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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及翻译,幸福如期而至

诛仙: 诛仙 第十集 第八章 玄蛇

返回普通的中田,入口的石头

  从神户开出的大巴停在德岛站前的时候,已是晚间八点多钟了。

  下午快过去了,首先得把住的地方定下。星野去高松车站旅游介绍所预约了一家适当的旅馆。旅馆不怎么样,唯一的好处是可以步行去车站。星野和中田都没什么意见。只要能钻进被窝躺倒睡觉,哪里都无所谓。同前面住的旅馆一样,这里只管早餐不带晚饭,对于不知何时睡下不醒的中田来说,可谓求之不得。

  早上快五点时中田睁开眼睛,见枕旁放着一块大石头。星野在旁边被窝里睡得正香,半张着嘴,头发乱蓬蓬的,中日Dragons棒球帽滚在枕边。小伙子脸上分明透出坚定的决心——天塌地陷也不醒来!对冒出一块石头中田没有惊讶,也没觉得多么不可思议。他的意识即刻适应了枕旁有石头存在这一事实,顺理成章地接受下来,而没有朝“何以出现这样的东西”方向延伸。考虑事物的因果关系很多时候是中田力所不能及的。

  “好了,四国到了,中田!”

  进了房间,中田又让星野趴在榻榻米上,他骑上去把两只拇指按在腰骨偏下位置,从腰骨到脊梁骨逐一仔细检查关节和肌肉的状况。这回指尖几乎没用力,只是捏摩骨骸形状,查验肌肉张力。

  中田在枕旁端然正坐,忘我地看了一会儿石头,之后伸出手,活像抚摸睡着的大猫一样轻轻摸着石头。起初用指尖战战兢兢地碰了碰,晓得不要紧后才大胆而仔细地用手心抚摸表面。摸石头当中他始终在思考着什么,或者说脸上浮现出思考什么的表情。他的手像看地图时那样将石头粗粗拉拉的感触一一装入记忆,具体记住每一个坑洼和突起,然后突然想起似的把手放在头上,喀嗤喀嗤地搔着短发,就好像在求证石头与自己的头之间应有的相互关系。

  “那是,桥非常漂亮。中田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桥。”

  “噢,可有什么问题?”小伙子不安地问。他担心冷不防又会有一次剧痛袭来。

  不久,他发出一声类似喟叹的声息站起身来,开窗探出脸去。从房间的窗口只能看见邻楼的后侧,楼已十分落魄,想必落魄之人在里面做着落魄的工作过着落魄的日子。任何城市的街道都有这种远离恩宠的建筑物,若是查尔斯·狄更斯,大概会就这样的建筑连续写上十页。楼顶飘浮的云看上去宛如真空吸尘器里长期未被取出的硬灰块儿,又好像将第三次产业革命带来的诸多社会矛盾凝缩成若干形状直接放飞在空中。不管怎样,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向下看去,一只瘦黑的猫在楼与楼之间的狭窄围墙上翘着尾巴往来走动。

  两人走下大巴,坐在站前长椅上,半看不看地看了一会儿周围景致。

  “不不,像是没事了。不妙的地方一处也没发现,骨头也恢复到很不错的形状了。”中田说。

  “今天雷君光临。”中田如此对猫打了声招呼。但话语似乎未能传进猫的耳朵。猫既不回头又不停步,兀自优雅地继续行走,消失在建筑物背后。

  “那么,往下去哪里干什么呢,没有神谕什么的?”星野问。

  “那就好。老实话,我真不想再受一次折磨。”

  中田拿起装有洗漱用具的塑料袋,走进走廊尽头的公用洗漱间,用香皂洗脸,刷牙,用安全剃刀剃须。这一项项作业很花时间。花足够的时间仔细洗脸,花足够的时间仔细刷牙,花足够的时间仔细剃须。用剪刀剪鼻毛,修眉毛,掏耳朵。原本就是慢性子,而今天早晨又做得格外用心。除了他没有人这么早洗脸,吃早饭时间还没到,星野暂时也醒不了。中田无须顾忌谁,只管对着镜子一边悠然梳洗打扮,一边回想昨天在图书馆书上看到的各所不一的猫脸。不认得字,不知道猫的种类,但书上猫们的长相他一个个记得很清楚。

  “没有。中田我还是什么都不清楚。”

  “那是,实在抱歉。可是您说对疼痛满不在乎来着,所以中田我才断然使出了浑身力气。”

  世界上竟然有那么多种猫——中田一边掏耳朵一边想。生来第一次进图书馆,中田因之痛感自己是何等的无知。世界上自己不知晓的事真可谓无限之多,而想起这无限,中田的脑袋便开始隐隐作痛。说当然也是当然,无限即是没有限度。于是他中止关于无限的思考,再次回想图片集《世界上的猫》中的猫们。若能同那上面的每一只猫说话就好了!想必世界上不同的猫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讲话方式。随即他想道:外国的猫同样讲外国话不成?但这也是个复杂问题,中田的脑袋又开始作痛。

  “难办喽。”

  “说是的确那么说来着,不过么,老伯,事情总有个程度问题,世间总有个常识。当然喽,你把腰治好了,我不好说三道四,可那疼痛决非一般,痛得昏天黑地,想象都想象不到。身体四分五裂,就好像死过一场又活了。”

  打扮完毕,他进厕所像往常一样拉撒。这个没花多长时间。中田拿着洗漱用具袋返回房间,星野仍以与刚才分毫不差的睡姿酣睡。中田拾起他脱下乱扔的夏威夷衫和蓝牛仔裤,角对角整齐叠好,放在小伙子枕旁,再把中日Dragons棒球帽扣在上面,俨然为集合起来的几个概念加一个标题。之后他脱去浴衣,换上平时的长裤和衬衫,又喀嗤喀嗤搓了几下手,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

  中田像考虑什么似的手心在脑袋上摩挲好一阵子。

  “中田我死过三个星期。”

  他重新端坐在石头跟前,端详片刻,战战兢兢地伸手触摸表面。“今天雷君光临。”中田不知对谁——或许对石头——说了一句,独自点几下头。

  “星野君,”

  “嗬!”星野趴着喝了口茶,咯嘣咯嘣地吃从小超市买来的柿籽,“是吗,你死了三个星期?”

  中田在窗外做体操时,星野总算醒来。中田一边自己低声哼着广播体操的旋律,一边随之活动身体。星野微微睁开眼看表,八点刚过。接着他抬起头,确认石头在中田被褥枕旁。石头比黑暗中看到时要大得多粗糙得多。

  “什么?”

  “是的。”

  “不是做梦。”星野说。

  “十分抱歉,中田我想睡一觉,困得不得了,在这儿就好像能直接睡过去。”

  “那时在哪儿了?”

  “你指的是什么呢?”中田问。

  “等等,”星野慌忙说,“睡在这里,作为我也很麻烦。马上找住的地方,先忍一忍。”

  “那中田我就记不清楚了,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做别的事情来着。可是脑袋里迷迷糊糊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返回这边之后脑袋就报销了,看书写字一样也提不起来。”

  “石头嘛!”小伙子说,“石头好端端在那里,不是做梦。”

  “好的,中田我先忍着不睡。”

  “看书写字的能力搁在那边了,肯定。”

  “石头是在。”中田继续做广播体操,简洁地说道。语声听起来仿佛十九世纪德国哲学的重大命题。

  “呃,饭怎么办?”

  “有可能。”

  “跟你说,关于石头为什么在那里,说起来话长,很长很长,老伯。”

  “饭不急,只想睡觉。”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星野觉得,从这老人口中说出的东西——无论多么荒诞离奇——还是大致信以为真为好,同时心里也隐约觉出一种不安——如果就“死过三个星期”的问题进一步刨根问底,说不定会把脚踏进无可收拾的混乱之中。所以他决定转换话题,谈论多少现实些的眼前问题。

  “那是,中田我也觉得可能是那样。”

  星野急忙查旅游指南,找出一家带早餐又不很贵的旅馆,打电话问有无空房间。旅馆离车站有一小段距离,两人搭出租车赶去。一进房间就让女服务员铺了被褥。中田没洗澡,脱衣服钻进被窝,下一瞬间就响起入睡时均匀的呼吸声。

  “那,中田,到高松后打算怎么办呢?”

  “算了,”说着,星野从被窝里起身,深深叹息一声,“怎么都无所谓了,反正石头在那里,长话短说的话。”

  “中田我估计要睡很久,您不必介意,只是睡而已。”睡前中田说道。

  “不知道。”中田说,“怎么办好中田我也不清楚。”

  “石头是在。”中田说,“这点非常重要。”

  “啊,我不打扰,放心睡好了。”星野对转眼睡了过去的中田说。

  “你不是说咱们要找‘入口的石头’了么?”

  星野本想就此说点什么,旋即意识到早已饥肠辘辘。

  星野慢慢泡了个澡,泡罢一个人上街,随便逛一会儿对周围大体有了印象之后,走进正好看到的寿司店,要了一瓶啤酒,边喝边吃。他不是很能喝酒,一中瓶啤酒就喝得舒舒服服了,脸颊也红了。然后进入扒金库游戏厅,花三千日元玩了一个小时左右,玩的时候一直头戴中日Dragons棒球帽,好几个人好奇地看他的脸。星野心想,在这德岛头戴中日Dragons棒球帽招摇过市的恐怕只有自己一个。

  “那是,是的,是那样的。中田我忘得一干二净了。石头是必须找的,可是中田我根本不晓得去哪里才能找到。这里有什么飘乎乎的,怎么也挥不掉。脑袋原本就不好使,加上有那东西冒出来,简直一筹莫展。”

  “哟,老伯,重要不重要都别管了,快去吃早饭吧!”

  返回旅馆,见中田仍以刚才那个姿势酣睡未醒。房间里亮着灯,但看样子对他的睡觉毫无影响,星野思忖此人真够无忧无虑的了。他摘下帽子,脱去夏威夷衫,拉掉牛仔裤,只穿内衣钻进被窝,熄了灯。不料也许是换了地方心情亢奋的关系,一时很难入睡。啧啧,早知如此,索性去不三不四的地方在女孩身上来上一发就好了。但在黑暗中听着中田均匀安稳的呼吸声的时间里,他开始觉得怀有性欲似乎是非常不合时宜的行为,为自己产生后悔没去那种地方的念头而感到羞愧,至于何以如此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伤脑筋啊!”

  “那是,中田我也肚子饿了。”

  睡不着,他便眼望房间昏暗的天花板。望着望着,他对自己这个存在——对同这个来历不明的奇妙老人一起住在德岛这家便宜旅馆的自己渐渐没了信心。今晚按理该在开车回东京的路上,此时大概在名古屋一带行驶。他不讨厌工作,而且东京也有打电话即可跑来的女友,然而他把货交给百货商店之后竟心血来潮地同工作伙伴取得联系,求对方替自己把车开回东京,又给公司打电话,强行请了三天假,直接同中田来到四国,小旅行袋里只装有替换衣服和洗漱用具。

  “那是,相当伤脑筋。”

  吃罢早饭,星野边喝茶边问中田:“那石头往下怎么办?”

  说起来,星野所以对中田发生兴趣,无非是因为他的相貌和讲话方式像死去的阿爷。但接触不久,像阿爷的印象渐渐淡薄,而开始对中田这个人本身有了好奇心。中田的讲话方式相当与众不同,而内容的与众不同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那种与众不同的方式里总好像有一种吸引人的东西。他想知道中田这个人往下去哪里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窝在这里不动也没什么意思,什么都解决不了。”

  “怎么办好呢?”

  星野生在农家,五个全是男孩,他是老三。初中毕业前还比较地道,到上工业高中后开始结交不良朋友,一再胡作非为,警察也招惹了几次。毕业总算毕业了,但毕业后也没有正经工作,和女人之间啰嗦不断,只好进了自卫队。本想开坦克,但在资格考试中被刷了下去,在自卫队期间主要驾驶大型运输车辆。三年后离开自卫队,在运输公司找到事做,那以来六年时间一直在开长途卡车。

  “你说的一点儿不差。”

  “喂喂,别这么说好不好!”星野摇头道,“不是你说必须找那石头,昨天夜里我才好歹找回来的吗?现在却又说什么‘怎么办好呢’,问我也没用。”

  开大卡车很合他的脾性。原本喜欢就跟机械打交道,坐在高高的驾驶席上手握方向盘,感觉上就好像一城之主。当然工作是够辛苦的,工作时间也颠三倒四。不过,若每天早晨去铁公鸡公司上班,在上司眼皮底下做一点小活儿——那样的生活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

  “那,我看是不是这样:咱们先向各种各样的人打听打听,打听这一带有没有那样的石头。”

  “那是,您说的一点儿不错。老实说来,中田我还不清楚怎么办才好。”

  从前就喜欢打架。他个头小,又瘦得像豆芽,打架看不出是强手。可是他有力气,而且一旦开闸就收勒不住,两眼放出凶光,实战中一般对手都为之胆怯。无论在自卫队还是开卡车之后都没少打架。当然胜败都有,但胜也好败也罢,打架终归什么也解决不了。明白这点还是最近的事。好在迄今为止没受过什么大伤,连自己都佩服自己。

  “既然您星野君那么说,中田我也想试一试,询问各种各样的人。非我夸口,中田我打听什么还是得心应手的,毕竟脑袋不好使。”

  “那就伤脑筋了。”

  在性子野乱来的高中时代,每次给警察抓去都必定是阿爷接他回家。阿爷向警察点头哈腰,领他出来,回家路上总是进饭馆让他吃好吃的东西,即使那时候口中也没有半句说教。而父母则一次也不曾为他出动,穷得糊口都成问题,没有工夫搭理不走正路的老三。他时常心想,若是没有阿爷,自己到底会落到什么地步呢?惟独阿爷至少还记得他在那里活着,还惦念他。

  “唔,问乃一时之耻,不问乃一生之耻,这是我家阿爷的口头禅。”

  “是伤脑筋。”中田嘴上虽这么说,但表情上看不出怎么伤脑筋。

  尽管如此,他一次也没谢过祖父。不晓得怎么谢,再说满脑袋装的都是自己日后怎么存活。进自卫队后不久,祖父因癌症死了。最后脑袋糊涂了,看着他都认不出是谁了。自祖父去世以来,他一次家也没回。

  “的确如此。两眼一闭,知道的东西就全都消失得一个不剩了。”

  “你是说,花时间想想就能慢慢想明白?”

  星野早上八点醒来时,中田仍以同一姿势大睡特睡,呼吸声的大小和不紧不慢的节奏也和昨晚相同。星野下楼,在大房间里同其他客人一同吃早饭。品种虽然单调,但大酱汤和白米饭随便吃。

  “啊,倒不是那个意思。”星野搔着头说,“也罢也罢……大致说一下也好——那是怎么一块石头,大小啦形状啦颜色啦,有什么效用啦,脑袋里没什么印象?若不把这些大体弄明白,问人家也不好问嘛。‘这一带有入口的石头吗?’就问这么一句恐怕谁都莫名其妙,以为我们脑袋少根弦,是吧?”

  “那是,中田我那么觉得。中田我干什么事都比别人花时间。”

  “你同伴早饭怎么办?”女服务员问。

  “那是。中田我是脑袋不好使,不是脑袋少根弦。”

  “不过么,中田,”

  “还在呼呼大睡,早饭怕是不要了。对不起,被褥就先那样别动了。”他说。

  “有道理。”

  “啊,星野君,”

  快中午了,中田依然睡个不醒。星野决定加住一天旅馆。他走到街上,进荞面馆吃了一大碗鸡肉鸡蛋浇汁面。吃罢在附近逛了逛,进酒吧喝咖啡,吸烟,看了几本那里放着的漫画周刊。

  “中田我找的是特殊石头。没有多大,白色,没味儿。效用不清楚,形状像这么一块圆饼。”中田双手比划出密纹唱片大小的圆圈。

  “谁取的是不晓得,不过既然取有‘入口石’这么个名字,那么肯定过去是哪里的入口来着。也可能是类似的传说或自我吹嘘什么的。”

  回旅馆见中田还在睡。时间已近午后二点,星野多少有些放心不下,手放在中田额头上。没什么变化,不热,不凉。呼吸声同样那么安稳均匀,脸颊泛出健康的红晕。看不出哪里情况不妙。只是静静沉睡罢了。身也没翻一次。

  “唔。那么说,如果在眼前看到,你就能明白过来——噢,这就是那块石头?”

  “那是,中田我也猜想是那样的。”

  “睡这么长时间不要紧么?对身体怕是不好吧?”来看情况的女服务员担心地说。

  “那是,中田我一看便知。”

  “可还是不清楚是哪里的入口?”

  “累得够呛。”星野说,“就让他睡个够好了。”

  “是有讲究的石头吧,来由啦传统啦什么的。或者是有名的东西,像特殊展品似的放在神社里?”

  “那是,中田我还不大清楚。和猫君倒是常常说话,和石头君还没说过。”

  “呃。不过睡这么香甜的人还是头一次遇见。”

  “怎么说呢?中田我也不清不楚,或者是那样子的也未可知。”

  “和石头说话怕是不容易。”

  晚饭时间到了,中田还在睡。星野去外面咖喱餐馆吃了一大碗牛肉咖喱饭和蔬菜色拉,又去昨天那家扒金库游戏厅玩了一个小时,这回没花上一千日元就得了两条万宝路。拿着两条万宝路回到旅馆已经九点半了,吃惊的是中田仍在睡。

  “或者在谁家里当腌菜石用?”

  “那是,石头和猫差别很大。”

  星野算了算时间:中田已经睡了二十四小时以上。虽说他交待过要睡很久不要理他,但的确也太久了。他少见地不安起来。假如中田就这么永睡不醒,那可如何是好呢?“糟糕!”他摇了摇头。

  “不不,那不会的。”

  “不管怎样,我把那么要紧的东西从神社庙里随便搬来了,真的不会遭什么报应?搬来倒也罢了,可下一步怎么处理是个问题。卡内尔·山德士是说不会遭报应,但那家伙也有不能完全相信的地方。”

  不料第二天早上七点小伙子醒来时,中田已经爬起,正在往窗外观望。

  “你怎么知道?”

  “卡内尔·山德士?”

  “喂,老伯,总算起来了!”星野松了口气。

  “因为那不是任何人都能移动的东西。”

  “有个老头儿叫这个名字,就是经常站在肯德基快餐店前的那个招牌老头儿。穿着白西装,留着胡须,架一幅不怎么样的眼镜……不知道?”

  “那是,刚醒。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反正中田我觉得睡了很久,好像重新降生似的。”

  “但你能移动。”

  “对不起,中田我不认识那位。”

  “不是很久那么温吞吞的东西,你可是从前天九点一直睡到现在,足足睡了三十个钟头。又不是白雪公主!”

  “那是,中田我应该能移动。”

  “是吗,肯德基快餐都不知道,如今可真成稀罕事了。也罢也罢。总之那老头儿本身是个抽象概念,不是人,不是神,不是佛。因为是抽象概念,所以没有形体,但总需要一个外形,就偶然以那个样子出现。”

  “那是。中田我肚子饿了。”

  “怎么移动?”

  中田一脸困惑,用手心喀嗤喀嗤搓着花白短发:“中田我听不懂怎么回事。”

  “那还用说,差不多两天没吃没喝了。”

  中田罕见地陷入沉思。也可能看起来像在沉思。他用手心喀嗤喀嗤地搔着剪短的花白头发。

  “说实在的,我这么说了,可自己也半懂不懂。”星野说,“总而言之,不知从哪儿冒出那么一个不伦不类的老头儿来,这个那个跟我罗列了一大堆。长话短说,从结论上说来就是:经过一番周折,在那个老头儿的帮助下,我在一个地方找到那块石头嘿哟嘿哟搬了回来。倒不是想博得你的同情,不过昨晚的确累得够呛。所以么,如果可能,我真想把那石头交给你往下多多拜托了,说老实话。”

  两人下到楼下大房间吃早饭。中田吃了很多很多,吃得女服务员吃了一惊。

  “这个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中田我明白的只是差不多该有个人出面处理了。”

  “那好,石头交给中田我了。”

  “这人能睡,一旦起来又能吃,两天的都补回去了。”女服务员说。

  小伙子也思考起来。“你说有个人,该是你中田吧,眼下?”

  “唔,”星野说,“痛快。痛快就好。”

  “那是,中田我要吃就得真枪实弹地吃。”

  “是的,正是那样。”

  “星野君,”

  “够健康的。”

  “那石头也是就高松才有的?”他问。

  “什么?”

  “那是。中田我字倒是不认得,但虫牙没有一颗,眼镜从未戴过,没找过医生,肩也不酸,每天早上拉屎也有条不紊。”

  “不,那不是的。我觉得场所在哪里都无所谓。碰巧现在位于这里,如此而已。若是中野区就更近更方便了。”

  “马上有很多雷君赶来。等雷好了!”

  “嗬,了不起。”女服务员钦佩地说,“对了,今天您准备做什么呢?”

  “不过么,中田,随便动那特殊的石头,弄不好会出危险吧?”

  “雷?雷君会在石头上面起什么作用?”

  “往西去。”中田斩钉截铁地说。

  “那是,星野君。这么说也许不合适,但那是非常危险的。”

  “详细的中田我不太明白,不过多少有那样的感觉了。”

  “啊,往西,”女服务员说,“从这里往西,就是高松了?”

  “难办啊!”星野一边缓缓摇头一边戴上中日Dragons棒球帽,从后帽孔里把马尾辫拿到外面,“越来越像是印第·琼斯的电影(哈里逊·福特主演的好莱坞系列影片,主要描写考古学家印第安·乔易斯的冒险经历)了!”

  “雷?也好也好,看来有趣。等雷就是。看这回有什么发生。”

  “中田我脑袋不好使,不懂地理。”

  翌日早上,两人去车站旅游介绍所,询问高松市区或近郊有没有什么有名的石头。

  回到房间,星野趴在榻榻米上打开电视。哪个频道都是面向主妇的综合节目,星野不想看这类东西,却又想不出其他消磨时间的办法,只好边说三道四边看着。

  “总之去高松就是,老伯,”星野说,“下一步的事下一步考虑不迟。”

  “石头?”服务台里一个年轻女子略略蹙起眉头,看样子明显地对这种专业性提问感到困惑。她接受的只是一般性的名胜古迹导游训练。“石头?到底什么样的石头呢?”

  这时间里中田坐在石头前或看或摸来抓去,不时自言自语嘟囔一句。星野听不清他嘟囔什么大概在同石头说话吧。

  “那是。反正先去高松。下一步的事下一步考虑。”

  “这么大的圆石头,”星野像中田比划过的那样用双手做了个密纹唱片大小的圆圈,“名字叫‘入口石’。”

  中午时分,终于有雷声响起。

  “二位的旅行好像够独特的了。”女服务员说。

  “‘入口石’?”

  下雨前星野去附近小超市买了满满一袋子糕点面包牛奶回来,两人当午饭吃。正吃着,旅馆女服务员来打扫房间,星野说不用了。

  “你说的还真对。”星野接道。

  “是的,是有这么一个名字。应该是比较大的石头,我想。”

  “你们哪里也不去?”女服务员问。

  折回房间,中田马上进卫生间。这时间里星野一身睡衣趴在榻榻米上看电视里的新闻。没什么大不了的新闻——中野区一位有名的雕塑家遇刺身亡的案件搜索仍无进展,既无目击者,又无遗留物提供线索,警方正在搜查其出事前不久下落不明的十五岁儿子的去向。

  “入口?哪里的入口呢?”

  “嗯,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待着。”星野回答。

  “得得,又是十五岁。”星野叹道。为什么近来总是十五岁少年涉嫌凶杀案呢?十五岁时他正无证驾驶着偷来的摩托车东奔西窜,所以情理上不好对别人的事评头品足。当然“借用”摩托和刺杀生父是两回事。话虽这么说,自己没有因为什么而刺杀父亲或许算是幸运的,他想,毕竟时常挨揍。

  “若是知道就不费这个麻烦了。”

  “雷君要来了。”中田说。

  新闻刚播完,中田从卫生间出来了。

  服务台里的女子沉思有顷。星野定定地着注视她的脸。长得并不差,只是眼睛与眼睛相距远了点儿,因此看上去未尝不像是禀性多疑的食草动物。她给几个地方打去电话,问有没有人知晓入口的石头,但没有得到有用的情报。

  “雷君?”女服务员带着莫名其妙的神色走开了。大概觉得尽可能别靠近这个房间为好。

  “我说星野君,有件事想问问可以么?”

  “对不起,好像谁都没听说过叫那个名字的石头。”她说。

  稍顷,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紧跟着雨点劈哩啪啦落了下来。雷声不怎么雄壮,感觉上就像懒惰的小人在鼓面上顿脚。但雨刹那间变大,瓢泼一般泻下。世界笼罩在呛人的雨味儿里。

  “什么呢?”

  “一点儿也没?”

  雷声响起后,两人以交换友好烟管的印第安人的姿势隔石对坐。中田仍然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摸石头或搓自己的头。星野边看着他边吸万宝路。

  “星野君,您莫不是腰痛什么的?”

  女子摇头道:“十分抱歉。恕我冒昧,你们是为了找那石头才特意从远地方来的?”

  “星野君,”

  “啊,长期干司机这行,哪能不腰痛呢。开长途车没有哪个家伙不腰痛的,同没有不肩痛的投球手是一回事。”星野说。“你干嘛突然问起这个?”

  “呃,特意也好什么也好,反正我是从名古屋来的,这位老伯是大老远从东京中野区来的。”

  “嗯?”

  “看您后背,忽然有这个感觉。”

  “那是,中田我是从东京都中野区来的。”中田说,“搭了好多辆卡车,路上人家还招待我吃了鳗鱼,分文没花来到了这里。”

  “能在中田我身旁待一些时候么?”

  “嗬。”

  “啊。”年轻女子应道。

  “啊,可以呀。再说就算你叫我去哪里,这么大雨也出不了门嘛。”

  “给您揉揉可以么?”

  “也罢,既然谁都不晓得那石头,只好算了。不是姐姐你的责任。不过么,即便不叫‘入口石’,这附近可有其他什么有名的石头?有来由的石头啦,有口传传承的石头啦,有灵验的石头啦,什么石头都行。”

  “说不定有奇事发生。”

  “可以,当然可以。”

  服务台女子用一对颇有间距的眼睛战战兢兢地往星野身上打量了一遍:头上戴的中日Dragons棒球帽、马尾辫、绿色太阳镜、耳环、人造丝夏威夷衫。

  “若让我直言快语,”小伙子说,“奇事已经发生了。”

  中田骑上趴着的星野的腰部,双手按在腰骨偏上的位置,一动不动。这时间里小伙子看电视综合节目里的演员趣闻——一个有名的女演员同不甚有名的年轻小说家订婚了。对这样的新闻他没什么兴趣,但此外又没什么可看的,便看了下去。上面说女演员的收入比作家多十倍以上,小说家谈不上有多潇洒,脑袋也不像有多好使。星野感到不解。

  “那、十分抱歉,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告诉路线——去市立图书馆自己查一查好么?石头的事我不大懂的。”

  “星野君,”

  “喏喏,这样子怕是长远不了,大概有什么阴差阳错吧!”

  图书馆也没有收获。专门写高松市附近石头的书市立图书馆里一本也没有。负责参考文献的图书管理员抱来《香川县传说》、《四国弘法大师传说》以及《高松的历史》等一大堆书,说这里面可能有关于石头的记述,星野一边哀声叹气一边看,看到了傍晚。这时间里,不认字的中田看一本叫《日本名石》的图片集,饿虎扑食一般一页页看得出神。

  “什么?”

  “星野君,您的腰骨多少有点儿错位。”

  “中田我不认字,来图书馆是破天荒第一次。”

  “忽然闪出这样一个念头:中田我这个人到底算是什么呢?”

  “人生都错位了那么久,腰骨错位也是可能的。”小伙子打着哈欠说。

  “不是我瞎说,我虽然认字,可来图书馆也是头一遭。”星野说。

  星野沉思起来。“哟,老伯,这可是很难的问题。突然给你这么一问,我还真答不上来。说到底,星野这人到底是什么我都稀里糊涂,别人是什么就更糊涂了。不是我乱吹,思考这玩意儿我最最头疼。不过么,若让我直说自己的感觉,我看你这人蛮地道,尽管相当出格离谱,但可以信赖,所以才一路跟到四国。我脑袋是不够灵,但看人的眼光不是没有。”

  “长此以往说不定大事不妙。”

  “来了一看,的确是个有趣的去处。”

  “星野君,”

  “真的?”

  “那就好。”

  “嗯?”

  “头要痛,腰要闪,屎要拉不出。”

  “中野区也有图书馆,以后得时不时去上一次。免费入场比什么都强。中田我还真不知道不会看书写字也能进图书馆。”

  “中田我不单单脑袋不好使,中田我还是个空壳。我刚刚、刚刚明白过来。中田我就像一本书也没有的图书馆。过去不是这样的。中田我脑袋里也有过书,一直想不起来,可现在想起来了。是的。中田我曾是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但一次发生了什么,结果中田我就成了空空如也的空盒。”

  “唔——,那是够受的?”

  “我有个侄子,天生眼睛看不见东西,可还是常去电影院,我是完全闹不明白那有什么意思。”

  “不过么,中田,那么说来我们岂不多多少少都是空盒?吃饭、拉撒、干一点儿破活,领几个小钱,时不时跟女人来一家伙,此外又有什么呢?可话又说回来,也都这么活得有滋有味。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家阿爷常说来着:正因为不能称心如意,人世才有意思。多少也有道理。假如中日Dragons百战百胜,谁还看什么棒球?”

  “要痛一点儿,不碍事的?”

  “是吗?中田我眼睛是看得见,但电影院那地方从没去过。”

  “你很喜欢阿爷是吧?”

  “不怕。”

  “真的?那,下次带你去一回。”

  “喜欢喜欢。若是没有阿爷,自己不知道会变成啥样。因为有阿爷,我才有心思活下去,无论如何要好好活下去。倒是表达不好,总像是好歹被什么拴住了。所以不再当飚车族,进了自卫队。不知不觉变得不那么胡来了。”

  “老实说,相当痛的。”

  图书管理员朝两人坐的桌子走来,提醒说图书馆内说话不能太大声。于是两人不再说话,各自闷头看书。中田看罢《日本名石》,放回书架,接着扑在《世界的猫》上面。

  “可是星野君,中田我谁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也没有被拴上,字也认不得,影子都比别人少一半。”

  “跟你说老伯,我从出生以来,不论家里学校还是自卫队,都被打得一塌糊涂。不是我瞎吹,不挨打的日子可谓屈指可数。现在哪还在乎什么痛啦烫啦痒啦羞啦甜啦辣啦,随你怎么样!”

  星野嘟嘟囔囔地好歹把一堆书翻了一遍,遗憾的是关于石头的记述不是很多。写高松城石墙的书倒是有几本,但砌石墙用的石头当然不是中田能用手搬动的那种半小不大的家伙。另外关于弘法大师也有一则石头方面的传说,说弘法大师把荒野里的石头搬开之后,下面咕嘟咕嘟冒出水来,周围成了肥沃的水田。一座寺院有一块名石叫“得子石”,高约一米,状如阳物,不可能是中田说的“入口石”。

  “谁都有缺点。”

  中田眯细眼睛,集中注意力,小心确认两根按在星野腰骨的手指的位置。位置确定之后,起初一边看情况一边一点一点地用力,随后猛吸一口气,发出冬鸟一般短促的叫声,拼出浑身力气把指头猛地压进骨与肌肉之间。此时星野身上袭来的痛感正可谓劈头盖脑野蛮至极。脑海中一道巨大的闪电掠过,意识当即一片空白。呼吸停止,仿佛被从高塔之巅陡然推下九层地狱,连呼叫都来不及。过度的疼痛使他什么都思考不成。所有思考都被烤得四下飞溅,所有感觉都集中在疼痛上。身体框架就好像一下子分崩离析。就是死也不至于毁坏到这般地步。眼睛也睁不开。他趴在那里全然奈何不得,口水淌在榻榻米上,泪珠涟涟而下。如此非常状态大约持续了三十秒。

  无奈,小伙子和中田只得离开图书馆,走进附近一家餐馆吃晚饭。两人吃了炸虾大碗盖饭,星野又加了一碗清汤面吃了。

  “星野君,”

  星野总算喘过一口气,拄着臂肘摇摇晃晃爬起身来。榻榻米犹如暴风雨前的大海,不吉利地轻轻摇动着。

  “图书馆很有意思,”中田说,“世界上有那么多脸形各不相同的猫,中田我从不知道。”

  “嗯?”

  “痛的吧?”

  “关于石头看来是没多大收获。也难怪,毕竟刚刚开始。”星野说,“好好睡一晚上,明天再来!”

  “如果中田我是普通的中田,中田我的人生想必截然不同,想必跟两个弟弟一样,大学毕业,进公司做事,娶妻生子,坐大轿车,休息日打高尔夫球。可是中田我不是普通的中田,所以作为现在这样的中田生活过来了。从头做起已经太晚了,这我心里清楚。尽管如此,哪怕再短也好,中田我也想成为普通的中田。老实说,这以前中田我没想过要干什么,周围人叫我干什么我就老老实实拼命干什么,或者因为势之所趋偶然干点什么,如此而已。但现在不同,中田我有了明确的愿望——要返回普通的中田,要成为普普通通的中田君。”

  星野慢慢摇了几下头,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瞧你,还能不痛!感觉上就好像被剥掉皮用铁钎串了,再用研磨棒熨平,上面有一大群气呼呼的牛跑了过去。你搞什么来着,到底?”

  翌日一早,两人又去同一座图书馆。星野仍像昨天那样挑来估计同石头有关的书堆在桌子上,一本接一本看下去。生来还是头一次看这么多书。结果,他对四国的历史有了相当的了解,也明白了古来有许多石头成为信奉对象,然而关键的入口石还是没找到任何记载。下午,他到底看得太多了,头渐渐痛了起来。两人走出图书馆,躺在公园草坪上看了很长时间的流云。星野吸烟,中田从保温瓶里倒热茶喝。

  星野叹了口气:“如果你想那样,就那样做好了,返回原样好了。我是一点也想象不出成为普普通通的中田的中田究竟是怎样一个中田。”

  “把您的腰骨按原样吻合妥当了。这回不要紧了,。腰不会痛,大便也会正常的。”

  “明天要打很多雷。”中田说。

  “那是,中田我也想象不出。”

  果然,剧痛如潮水退去之后,星野觉得腰部轻松多了。平日闷乎乎酸懒懒的感觉不翼而飞,太阳穴那里也清爽了,呼吸畅通无阻。意识到时,便意也有了。

  “我说,那又是你中田特意召唤来的?”

  “但愿顺利。我虽然帮不上忙,但也祝你能成为普通人。”

  “唔,这里那里的确像是好多了。”

  “不不,中田我不召唤雷的,没有那样的力量,雷只是自己赶来。”

  “但在成为普通的中田之前,中田我有很多事要处理。”

  “那是,一切都是腰骨问题。”

  “那好。”

  “比如什么事?”

  “不过也真够痛的了。”说着,星野叹了口气。

  回旅馆洗完澡,中田马上上床睡了过去,星野拧小音量看电视转播棒球赛。巨人队以大比分胜了广岛队,看得他很不开心,遂关掉电视。可还是不困,喉咙又渴得想喝啤酒,于是走到外面,跨进最先看到的一家啤酒馆要了生啤,手抓洋葱圈儿喝着。本想跟旁边的女孩搭讪,但一想此处不是做那种风流事的场合,遂作罢。明天还必须从一大早开始就进行找石作业。

  “比如琼尼·沃克先生的事。”

  两人从德岛站乘特快去高松。房费和车票钱都是星野一个人付的。中田坚持自己付,小伙子没听。

  喝罢啤酒出来,戴上中日Dragons棒球帽,随便游来逛去。不是多么有趣的城市,但在人地两生的城市独自信步游逛感觉倒也不坏,况且本来就愿意走路。他口叼万宝路,两手插兜,从这条大路走去另一条大路,从这条胡同走去另一条胡同。不吸烟的时候就吹口哨。有热闹地段,有静悄悄没有人影的地段,但无论什么路面,他都不管不顾地以同一步调快速行进。他年轻自由健康,不存在必须惧怕的东西。

  “琼尼·沃克?”小伙子说,“那么说来,老伯你上次也这么说来着。那个琼尼·沃克,就是威士忌上的琼尼·沃克?”

  “我先出着,事后再细算。一个大男人,我可不喜欢花钱上面忸忸怩怩的。”

  他正在一条排列着几家卡拉OK和酒吧(哪一家都好像每隔半年要换一次招牌)的狭窄胡同里穿行,在行人绝迹、天色发暗的地方,有人从后面向他打招呼。“星野君,星野君!”对方大声叫他的名字。

  “那是。中田我马上去派出所讲了琼尼·沃克的事,心想必须报告知事大人才行,但对方没有理会,所以只能以自己的力量解决。中田我打算处理完这些问题之后成为——如果可能的话——普通的中田。”

  “也好。中田我不懂花钱,就拜托您星野君了。”中田说。

  星野一开始没以为是招呼自己。高松不可能有人知道自己名字,大概是叫另一个星野吧,这个姓虽说不常见,但也并非罕有。所以他头也没回,兀自行走不止。

  “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不过就是说那么做需要这块石头喽?”

  “不过嘛,中田,你那指压叫我痛快了好多,就让我多少报答一下好了。很久没这么痛快过了,好像换了一个人。”

  不料,那人竟摆出一副尾随不舍的架势,冲着他后背嗷嗷不休:“星野君,星野君!”

  “是的,是那样的。中田我必须找回那一半影子。”

  “那太好了。指压是怎么一个玩意儿中田我不太懂,不过骨头这东西可是很要紧的。”

  小伙子止住脚步,回头看去。原来是个一身雪白西装的老人站在那里,白发苍苍,架一副蛮斯文的眼镜,胡须也已变白——仁丹胡和短短的山羊胡,白衬衫配一个黑色蝴蝶结。从脸形看像是日本人,从打扮看则令人想起美国南方的乡间绅士。身高仅一百五十厘米左右,从整体均衡来看,与其说是个子矮,更像是经过缩尺计算后制作出来的缩微人,双手像端着个盆子似的笔直地向前伸出。

  雷声变大,简直震耳欲聋。形形色色的闪电划过天空,雷声刻不容缓地紧随其后横空压来,一时间天崩地裂。大气颤抖,松动的玻璃窗哗啦啦发出神经质的声响。乌云如锅盖一般遮天蔽日,房间里黑得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两人没有开灯。他们照样隔石对坐。窗外只见下雨,下得势不可挡,几乎令人窒息。每当闪电划过,房间刹那间亮得耀眼。好半天两人都开不得口。

  “指压也好整体医疗也好按摩疗法也好,叫法我也不是很明白,不过这方面你像是很有才能的,若是做这个买卖肯定赚大钱,这我可以保证。光是介绍我的司机同伴就能发一笔财。”

  “星野君!”老人叫道。声音响亮而有力度,带点地方口音。

  “可是,你为什么必须处理这石头呢?为什么必须是你来处理呢?”雷声告一段落时星野问。

  “一看您的后背,就知道骨头错位了。而一有什么错位,中田我就想把它矫正回去。也是长期做家具的关系,每当眼前有扭歪了的东西,无论怎么都要把它弄直弄正。这是中田我一贯的脾性,但把骨头弄直还是头一遭。”

  星野怔怔地看着老人:“你是……”

  “因为中田我是出入过的人。”

  “所谓才能想必就是这样的。”小伙子一副心悦诚服的口气。

  “是的,我是山德士上校(美国肯德基炸鸡店的创始人)。”

  “出入过?”

  “以前能和猫交谈来着。”

  “一模一样。”星野钦佩地说。

  “是的。中田我一度从这里出去,又返回这里。那是日本正在打一场大战争时候的事。当时盖子偏巧开了,中田我从这里出去,又碰巧因为什么回到这里,以致中田我不是普通的中田了,影子也不见了一半。但另一方面,我可以——现在倒是不怎么行了——同猫们说话了,甚至可以让天上掉下什么来。”

  “嗬!”

  “不是一模一样,我就是卡内尔·山德士。”

  “就是近来的蚂蟥什么的?”

  “不料前不久突然谈不成了,估计是琼尼·沃克的关系。”

  “就是那个炸鸡块的?”

  “是的,正是。”

  “可能。”

  老人庄重地点点头:“正是。”

  “那可不是谁都做得来的。”

  “您也知道,中田我脑袋不好使,复杂事情想不明白。可最近还真有复杂事情发生,比如鱼啦蚂蟥啦有很多自天而降。”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那是,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

  “哦。”

  “对于中日Dragons棒球队的球迷我总是以星野君相称。不管怎么说,提起巨人队就是长岛,中日队就是星野嘛!”

  “那是因为你很早以前出入过才做得来。在这个意义上,你不是普通人。”

  “不过您腰变好了,中田我非常高兴。您星野君的好心情就是中田我的好心情。”

  “不过么,老伯,我真名正好就叫星野。”

  “是的,正是那样。中田我不再是普通的中田了。而另一方面字却认不得了,也没碰过女人。”

  “我也很高兴。”

  “那是巧合,和我没关系。”卡内尔·山德士傲然说道。

  “无法想象。”

  “那就好。”

  “那,找我何干?”

  “星野君,”

  “可是嘛,上次富士川服务站的蚂蟥……”

  “有个好女孩。”

  “嗯?”

  “那是,蚂蟥中田我记得清楚。”

  “嗬,”星野说,“难怪。老伯是皮条客,所以才这副打扮。”

  “中田我很怕。刚才也对您说了,中田我是彻头彻尾的空壳。彻头彻尾的空壳是怎么回事您可晓得?”

  “莫不是跟你中田有关?”

  “星野君,我要一再强调,我不是做出这副打扮,我就是卡内尔·山德士,别误会。”

  星野摇头:“不,我想我不晓得。”

  中田少见地沉吟片刻。“中田我也不清楚的。不过中田我这么一撑伞,就有很多蚂蟥从天上掉下。”

  “喂喂,你若是货真价实的卡内尔·山德士,干嘛在高松的小胡同里为女孩子拉客?你在世界上那么有名,专利费滚滚而来,现在早该在美国哪个大渡假山庄的游泳池畔悠哉游哉咧!”

  “空壳和空房子是同一回事,和不上锁的空房子一模一样。只要有意,谁都可以自由进去。中田我对此非常害怕。例如中田我可以让天上掉下东西来,但下次让天上掉什么,一般情况下中田我也全然揣度不出。万一下次天上掉下的东西是一万把菜刀、是炸弹、或是毒瓦斯,中田我可如何是好呢?那就不是中田我向大家道歉就能了结的事。”

  “嗬。”

  “跟你说,人世上闹别扭这个东西也是有的。”

  “唔,那么说来倒也是,不是几句道歉就能完事的。”星野也表示同意,“光是蚂蟥都够鸡飞狗跳的了,若是更离奇的玩意儿从天上掉下,可就不止鸡飞狗跳了。”

  “不管怎么说,要人家的命可不是好事。”说着,中田断然点了下头。

  “哦?”

  “琼尼·沃克钻到中田我体内,让中田我做中田我不喜欢做的事。琼尼·沃克利用了中田我,可是中田我无法反抗。中田我不具有足以反抗的力量,为什么呢,因为中田我没有实质。”

  “那当然,要人命可不是好事。”星野赞同。

  “你或许不懂,有了闹别扭,世界才总算有了三维空间。如果什么都想直来直去,那么你就住在三角尺划定的世界里好了。”

  “所以你想返回普通的中田,返回有实质的自己。”

  “正是。”中田再次果断点头。

  “我说老伯,你讲的还真够别具一格的。”星野钦佩起来,“不简单不简单。看来我这段时间算交了好运,总是碰上别具一格的老伯。长此以往,我的世界观也要变样了。”

  “是的,一点儿不错。中田我脑袋确实不好使,可是至少会做家具,日复一日做家具来着。中田我喜欢做桌子椅子箱箱柜柜,做有形体的东西是件开心事。那几十年间一丝一毫都没动过重返普通中田的念头,而且周围没有一个人想特意进到中田我身体里来,从来没对什么感到害怕。不料如今出来个琼尼·沃克先生,打那以来中田我就惶惶不可终日了。”

  两人在高松站下,车站前有家面馆,两人吃乌冬面当午饭。从面馆窗口可以望见港口的几座起重机,起重机上落着很多海鸥。中田规规矩矩地一条条品味乌冬面。

  “变不变都行。怎么样,星野,想要女孩还是不要?”

  “那么,那个琼尼·沃克进入你体内到底都叫你干什么了呢?”

  “这乌冬面十分可口。”中田说。

  “那可是fashionhealth(日造英语,意为新式按摩保健俱乐部)?”

  剧烈的声响突然撕裂空气,大概附近什么地方落雷了。星野的鼓膜火辣辣地作痛。中田约略歪起脖子,一边倾听雷声,一边仍用双手慢慢来回地抚摸石头。

  “那就好。”星野说,“如何,中田,地点是这一带不错吧?”

  “fashionhealth是什么?”

  “不该流的血流了出来。”

  “那是。星野君,这里好像不错,中田我有这个感觉。”

  “就是不真干的那种。舔舔、摸摸、放出一家伙。没有插插。”

  “流血了?”

  “地点可以了。那,往下干什么?”

  “不然。”卡内尔·肯德基急切地晃着脑袋,“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不光舔舔摸摸,什么都干,插插也有。”

  “那是。但那血没有沾中田我的手。”

  “想找入口的石头。”

  “那,就是Soapland(日造英语,指提供性服务的特殊洗浴场所)女郎喽?”

  星野就此沉思片刻,但捉磨不出中田的意思。

  “入口的石头?”

  “Soapland是什么?”

  “不管怎样,只要把入口石打开,很多事情就会自然而然落实在该落实的地方吧?好比水从高处流向低处。”

  “是的。”

  “得了,老伯别再拿人开心了。我还有同伴,明天又要起早,晚上搞不来那种莫名其妙的名堂。”

  中田沉思了一会儿,也许只是面露沉思之色。“可能没那么简单。中田我应该做的,是找出这块入口石并把它打开。坦率地说,往下的事中田我也心中无数。”

  “呃——”小伙子说,“那里肯定有段长话。”

  “那,就是不要女孩了?”

  “可说起来这石头为什么会在四国呢?”

  中田把碗斜着举起,喝掉最后一滴面汤。“那是,有段长话。由于太长了,中田我搞不清什么是什么。实际去那里应该会明白过来的。”

  “女孩也好炸鸡块也好今晚就免了,差不多该回去睡觉了。”

  “石头可以在任何地方,并不是说唯四国才有,而且也没必要非石头不可。”

  “还是老话说的,去了自会明白。”

  “那么容易睡着?”卡内尔·山德士的声音里别有意味,“要找的东西找不到,人是睡不着的哟,星野君!”

  “不明白啊!既然哪里都有,那么在中野区折腾不就行了,省多少事!”

  “那是,正是那样。”

  星野愣张着嘴盯视对方面孔:“找的东西?喂,老伯,你怎么晓得我正在找东西?”

  中田用手心喀嗤喀嗤搔了一阵子短发。“问题很复杂。中田我一直在听石头说话,还不能听得很清楚。不过中田我是这样想的:中田我也好你星野君也好,恐怕还是要来一趟这里才行的。需要过一座大桥。而在中野区恐怕顺利不了。”

  “去之前不明白喽?”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嘛!你本质上是个直性子,无论什么都一一写在脸上,会看的人看了,就像看剖开的竹荚鱼干,整个儿全在眼里。”

  “再问一点可以么?”

  “那是,在那里之前中田我根本不明白。”

  星野条件反射地举起右手搓脸,又张开手心看看,但上面什么也没有。写在脸上?

  “啊,问什么呢?”

  “也罢也罢。老实说,我也怕长话。反正找到入口处的石头就可以的了?”

  “还有,”卡内尔·山德士竖起一根手指道,“你找的莫不是又硬又圆的东西?”

  “假如你能在这里打开这入口石,不会轰一声惹出什么祸来?就像《阿拉丁与神灯》似的出现莫名其妙的妖精什么的,或者一蹦一跳地跑出青蛙王子紧紧吻着咱们不放?又或者给火星人吃掉?”

  “那是,一点不错。”

  星野皱起眉头:“哎老伯,你到底是谁?怎么这个都晓得?”

  “可能发生什么,也可能什么也不发生。中田我也从未打开那样的东西,说不清楚。不打开是不会清楚的。”

  “那,位置在哪边呢?”

  “所以我不是说写在脸上了么?好一个不开窍的小子!”卡内尔·山德士晃着指头说,“我也不是为赶时髦才长年做这个买卖的。女人真的不要?”

  “有危险也不一定?”

  “中田我也猜不出。”

  “跟你说,我在找一块石头,一块叫入口石的石头。”

  “那是,是那样的。”

  “不用问。”小伙子摇头道。

  “唔。若是入口石,那我很清楚。”

  “得得!”说着,星野从衣袋里掏出万宝路,用打火机点上,“阿爷常说我的糟糕之处就是不好好考虑考虑就跟陌生人打得火热。肯定从小就这个性格,‘三岁看老’嘛!不过算了,不说这个了。好容易来到四国,好容易弄到石头,不好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回去。明知有危险也不妨一咬牙打开瞧瞧嘛!发生什么亲眼看个究竟。说不定日后的日后会给孙子讲一段有趣的往事。”

  “真的?”

  “那是。那么有一事相求。”

  “我不撒谎,也不开玩笑,出生以来始终一贯以直率为本,从不弄虚作假。”

  “什么事呢?”

  “那块石头在哪儿你也晓得喽?”

  “能把这石头搬起来?”

  “啊,在哪里也一清二楚。”

  “没问题。”

  “那么,可能把那地方告诉我?”

  “比来时重了很多。”

  卡内尔·山德士用指尖触一下黑边眼镜,清了清嗓子:“喂,星野君,真不想要女孩子?”

  “别看我这样,阿诺德·施瓦辛格虽说比不上,但力气大着呢。在自卫队那阵子,部队扳腕大赛拿过第三名,况且近来又给你治好了腰。”

  “如果告诉我石头,可以考虑考虑。”星野半信半疑。

  星野站起身,双手抓石,想直接搬起。不料石头纹丝不动。

  “那好,跟我来!”

  “唔,这家伙的确重了不少。”星野叹息道,“搬来时没怎么费劲的么。活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卡内尔·山德士不等回答便大步流星地顺着胡同走了起来,星野慌忙跟在后面。

  “那是。终究是非比一般的入口石,不可能轻易搬动。轻易搬动就麻烦了。”

  “喏,老伯,上校……我口袋里现在可是只有两万五千日元……”

  “那倒也是。”

  卡内尔·山德士一边快步急行一边咋舌:“足矣足矣。人家可是水灵灵的十九岁美女,保准把你送上天国。舔舔、摸摸、插插,无所不精。事后还教你石头在哪儿。”

  这时,几道长短不齐的白光持续划裂天空,一连串雷鸣震得天摇地动。星野心想,简直像谁打开了地狱之门。最后,极近处一个落雷,然后突然变得万籁俱寂,几乎令人窒息的高密度静寂。空气潮乎乎沉甸甸的,仿佛隐含着猜疑与阴谋。感觉上好像大大小小无数个耳朵飘浮在周围空间,密切注视着两人的动静。两人笼罩在白日的黑暗之中,一言不发地僵止不动。俄顷,阵风突然想起似的刮来,大大的雨点再次叩击玻璃窗,雷声也重新响起,但已没了刚才的气势。雷雨中心已从市区通过。

  “得得!”

  星野抬头环视房间,房间显得格外陌生,四壁变得更加没有表情。烟灰缸中刚吸了个头的万宝路以原样成了灰烬。小伙子吞了口唾液,拂去耳畔的沉默。

  “哟,中田!”

  “什么呢,星野君?”

  “有点像做恶梦似的。”

  “那是。即便是做梦,我们做的也是同一个梦,至少。”

  “可能。”说着,星野无奈地搔搔耳垂,“可能啊,什么都可能。肚脐长芝麻,芝麻磨成末,磨末做酱汤。叫人平添胆气。”

  小伙子再次立起搬石头。他深深吸一口气,憋住,往双手运力,随着一声低吼搬起石头。这次石头动了几厘米。

  “动了一点点。”中田说。

  “这回明白没给钉子钉住。不过动一点点怕是不成吧?”

  “那是,必须整个翻过来。”

  “像翻烧饼似的?”

  “正是。”中田点头道,“烧饼是中田我的心爱之物。”

  “好咧,人说地狱吃烧饼绝处逢生,那就再来一次。看我让你利利索索翻过身去!”

  星野闭目合眼,聚精会神,动员全身所有力气准备单线突破。在此一举,他想,胜负在此一举!破釜沉舟,有进无退!

  他双手抓在合适位置,小心固定手指,调整呼吸,最后深吸一口气,随着发自腹底的一声呼喊,一气搬起石头,以四十五度角搬离地面。此乃极限。但他在那一位置总算保持了不动。搬着石头大大呼气,但觉全身吱吱嘎嘎作痛,似乎所有筋骨神经都呻吟不止。可是不能半途而废。他再次深吸口气,发出一声呐喊。但声音已不再传入自己耳内。也许说了句什么。他闭起眼睛,从哪里借来超越极限的力气——那不是他身上原本有的力气。大脑处于缺氧状态,一片雪白。几根神经如跳开的保险丝接连融解。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想不成。空气不足。然而他终于把石头一点点搬高,随着一声更大的呐喊将它翻转过来。一旦越过某一点,石头便顿时失去重量,而以其自重倒向另一侧。“呯嗵”一声,房间剧烈摇颤,整座建筑都似乎随之摇颤。

  星野朝后躺倒,仰卧在榻榻米上,气喘吁吁。脑袋里如有一团软泥在团团旋转。他想,自己再不可能搬这么重的东西了(这时他当然无从知晓,后来他明白自己的预测过于乐观)。

  “星野君,”

  “嗯?”

  “您没白费力,入口开了!”

  “哟,老伯,中田,”

  “什么呢?”

  星野仍仰天闭着眼睛,再次大大吸了口气吐出。“假如不开,我可就没面子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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