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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花夕拾

曹文轩短篇文学集,曹文轩精选集

读书笔记1,稻草人手记

  我搬到北非加纳利群岛住时,就下定了决心,这一次的安家,可不能像沙漠里那样,跟邻居的关系混得过分密切,以至于失去了个人的安宁。

我搬到北非加纳利群岛住时,就下定了决心,这一次的安家,可不能像沙漠里那样,跟邻居的关系混得过分密切,以至于失去了个人的安宁。在这个繁华的岛上,我们选了很久,才选了离城快二十多里路的海边社区住下来。虽说加纳利群岛是西班牙在海外的一个省份,但是有一部分在此住家的,都是北欧人和德国人。我们的新家,座落在一个面向着大海的小山坡上,一百多户白色连着小花园的平房,错错落落的点缀了这个海湾。荷西从第一天听我跟瑞典房东讲德国话时,就有那么一点不自在;后来我们去这社区的办公室登记水电的申请时,我又跟那个丹麦老先生说英文,荷西更是不乐;等到房东送来一个芬兰老木匠来修车房的门时,我们干脆连中文也混进去讲,反正大家都不懂。“真是笑话,这些人住在我们西班牙的土地上,居然敢不学西班牙文,骄傲得够了。”荷西的民族意识跑出来了。“荷西,他们都是退休的老人了,再学另一国的话是不容易的,你将就一点,做做哑巴算了。”“真是比沙漠还糟,我好像住在外国一样。”“要讲西班牙文,你可以跟我在家里讲,我每天噜苏得还不够你听吗?”荷西住定下来了,每天都去海里潜水,我看他没人说话又被外国人包围了,心情上十分落寞。等到我们去离家七里路外的小镇邮局租信箱时,这才碰见了西班牙同胞。“原来你们住在那个海边。唉!真叫人不痛快,那么多外国人住在那里,我们邮差信都不肯去送。”邮局的职员看我们填的地址,就摇着头叹了一口气。“那个地方,环境是再美不过了,偏偏像是黄头发人的殖民地,他们还问我为什么不讲英文,奇怪,我住在自己的国家里,为什么要讲旁人的话。”荷西又来了。“你们怎么处理海湾一百多家人的信?”我笑着问邮局。“那还不简单,每天抱一大堆去,丢在社区办公室,绝对不去一家一家送,他们要信,自己去办公室找。”“你们这样欺负外国人是不对的。”我大声说。“你放心,就算你不租信箱,有你的信,我们包送到家。你先生是同胞,是同胞我们就送。”我听了哈哈大笑,世上就有那么讨厌外国人的民族,偏偏他们赚的是游客生意。“你们讨厌外国人,西班牙就要饿死。”“游客来玩玩就走,当然欢迎之至。但是像你们住的地方,他们外国人来了,自成一区,长住着不肯走,这就讨厌透了。”荷西住在这个社区一个月,我们申请的新工作都没有着落,他又回到对面的沙漠去做原来的事情。那时撒哈拉的局势已经非常混乱了,我因此一个人住了下来,没有跟他回去。“三毛,起初一定是不惯的,等我有假了马上回来看你。”荷西走的时候一再的叮咛我生活上的事情。“我有自己的世界要忙,不会太寂寞的。”“你不跟邻居来往?”“我一向不跟邻居来往的,在沙漠也是人家来找我,我很少去串门子的。现在跟这些外国人,我更不会去理他们了。”“真不理?”“不理,每天一个人也够忙的了。”我打定主意跟这些高邻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我之后来在两个月之内,认识了那么多的邻居,实在不算我的过错。荷西不在的日子,我每天早晨总是开了车去小镇上开信箱、领钱、寄信、买菜、看医生,做这些零碎的事情。我的运气总不很好,每当我的车缓缓的开出那条通公路的小径时,总有邻居在步行着下坡也要去镇上办事。我的空车停下来载人是以下几种情形:遇见年高的人我一定停车,提了东西在走路的人我也停车,小孩子上学我顺便带他们到学校,天雨我停车,出大太阳我也停车。总之,我的车很少有不满的时候,当然,我载客的对象总是同一个社区里住着的人。我一向听人说,大凡天下老人,都是噜苏悲伤自哀自怜,每日动也不动,一开口就是寂寞无聊的一批人。所以,我除了开车时停车载这些高年人去镇上办事之外,就硬是不多说太多的话,也决不跟他们讲我住在哪一幢房子里,免得又落下如同沙漠邻居似的陷阱里去。荷西有假回来了,我们就过着平淡亲密的家居生活。他走了,我一个人种花理家,见到邻居了,会说话也不肯多说,只道早午安。“你这种隐士生活过得如何?”荷西问我。“自在极了。”“不跟人来往。”“唉啊!想想看,跟这些七老八十的人做朋友有什么意思。本人是势利鬼,不受益的朋友绝对不收。”所以我坚持我的想法,不交朋友。都是老废物嘛,要他们做什么,中国人说敬老敬老,我完全明白这个道理,给他们来个敬而远之。所以,我常常坐在窗口看着大海上飘过的船。荷西不回来,我只跟小镇上的人说说话;邻居,绝对不理。有那么一天中午,我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向着海发呆,身上包了一块旧毛巾,抽着线算算今天看过的船有几只。窗下面我看见过不知多少次的瑞典清道夫又推着他的小垃圾车来了,这个老人胡子晒得焦黄,打赤膊,穿一条短裤,光脚,眼光看人时很锐利,身子老是弯着。他最大的嗜好就是扫这个社区的街道。我问过办公室的卡司先生,这清道夫可是他们请来的?他们说:“他退休了,受不了北欧的寒冷,搬到这里来长住。他说免费打扫街道,我们当然不会阻止他。”这个老疯子说多疯就有多疯,他清早推了车出来,就从第一条街扫起,扫到我这条街,已经是中午了。他怎么个扫法呢?他用一把小扫子,把地上的灰先收起来,再用一块抹布把地用力来回擦,他擦过的街道,可以用舌头添。那天他在我窗外扫地,风吹落的白花,这老人一朵一朵拾起来。海风又大吹了一阵,花又落下了,他又拾;风又吹,他又拾。这样弄了快二十分钟,我实在忍不住了,光脚跑下石阶,干脆把我那棵树用力乱摇,落了一地的花,这才也蹲下去一声不响的帮这疯子拾花。等我们捡到头都快碰到一起了,我才抬起头来对他嘻嘻的笑起来。“您满意了吧?”我用德文问他。这老头子这才站直了身子,像一个希腊神祗似的严肃的盯着我。“要不要去喝一杯茶?”我问他。他点点头,跟我上来了。我给他弄了茶,坐在他对面。“你会说德文?”他好半晌才说话。“您干嘛天天扫地?扫得我快疯了,每天都在看着您哪。”他嘴角居然露出一丝微笑,他说:“扫地,是扫不疯的,不扫地才叫人不舒服。”“干嘛还用抹布擦?您不怕麻烦?”“我告诉你,小孩子,这个社区总得有人扫街道,西班牙政府不派人来扫,我就天天扫。”他喝了茶,站起来,又回到大太阳下去扫地。“我觉得您很笨。”我站在窗口对他大叫,他不理。“您为什么不收钱?”我又问他,他仍不理。一个星期之后,这个老疯子的身旁多了一个小疯子,只要中午看见他来了,我就高兴的跑下去,帮他把我们这半条街都扫过。只是老疯子有意思,一板一眼认真扫,小疯子只管摇邻居的树,先把叶子给摇下来,老人来了自会细细拾起来收走,这个美丽的社区清洁得不能穿鞋子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老人可有意思得很,他跟我心里的老人有很大的出入。又有一天,我在小镇上买菜,买好了菜要开车回来,才发觉我上一条街的德国老夫妇也提了菜出来。我轻轻按了一下喇叭,请他们上车一同回家,不必去等公共汽车,他们千谢万谢的上来了。等到了家门口,他们下车了,我看他们那么老了,心里不知怎的发了神经病,不留神,就说了:“我住在下面一条街,十八号,就在你们阳台下面,万一有什么事,我有车,可以来叫我。”说完我又后悔了,赶快又加了一句:“当然,我的意思是说,很紧急的事,可以来叫我。”“嘻嘻!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心脏病发了,就去叫你,是不是?”我就是这个意思,但给这精明的老家伙猜对了我的不礼貌的同情,实在令我羞愧了一大阵。过了一个星期,这一对老夫妇果然在一个黄昏来了,我开门看见是他们,马上一紧张,说:“我这就去车房开车出来,请等一下。”“嗯,女孩子,你开车干什么?”老家伙又盯着问。“我那里知道做什么。”我也大声回答他。“我们是来找你去散步的。人有脚,不肯走路做什么。”“你们要去哪里散步?”我心里想,这两个老家伙,加起来不怕有一百八十岁了,拖拖拉拉去散步,我可不想一起去。“沿着海湾走去看落日。”老婆婆亲切地说。“好,我去一次,可是我走得很快的哦!”我说着就关上了门跟他们一起下山坡到海边去。三个小时以后,我跛着脚回来,颈子上围着老太太的手帕,身上穿着老家伙的毛衣,累得一到家,坐在石阶上动都不会动。“年轻人,要常常走路,不要老坐在车子里。走这一趟就累得这个样子,将来老了怎么是好。”老家伙大有胜利者的意味,我抓头瞪了他一眼,一句都不能顶他。世上的老人五花八门,我慢慢的喜欢他们起来了。当然,我仍是个势利极了的人,不受益的朋友我不收,但这批老废物可也很给我受益。我在后院里种了一点红罗卜,每星期荷西回来了就去拔,看看长了多少,那一片萝卜老也不长,拔出来只是细细的线。有一日我又一个人蹲在那里拔一个样品出来看看长了没长,因为太专心了,短墙上突然传来的大笑声把我吓得跌坐在地上。“每天拔是不行的,都快拔光啦!”我的右邻手里拿着一把大油漆刷子,站在扶梯上望着我。“这些菜不肯长。”我对他说。“你看我的花园。”他说这话时我真羞死了。这也是一个老头子,他的院子里一片花红柳绿,美不胜收,我的园子里连草也不肯长一根。我马上回房内去抱出一本园艺的书来,放在墙上,对他说:“我完全照书上说的在做,但什么都不肯长。”“啊!看书是不行的,我过来替你医。”他爬过梯子,跳下墙来。两个月后,起码老头子替我种的洋海棠都长得欣欣向荣。“您没有退休以前是花匠吗?”我好奇的问他。“我一辈子是钱匠,在银行里数别人的钱。退休了,我内人身体不好,我们就搬到这个岛来住。”“我从来没有见过您的太太。”“她,去年冬天死了。”他转过头去看着大海。“对不起。”我轻轻的蹲着挖泥巴,不去看他。“您老是在油漆房子,不累吗?”“不累,等我哪一年也死了,我跟太太再搬来住,那时候可是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们了。”“您是说灵魂吗?”“你怕?”“我不怕,我希望您显出来给我看一次。”他哈哈大笑起来,我看他失去了老伴,还能过得这么的有活力,令我几乎反感起来。“您不想您的太太?”我刺他一句。“孩子,人都是要走这条路的,我当然怀念她,可是上帝不叫我走,我就要尽力欢喜的活下去,不能过分自弃,影响到孩子们的心情。”“您的孩子不管您?”“他们各有各的事情,我,一个人住着,反而不觉得自己是废物,为什么要他们来照顾。”说完,他提了油漆桶又去刷他的墙了。养儿何须防老,这样豁达的人生观,在我的眼里,是大智慧大勇气的表现。我比较了一下,我觉得,我看过的中国老人和美国老人比较悲观,欧洲的老人很不相同,起码我的邻居们是不一样的。我后来认识了艾力克,也是因为他退休了,常常替邻居做零工,忙得半死也不收一毛钱。有一天我要修车房的门,去找芬兰木匠,他不在家,别人就告诉我去找艾力克。艾力克已经七十四岁了,但是他每天拖了工具东家做西家修,怎也老不起来。等他修完了车房门之后,他对我说:“今天晚上我们有一个音乐会,你想不想来?“在谁家?什么音乐会?”“都是民歌,有瑞典的、丹麦的、德国的,你来听,我很欢喜你来。”那天晚上,在艾力克宽大的天台上,一群老人抱着自己的乐器兴高采烈的来了,我坐在栏杆上等他们开场。他们的乐器有笛子,有小提琴,有手风琴,有口琴,有拍掌的节奏,有幽扬的口哨声,还有老太太宽宏的歌声尽情放怀的唱着。艾力克在拉小提琴,一个老人顽皮的走到我面前来一鞠躬,我跳下栏杆跟他跳起圆舞曲来。我从来没有跟这么优雅的上一代跳过舞,想不到他们是这样的吸引我;他们丰盛的对生命的热爱,对短促人生的把握,着实令我感动。那个晚上,月亮照在大海上,衬着眼前的情景,令我不由得想到死的问题。生命是这样的美丽,上帝为什么要把我们一个一个收回去?我但愿永远活下去,永远不要离开这个世界。等我下一次再去找艾力克时,是因为我要锯一截海边拾来的飘流木。开门的是安妮,一个已外七十岁了的寡妇。“三毛,我们有好消息告诉你,正想这几天去找你。”“什么事那么高兴?”我笑吟吟的打量着穿游泳衣的安妮。“艾力克与我上个月开始同居了。”我大吃一惊,欢喜得将她抱起来打了半个转。“太好了,恭喜恭喜!”伸头去窗内看,艾力克正在拉琴。他没有停,只对我点了点头,我跑进房内去。“艾力克,我看你那天晚上就老请安妮跳舞,原来是这样的结果啊!”安妮马上去厨房做咖啡给我们喝。喝咖啡时,安妮幸福的忙碌着,艾力克倒是有点沉默,好似不敢抬头一样。“三毛,你在乎不结婚同居的人吗?”安妮突然问我。“那完全不是我的事,你们要怎样做,别人没有权利说一个字。”“那么你是赞成的?”“我喜欢看见幸福的人,不管他们结不结婚。”“我们不结婚,因为结了婚我前夫的养老金我就不能领,艾力克的那一份只够他一个人活。”“你不必对我解释,安妮,我不是老派的人。”等到艾力克去找锯子给我时,我在客厅书架上看放着的像片,现在不但放有艾力克全家的照片,也加进了安妮全家的照片。艾力克前妻的照片仍然放在老地方,没有取掉。“我们都有过去,我们一样怀念着过去的那一半。只是,人要活下去,要再寻幸福,这并不是否定了过去的爱情……。”“你要说的是,人的每一个过程都不该空白的过掉,我觉得你的做法是十分自然的。安妮,这不必多解释,我难道连这一点也不了解吗?”借了锯子我去海边锯木头,正是黄昏,天空一片艳丽的红霞。我在那儿工作到天快黑了,才拖了锯下的木头回家。我将锯子放在艾力克的木栅内时,安妮正在厨房高声唱着歌,七十岁的人了,歌声还是听得出爱情的欢乐。我慢慢的走回家,算算日期,荷西还要再四天才能回来。我独自住在这个老年人的社区里,本以为会感染他们的寂寞和悲凉,没有想到,人生的尽头,也可以再有春天,再有希望,再有信心。我想,这是他们对生命执着的热爱,对生活真切的有智慧的安排,才创造出了奇迹般灿烂的晚年。我还是一个没有肯定自己的人,我的下半生要如何度过,这一群当初被我视为老废物的家伙们,真给我上了一课在任何教室也学不到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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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155金沙下载,  在这个繁华的岛上,我们选了很久,才选中了离城快二十多里路的海边社区住下来。虽说加纳利群岛是西班牙在海外的一个省份,但是有一部分在此住家的,都是北欧人和德国人。我们的新家,座落在一个面向着大海的小山坡上,一百多户白色连着小花园的平房,错错落落的点缀了这个海湾。

作者:三毛

  荷西从第一天听我跟瑞典房东讲德国话时,就有那么一点不自在;后来我们去这社区的办公室登记水电的申请时,我又跟那个丹麦老先生说英文,荷西更是不乐;等到房东送来一个芬兰老木匠来修车房的门时,我们干脆连中文也混进去讲,反正大家都不懂。

出版社:北京出版集团公司,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真是笑话,这些人住在我们西班牙的土地上,居然敢不学西班牙文,骄傲得够了。”荷西的民族意识跑出来了。

出版年:2011-7-1

 

《稻草人手记》记录的是三毛定居加纳利岛后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语言朴实、简单,其中的情趣与无奈,朴实而谐趣,令人笑叹。

  “荷西,他们都是退休的老人了,再学另一国的话是不容易的,你将就一点,做做哑巴算了。”

麦田已经快收割完了,农夫的孩子拉着稻草人的衣袖,说:“来,我带你回家去休息吧!”稻草人望了望那一小片还在田里的麦子,不放心的说:“再守几天吧,说不定鸟儿们还会来偷食呢!”

孩子回去了,稻草人孤孤单单的守着麦田。这时躲藏着的麻雀成群的飞了回来,毫不害怕地停在稻草人的身上,他们吱吱喳喳的嘲笑着他:“这个傻瓜,还以为他真能守麦田呢?他不过是个不会动的草人罢了!”

说完了,麻雀张狂的啄着稻草人的帽子,而这个稻草人,像没有感觉似的,直直的张着自己枯瘦的手臂,眼睛望着那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当晚风拍打着他单薄的破衣服时,竟露出了那不变的微笑来。

  “真是比沙漠还糟,我好像住在外国一样。”

这是三毛在这本书中的序言。曾经有一个人说,他并不喜欢三毛,从来不看她的书,可偶然一次,看到了这本书,看到了这个序言,他放不下了。

  “要讲西班牙文,你可以跟我在家里讲,我每天噜苏得还不够你听吗?”

爱情与自由

  荷西住定下来了,每天都去海里潜水,我看他没人说话又被外国人包围了,心情上十分落寞。

熟悉三毛作品的人一定知道这样一段话:

  等到我们去离家七里路外的小镇邮局租信箱时,这才碰见了西班牙同胞。

结婚以前大胡子问过我一句很奇怪的话:”你要一个赚多少钱的丈夫?”

我说:”看得不顺眼的话,千万富翁也不嫁;看得中意,亿万富翁也嫁。”

“说来说去,你总想嫁有钱的。”

“也有例外的时候。”我叹了口气。

“如果跟我呢?”他很自然地问。

“那只要吃得饱的钱也算了。”

他思索了一下,又问:”你吃得多吗?”

我十分小心地回答:”不多,不多,以后还可以少吃点。”

就这几句对话,我就成了大胡子荷西的太太。

  “原来你们住在那个海边。唉!真叫人不痛快,那么多外国人住在那里,我们邮差信都不肯去送。”邮局的职员看我们填的地址,就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很多人被这段话感动过,这段话也是很多描写爱情、婚姻的文章当中引用多次的话。

 

如果你认为,三毛和荷西的爱情是像杨过和小龙女那样,就错了。其实,他们并非神仙眷侣,也并非爱得死去活来。喜欢三毛就在于,她的文字从不脱离生活,她的爱情也是生活中充满烟火气息的平凡爱情。

  “那个地方,环境是再美不过了,偏偏像是黄头发人的殖民地,他们还问我为什么不讲英文,奇怪,我住在自己的国家里,为什么要讲旁人的话。”荷西又来了。

在这本书里,三毛写了很多与荷西之间的故事,他们的相处方式,她对于爱和婚姻的理解。在她看来,爱情并非生命的全部,婚姻,并非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抱着赴死的心态去和他浪迹天涯。而是,两个心灵相通的人彼此欣赏,彼此了解,并且,即使在婚后,仍保有自己的那一片天空。

  “你们怎么处理海湾一百多家人的信?”我笑着问邮局。

荷西要了我,亦不是要一个洗衣煮饭的女人,更不是要一朵解语花,外面的洗衣店、小饭馆,物美价廉,女孩子莺莺燕燕,总比家里那一个可人。这些费用,不会超过组织一个小家庭。

就如我上面所说,我们不过是想找个伴,一同走走这条人生的道路。既然是个伴,就应该时刻不离的胶在一起才名副其实。可惜这一点,我们又偏偏不很看重。

许多时候,我们彼此在小小的家里漫游着,做着个人的事情,转角碰着了,闪一下身,让过双方,那神情,就好似让了个影子似的漠然。更有多少夜晚,各自抱一本书,啃到天亮,各自哈哈对书大笑,或默默流下泪来,对方绝不会问一声:“你是怎么了,疯了?”

有时候,我想出去散散步,说声“走了”,就出去了,过一会自会回来。有时候早晨醒了,荷西已经不见了,我亦不去瞎猜,吃饭了,他也自会回来的,饥饿的狼知道那里有好吃的东西。

偶尔的孤独,在我个人来说,那是最最重视的。我心灵的全部从不对任何人开放,荷西可以进我心房里看看、坐坐,甚至占据一席;但是,我有我自己的角落,那是:“我的,我一个人的”。结婚也不应该改变这一角,也没有必要非向另外一个人完完全全开放,任他随时随地跑进去捣乱,那是我所不愿的。

自由是多么可贵的事,心灵的自由更是我们牢牢要把握住的;不然,有了爱情仍是不够的。

 

我喜欢看见幸福的人,不管他们结不结婚

  “那还不简单,每天抱一大堆去,丢在社区办公室,绝对不去一家一家送,他们要信,自己去办公室找。”

在书中,三毛写道自己有一个邻居,名叫艾力克,已经74岁了。他的太太去世了。后来,艾力克和70岁的寡妇安妮恋爱了。

  “你们这样欺负外国人是不对的。”我大声说。

因为现实的原因他们没有结婚,而是同居在一起。因此安妮曾很担心东方女性三毛会用一种什么样的眼光看他们。有一天她小心翼翼问三毛,三毛是怎样回答的呢?

 

“三毛,你在乎不结婚同居的人吗?”安妮突然问我。

“那完全不是我的事,你们要怎样做,别人没有权利说一个字。”

“那么你是赞成的?”

“我喜欢看见幸福的人,不管他们结不结婚。”

“我们不结婚,因为结了婚我前夫的养老金我就不能领,艾力克的那一份只够他一个人活。”

“你不必对我解释,安妮,我不是老派的人。”

等到艾力克去找锯子给我时,我在客厅书架上看放着的像片,现在不但放有艾力克全家的照片,也加进了安妮全家的照片。艾力克前妻的照片仍然放在老地方,没有取掉。

“我们都有过去,我们一样怀念着过去的那一半。只是,人要活下去,要再寻幸福,这并不是否定了过去的爱情……。”

  “你放心,就算你不租信箱,有你的信,我们包送到家。你先生是同胞,是同胞我们就送。”

这就是三毛的善良和豁达,特别喜欢她说的那句话“我喜欢看见幸福的人,不管他们结不结婚。”

  我听了哈哈大笑,世上就有那么讨厌外国人的民族,偏偏他们赚的是游客生意。

在加那利群岛居住的日子里,三毛曾担心那些年纪大的邻居们会给她带来种种麻烦,就好像我们现在的年轻人对广场大妈的那种无奈一样,刚刚搬过去的时候,她很抗拒与邻居的交往。

  “你们讨厌外国人,西班牙就要饿死。”

可这些可爱的老人们一次次的邀请、一次次热心的帮助,让三毛看到了活生生的人生经历,也开始觉得他们可爱了起来。就像艾力克那样,他已经70岁了,有一次三毛看见他还能哈哈大笑觉得有一点生气,你的老伴都去世了,你还笑得出来啊?这位老人对她说:“孩子,人都是要走这条路的,我当然怀念她,可上帝不叫我走,我就要尽力欢喜地活下去,不能过分自弃,应想到孩子们的心情。”

  “游客来玩玩就走,当然欢迎之至。但是像你们住的地方,他们外国人来了,自成一区,长住着不肯走,这就讨厌透了。”

真的很羡慕那群坚强懂得寻找快乐的老人。三毛也被他们深深感染着,因着这些老人的影响,她对于人生有了这样的感悟:

  荷西住在这个社区一个月,我们申请的新工作都没有着落,他又回到对面的沙漠去做原来的事情。那时撒哈拉的局势已经非常混乱了,我因此一个人住了下来,没有跟他回去。

他们丰盛的对生命的热爱,对短促人生的把握,着实令我感动。那个晚上,月亮照在大海上,衬着眼前的情景,令我不由得想到死的问题。生命是这样的美丽,上帝为什么要把我们一个一个收回去?我但愿永远活下去,永远不要离开这个世界。

 

有的人,在他结婚那一天开始,已经死了

  “三毛,起初一定是不惯的,等我有假了马上回来看你。”荷西走的时候一再的叮咛我生活上的事情。

婚姻到底是什么?是束缚是彼此的羁绊?是扯不断理还乱?是一口锅子乱炖?

  “我有自己的世界要忙,不会太寂寞的。”

还是彼此共同的成长,陪伴,快乐?

  “你不跟邻居来往?”

荷西有一个好朋友,名叫米盖,服兵役的时候和荷西分派在一个单位。单身的时候他自由,奔放,花钱大手大脚,然而他青梅竹马的爱人贝蒂还在远方等着他。

  “我一向不跟邻居来往的,在沙漠也是人家来找我,我很少去串门子的。现在跟这些外国人,我更不会去理他们了。”

在荷西与三毛的帮助下,米盖终于肯长大,准备好了一切,把贝蒂娶回家,开始了人生的新阶段。然而令三毛没想到的是,婚后的米盖,如同行尸走肉,而贝蒂变成了死死拴住丈夫的绳索。

 

因为贝蒂,米盖与朋友疏远,因为贝蒂,米盖连买一瓶汽水的钱都没有。因为贝蒂,当沙漠发生战争,多数人都回家保命丢掉工作的时候,米盖还在为家赚钱。

  “真不理?”

贝蒂的口头禅是:“我的米盖。”

  “不理,每天一个人也够忙的了。”

仿佛丈夫已经成为她的私有物品。

  我打定主意跟这些高邻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我的米盖”成了贝蒂的口头语,她是那么的爱护他,努力存积着他赚回来的每一分钱。她梦想着将来有很多孩子,住在一幢豪华的公寓里;她甚而对她理想中卧室的壁纸颜色,都一次又一次的提出来跟米盖谈个不休。她的话越来越多,越说越觉得有理,而荷西和米盖都成了默然不语的哑子,只有我有一声没一声的应付着她。

她,开始发胖了,身上老是一件半旧的洋装,头发总也舍不得放下发卷,最后看电影去时,她只拿头巾把发卷也包在里面。她已忘了,卷头发是为了放下来时好看,而不是把粉红的卷子像水果似的老长在她头上。

  我之后来在两个月之内,认识了那么多的邻居,实在不算我的过错。

在生活中,我们身边似乎也有这样的例子,不知道为了什么,有一些人结了婚之后就成了绳索,而他们的伴侣成了木偶。其实作为绳索的那个人并没有占到太多便宜,由于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对方身上,他也忘记了自己。他们把原本热闹蒸腾的生活过得如死水一般。

  荷西不在的日子,我每天早晨总是开了车去小镇上开信箱、领钱、寄信、买菜、看医生,做这些零碎的事情。

可怕的是,想要拴住丈夫的女人不在少数,三毛说:

  我的运气总不很好,每当我的车缓缓的开出那条通公路的小径时,总有邻居在步行着下坡也要去镇上办事。

许多太太们对我说:“你这样不管你先生是很危险的,一定要把他牢牢的握在手里。”她们说这话时,还做着可怕的手势,捏着拳头,好像那先生变成好小一个,就在里面扭来扭去挣扎着似的。

  我的空车停下来载人是以下几种情形:遇见年高的人我一定停车,提了东西在走路的人我也停车,小孩子上学我顺便带他们到学校去,天雨我停车,出大太阳我也停车。总之,我的车很少有不满的时候,当然,我载客的对象总是同一个社区里住着的人。

难道拴住一个人真的能够得到幸福吗?

  我一向听人说,大凡天下老人,都是噜苏悲伤自哀自怜,每日动也不动,一开口就是寂寞无聊的一批人。所以,我除了开车时停车载这些高年人去镇上办事之外,就硬是不多说太多的话,也决不跟他们讲我住在哪一幢房子里,免得又落下如同沙漠邻居似的陷阱里去。

三毛不这样认为。她这样评价在婚姻里拴住丈夫的女人:

  荷西有假回来了,我们就过着平淡亲密的家居生活。他走了,我就一个人种花理家,见到邻居了,会说话也不肯多说,只道早午安。

一个做太太的,先拿住了丈夫的心,再拿他的薪水,控制他的胃,再将他的脚绑上一条细细的长线放在她视力所及的的方走走;她以爱心做理由,像蜘蛛一样地织好了一张甜蜜的网,她要她的丈夫在网里唯命是从;她的家也就是她的城堡,而城堡对外面的那座吊桥,却再也不肯放下来。

  “你这种隐士生活过得如何?”荷西问我。

她这样评价在婚姻里被栓住的丈夫:

  “自在极了。”

我亲眼见到一个飞扬自由年轻的心,在婚后短短的时间里,变成一个老气横秋,凡事怕错,低声下气,而口袋里羞涩得拿不出一分钱来的好丈夫。

米盖没有了,在他娶贝蒂的那一天开始,他已经死了。

  “不跟人来往。”

希望我们都不会成为书里的贝蒂,也不要成为米盖。其实谁都希望经营好婚姻,谁都不希望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为什么在付诸实践的时候,我们害怕了呢?

  “唉啊!想想看,跟这些七老八十的人做朋友有什么意思。本人是势利鬼,不受益的朋友绝对不收。”

这一版的三毛全集,每一本书的后面都附了三毛的家书,摘取两段文字,感受一下这个善良的女人,对家人的爱,对生命的感悟:

  所以我坚持我的想法,不交朋友。都是老废物嘛,要他们做什么,中国人说敬老敬老,我完全明白这个道理,给他们来个敬而远之。

爹爹,蜂皇精是那么贵的东西,如何寄给我,你们自己不吃?我身体无大病了,血止了,咳停了,颈子扭好了,现在脚扭伤已可开车(因为跌倒当时马上有西班牙老太太脱靴替我擦,又用热水泡,这一次恢复得很快,已开车了)所以我无大病,你们不要担心,吃得也很好,包裹中附来中央日报,说维他命A的重要,我昨天吃两大根生的红萝卜,现在再去吃一大根,每日有鸡汤吃。水果也有桔子、苹果(不贵,三十元一公斤)。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到昨天才知道,因为我去寄挂号信给皇冠五月的稿子,才知已是三十三岁足了,对于年龄我并不在乎,因为人毕竟是要老的,如花开花落,都是自然的现象。回想三十三年来的岁月,有苦有乐,而今仍要走下去,到底是有点兴意阑珊了。我的半生,到现在,已十分满足,金钱,爱情,名声,家庭都堪称幸福无缺,只缺健康的身体,但是,我也无遗憾,如果今后早死,于己于人都该贴红挂彩,庆祝这样的人生美满结束,我的心里毫无悲伤,只有快乐。自从去年大哥死去之后,我细想了一下,死的人去了,是安息了,是永恒了,生着的人,不应该悲痛,要有坦然的心胸去接受人生的现象,这也是我近来身体极好之下,想到你们,而要劝告你们的话,人生的长短和价值,都是一样,一旦进入死亡,那就是永远的活下去,没有什么好悲痛的,请你们一定要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我常常坐在窗口看着大海上飘过的船。荷西不回来,我只跟小镇上的人说说话;邻居,绝对不理。

  有那么一天中午,我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向着海发呆,身上包了一块旧毛巾,抽着线算算今天看过的船有几只。

  窗下面我看见过不知多少次的瑞典清道夫又推着他的小垃圾车来了,这个老人胡子晒得焦黄,打赤膊,穿一条短裤,光脚,眼光看人时很锐利,身子老是弯着。他最大的嗜好就是扫这个社区的街道。

  我问过办公室的卡司先生,这清道夫可是他们请来的?他们说:“他退休了,受不了北欧的寒冷,搬到这里来长住。他说免费打扫街道,我们当然不会阻止他。”

  这个老疯子说多疯就有多疯,他清早推了车出来,就从第一条街扫起,扫到我这条街,已经是中午了。他怎么个扫法呢?他用一把小扫子,把地上的灰先收起来,再用一块抹布把地用力来回擦,他擦过的街道,可以用舌头添。

  那天他在我窗外扫地,风吹落的白花,这老人一朵一朵的拾起来。海风又大吹了一阵,花又落下了,他又拾;风又吹,他又拾。这样弄了快二十分钟,我实在忍不住了,光脚跑下石阶,干脆把我那棵树用力乱摇,落了一地的花,这才也蹲下去一声不响的帮这疯子拾花。

  等我们捡到头都快碰到一起了,我才抬起头来对他嘻嘻的笑起来。

  “您满意了吧?”我用德文问他。

  这老头子这才站直了身子,像一个希腊神祗似的严肃的盯着我。

  “要不要去喝一杯茶?”我问他。

  他点点头,跟我上来了。我给他弄了茶,坐在他对面。“你会说德文?”他好半晌才说话。

  “您干嘛天天扫地?扫得我快疯了,每天都在看着您哪。”

 

  他的嘴角居然露出了一丝微笑,他说:“扫地,是扫不疯的,不扫地才叫人不舒服。”

  “干嘛还用抹布擦?您不怕麻烦?”

  “我告诉你,小孩子,这个社区总得有人扫街道,西班牙政府不派人来扫,我就天天扫。”

  他喝了茶,站起来,又回到大太阳下去扫地。

  “我觉得您很笨。”我站在窗口对他大叫,他不理。“您为什么不收钱?”我又问他,他仍不理。

  一个星期之后,这个老疯子的身旁多了一个小疯子,只要中午看见他来了,我就高兴的跑下去,帮他把我们这半条街都扫过。只是老疯子有意思,一板一眼认真扫,小疯子只管摇邻居的树,先把叶子给摇下来,老人来了自会细细拾起来收走,这个美丽的社区清洁得不能穿鞋子踩。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老人可有意思得很,他跟我心里的老人有很大的出入。

  又有一天,我在小镇上买菜,买好了菜要开车回来,才发觉我上一条街的德国老夫妇也提了菜出来。

  我轻轻按了一下喇叭,请他们上车一同回家,不必去等公共汽车,他们千谢万谢的上来了。

  等到了家门口,他们下车了,我看他们那么老了,心里不知怎的发了神经病,不留神,就说了:“我住在下面一条街,十八号,就在你们阳台下面,万一有什么事,我有车,可以来叫我。”

  说完我又后悔了,赶快又加了一句:“当然,我的意思是说,很紧急的事,可以来叫我。”

  “嘻嘻!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心脏病发了,就去叫你,是不是?”

  我就是这个意思,但给这精明的老家伙猜对了我的不礼貌的同情,实在令我羞愧了一大阵。

  过了一个星期,这一对老夫妇果然在一个黄昏来了,我开门看见是他们,马上一紧张,说:“我这就去车房开车出来,请等一下。”

  “嗯,女孩子,你开车干什么?”老家伙又盯着问。

 

  “我哪里知道做什么。”我也大声回答他。

  “我们是来找你去散步的。人有脚,不肯走路做什么。”

 

  “你们要去哪里散步?”我心想,这两个老家伙,加起来不怕有一百八十岁了,拖拖拉拉去散步,我可不想一起去。

 

  “沿着海湾走去看落日。”老婆婆亲切地说。

  “好,我去一次,可是我走得很快的哦!”我说着就关上了门跟他们一起下山坡到海边去。

  三个小时以后,我跛着脚回来,颈子上围着老太太的手帕,身上穿着老家伙的毛衣,累得一到家,坐在石阶上动都不会动。

  “年轻人,要常常走路,不要老坐在车子里。走这一趟就累得这个样子,将来老了怎么是好。”老家伙大有胜利者的意味,我抓头瞪了他一眼,一句都不能顶他。世上的老人五花八门,我慢慢的喜欢他们起来了。

  当然,我仍是个势利极了的人,不受益的朋友我不收,但这批老废物可也很给我受益。

  我在后院里种了一点红罗卜,每星期荷西回来了就去拔,看看长了多少,那一片萝卜老也不长,拔出来只是细细的线。

  有一日我又一个人蹲在那里拔一个样品出来看看长了没长,因为太专心了,短墙上突然传来的大笑声把我吓得跌坐在地上。

  “每天拔是不行的,都快拔光啦!”

  我的右邻手里拿着一把大油漆刷子,站在扶梯上望着我。“这些菜不肯长。”我对他说。

  “你看我的花园。”他说这话时我真羞死了。这也是一个老头子,他的院子里一片花红柳绿,美不胜收,我的园子里连草也不肯长一根。

  我马上回房内去抱出一本园艺的书来,放在墙上,对他说:“我完全照书上说的在做,但什么都不肯长。”

 

  “啊!看书是不行的,我过来替你医。”他爬过梯子,跳下墙来。

  两个月后,起码老头子替我种的洋海棠都长得欣欣向荣。

  “您没有退休以前是花匠吗?”我好奇的问他。

 

  “我一辈子是钱匠,在银行里数别人的钱。退休了,我内人身体不好,我们就搬到这个岛来住。”

  “我从来没有见过您的太太。”

  “她,去年冬天死了。”他转过头去看着大海。

  “对不起。”我轻轻的蹲着挖泥巴,不去看他。“您老是油漆房子,不累吗?”

  “不累,等我哪一年也死了,我跟太太再搬来住,那时候可是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们了。”

  “您是说灵魂吗?”

  “你怕?”

  “我不怕,我希望您显出来给我看一次。”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看他失去了老伴,还能过得这么的有活力,令我几乎反感起来。

  “您不想您的太太?”我刺他一句。

  “孩子,人都是要走这条路的,我当然怀念她,可是上帝不叫我走,我就要尽力欢喜的活下去,不能过分自弃,影响到孩子们的心情。”

  “您的孩子不管您?”

  “他们各有各的事情,我,一个人住着,反而不觉得自己是废物,为什么要他们来照顾。”

  说完,他提了油漆桶又去刷他的墙了。

  养儿何须防老,这样豁达的人生观,在我的眼里,是大智慧大勇气的表现。我比较了一下,我觉得,我看过的中国老人和美国老人比较悲观,欧洲的老人很不相同,起码我的邻居们是不一样的。

  我后来认识了艾力克,也是因为他退休了,常常替邻居做零工,忙得半死也不收一毛钱。有一天我要修车房的门,去找芬兰木匠,他不在家,别人就告诉我去找艾力克。

  艾力克已经七十四岁了,但是他每天拖了工具东家做西家修,怎也老不起来。

  等他修完车房门后,他对我说:“今天晚上我们有一个音乐会,你想不想来?”

  “在谁家?什么音乐会?”

  “都是民歌,有瑞典的、丹麦的、德国的,你来听,我很欢喜你来。”

  那天晚上,在艾力克宽大的天台上,一群老人抱着自己的乐器兴高采烈的来了,我坐在栏杆上等他们开场。

  他们的乐器有笛子,有小提琴,有手风琴,有口琴,有拍掌的节奏,有幽扬的口哨声,还有老太太宽宏的歌声尽情放怀的唱着。

  艾力克在拉小提琴,一个老人顽皮的走到我面前来一鞠躬,我跳下栏杆跟他跳起圆舞曲来。我从来没有跟这么优雅的上一代跳过舞,想不到他们是这样的吸引我;他们丰盛的对生命的热爱,对短促人生的把握,着实令我感动。那个晚上,月亮照在大海上,衬着眼前的情景,令我不由得想到死的问题。生命是这样的美丽,上帝为什么要把我们一个一个收回去?我但愿永远活下去,永远不要离开这个世界。

  等我下一次再去找艾力克时,是因为我要锯一截海边拾来的飘流木。

  开门的是安妮,一个已外七十岁了的寡妇。

  “三毛,我们有好消息告诉你,正想这几天去找你。”

 

  “什么事那么高兴?”我笑吟吟的打量着穿游泳衣的安妮。

 

  “艾力克与我上个月开始同居了。”

  我大吃一惊,欢喜得将她抱起来打了半个转。

  “太好了,恭喜恭喜!”

  伸头去窗内看,艾力克正在拉琴。他没有停,只对我点了点头,我跑进房内去。

  “艾力克,我看你那天晚上就老请安妮跳舞,原来是这样的结果啊!”

  安妮马上去厨房做咖啡给我们喝。

  喝咖啡时,安妮幸福的忙碌着,艾力克倒是有点沉默,好似不敢抬头一样。

  “三毛,你在乎不结婚同居的人吗?”安妮突然问我。

 

  “那完全不是我的事,你们要怎样做,别人没有权利说一个字。”

  “那么你是赞成的?”

  “我喜欢看见幸福的人,不管他们结不结婚。”

 

  “我们不结婚,因为结了婚我前夫的养老金我就不能领,艾力克的那一份只够他一个人活。”

  “你不必对我解释,安妮,我不是老派的人。”

  等到艾力克去找锯子给我时,我在客厅书架上看放着的像片,现在不但放有艾力克全家的照片,也加进了安妮全家的照片。艾力克前妻的照片仍然放在老地方,没有取掉。“我们都有过去,我们一样怀念着过去的那一半。只是,人要活下去,要再寻幸福,这并不是否定了过去的爱情……”

 

  “你要说的是,人的每一个过程都不该空白的过掉,我觉得你的做法是十分自然的。安妮,这不必多解释,我难道连这一点也不了解吗?”

  借了锯子我去海边锯木头,正是黄昏,天空一片艳丽的红霞。我在那儿工作到天快黑了,才拖了锯下的木头回家。我将锯子放在艾力克的木栅内时,安妮正在厨房高声唱着歌,七十岁的人了,歌声还是听得出爱情的欢乐。

  我慢慢的走回家,算算日期,荷西还要再四天才能回来。我独自住在这个老年人的社区里,本以为会感染他们的寂寞和悲凉,没有想到,人生的尽头,也可以再有春天,再有希望,再有信心。我想,这是他们对生命执着的热爱,对生活真切的有智慧的安排,才创造出了奇迹般灿烂的晚年。我还是一个没有肯定自己的人,我的下半生要如何度过,这一群当初被我视为老废物的家伙们,真给我上了一课在任何教室也学不到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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