钟,没买过,知道个大概就行了。”我说:“那现在大概是几点?”王超说:“你看路上没什么车了,就是过了十点了,但天还没亮,路边卖馒头的还没到,就是不到五点,大概就是十点到五点之间。”我说:“我想知道个确切的。”王超说:“你又不赶着上班,知道时间有什么用?”我说:“这觉睡得时间太长了,浑身难受,就想知道时间。”王超说:“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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