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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十五集

小人物的奋斗,我的皇位谁做主

第二十章

  我们没有见到乔桉。今天一早,他就被推进囚车,押进城里去了。
  整个油麻地中学以及油麻地镇,都在议论这件事。
  乔桉杀的是他的外公。老头从几百里外,找到了他们母子俩。那天夜晚,老头突然闯进了他家。他和母亲将老头赶出了门外。他从门后操了一把锋利的大锹,一步一步地将老头逼开去。
  他回头对母亲说:“你进屋吧。”他端着大锹,就像端—把带着刺刀的长枪,跟着不敢在此处停留的老头。当那老头过一座高桥时,他突然冲上去,将他推下了桥。那是—条枯河,河床干涸多日,坚硬如石。天亮时,人们在桥下发现了一具趴着的尸体。那尸体短小瘦细如一只不慎失足的狗。
  这仅仅是—种传说。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是那老头喝酒了,是自己过桥时踉踉跄跄地跌到桥下去的。有—个过路人还亲眼看到了。
  但这里的人们一般都相信前一种说法。算起来,这件事发生在我和他坟场交手之后的半个月。
  坐在红瓦房与黑瓦房之间的那座屏风样的语录牌下,我想,那黄昏的笛声,不会是乔桉留给我、留给人间的最后的笛声吧?
  我没有回家去,在镇上,在学校里到处溜达,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人们议论。
  这天是星期天,很多老师和同学都还没有赶回学校。天黑之后,宿舍和教室,有的有灯光,有的黑着,很荒凉的样子。最后的—批秋虫,在池塘边上那已枯萎的衰草里鸣叫,发出细微的金属般的声响。它们大概已想到冬天不久就要来临。风起时,满是树木的校园,到处发出一片枯燥的声响。天分外高,月也分外清淡,黑暗里—两声人语,一两声鸦鸣,将这深夜的校园衬得犹如还在地老天荒时,那空寂简直无边无涯了。
  我和马水清躺在床上,带了少许恐惧,少许惆怅,少许感伤。我回想着这好几年的往事,等待着—个新的日子。
  新的日子,也不会使我们回到从前。从前是永远也回不去了。自从进入黑瓦房之后,我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我的日子,—个个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变成“从前”了。我老有—种感觉,好似一叶扁舟离了岸,欲靠拢,却—个劲儿地往前漂流,是那么无奈与恐慌。
  乔桉几乎把我们所有人的扁舟,都推得离岸更加遥远。星期一的油麻地中学几乎是无言的。除了白麻子像往常一样准时敲响钟声而外,校园安静得如同在沉睡。
  第一堂课,是艾雯的作文课。作文簿发下来了。所有的作文簿后面都坐着—个人,而乔桉的作文簿却没有了主人,孤独地躺在桌面上。当风吹来时,它的一角不住地掀起来,牵去了一室的目光。艾雯说:“今天,大家就自己随便想个题目做吧。”说罢,她离开了教室。
  我没有题目,也不愿去想—个题目,待了好—阵,请了假,回家了。
  我—走,马水清也回家了。

第一节
这年秋天,马水清家的柿子树上的柿子,把吴庄的天空都快染红了。我来到吴庄时,正是秋风吹去全部老叶,只剩下一树柿子的时候。那硕大的柿子,一枚枚皆呈金红色,让蓝天映衬着,迷住了所有的路人。院子里的那两株,更是叫人惊喜。那柿子压弯了许多枝头,使它们直耷拉到地面上。走到树下,我再看马水清的脸,觉得他仿佛是在篝火旁立着,脸也被映得金红。我和马水清在树下站了很久,但并没有想摘一枚吃―吃的欲望,而光拿眼睛看它们,直到爷爷从外面回来,说:“你们两个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进屋去!”我们这才从对柿子树的沉醉里脱出。
爷爷又苍老了许多。他在跨门槛时,显得僵硬费力。我赶紧走过去,扶了他―把。他手中抓了一把稻穗。我问道:“从哪儿捡来的稻穗?”
爷爷说:“自家地里。” “稻子割了吗?”我问。 爷爷说:“割了。”
我看了一眼马水清。因为我这次来吴庄,其中有―件事,就是帮他家割稻子。
马水清问:“谁割的?” 爷爷说:“丁玫和她家里的人。”
马水清说:“我不是说过,家里的事就不必请她帮忙了吗?”
爷爷说:“她也没有先说一声。不光割了,还脱了粒,晒干扬净了。前天,直接把稻子挑来了。”他指了指东厢房,“都在稻囤里放着。今年收成好。”他又带我们到院外,看了―个高高的稻草垛,“是丁玫堆的,堆了―个下午。”
那草垛堆得很好看,滑溜溜的。新收下的稻草,在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清香。
爷爷说:“她活儿做得真好,稻地里就没有落下多少稻穗来,稻茬留得也又低又齐。听人说,她要当会计了。”
马水清问:“舒敏呢?” 爷爷说:“她在那儿割芦苇。”
我和马水清顺着爷爷的手指往东看,见到远远的河滩上,舒敏正弯腰将芦苇割倒。那片河滩上的芦苇属马水清家所有。爷爷用它们拦菜园挡鸡鸭,用它们编席子,每年秋天要割―次。
“你们去帮她一下吧。”爷爷说。
我和马水清就朝那片河滩走过去。路上,我用手扳住马水清的肩头说:“真不错,有两个女的抢着为你家做活儿。”
马水清一扭身,甩棹了我的手。
舒敏听到脚步声,抓着镰刀,不太麻利地站起来,并将左手放在腰上,大概是不经常弯腰干活的缘故,乍一干活,有点吃不消。见了我们,她用手背擦着额上的汗水笑着,“是你们两个回来啦!”
我在向她要过镰刀时,瞧见她的一根手指上缠着手帕。大概是被刀割破了。
我负责割,他们两人负责捆,并负责将它们一捆―捆地扛回去。本来就那么一小片河滩的芦苇,舒敏又已割倒了大半,我也没用太多的时间,就把剩下的一小部分割倒了。然后,就与他们―起捆,―起扛,太阳未落尽时,就把活儿都干完了。
舒敏似乎对那个芦苇垛很在意,洗了手,还又去看了看,觉得堆得已确实好看了,才回到院子里。
我和马水清扫院子,将桌凳搬出,舒敏就去灶上帮爷爷做还未做完的晚饭。天将黑时,桌上就有了一盘鲜红的虾、一碗放了辣椒丝的青黄豆、一碟切好的咸鸭蛋、一小碗金黄的腌咸菜,还有一小盆米饭、一大盆稀粥,皆为新米做成,很香。望着柿子树下这一桌饭菜,又被微微的晚风吹着,想着我、马水清与爷爷、舒敏―别多日而现在又在一起了,心中很是高兴。爷爷的嘴在无意识地蠕动,胡子―撅一撅的,不住地用一只枯黑的手去擦总是流泪的眼睛,―会儿看看马水清,―会儿看看我。舒敏说:“爷爷总是念叨你们两个。”
不知说到一件什么好笑的事,四人都笑了起来。 “这么高兴呀?”门口有人问。
四人回头看去,门口站着笑眯眯的丁玫。 “你们两个回来啦!”丁玫走进院子。
马水清朝她点点头,“你好。” 我正准备吃饭,连忙放下筷子,“丁玫,你好。”
丁玫走向爷爷,“爷爷,东头河滩上的芦苇怕是被人偷割了去了。割得很慌张,河滩上乱糟糟的,有些芦茬竟留了尺把长。”
爷爷笑了起来,“哪里是被人偷了,是他们三人割回来啦!”
我哨悄看了一眼舒敏,说:“是我割的。我不会割。”
舒敏脸色微红,笑道:“林冰会割,我不会割,那些长茬子,大概都是我留下的。”
丁玫说:“舒老师(她叫舒敏为舒老师,我和马水清都不叫,爷爷也不叫),你是做老师的,这活儿哪能让你干呀?”转而又对着爷爷,有点怪爷爷的样子,“爷爷也不拦着她。”
爷爷说:“她要干就让她干吧,她脸色不好看,干干活也好。”
此后,丁玫就一直对爷爷说话,我们三人就在那儿站着。
“地,我已让西头的小群子耕了,是用牛耕的,没用手扶拖拉机,拖拉机耕地耕不透,田头还总有耕不着的。让太阳晒个几天再播麦种吧。我妈说,就不要种大麦了。大麦产量高是高一些,但不好吃,还是种小麦吧,反正平常家里也就你一个人吃饭,奶奶是几乎不吃的,加上队里分的,粮食足够了。播种时,得洒些磷肥。今年麦子就倒伏得厉害……”
丁玫突然停住了,“你们吃饭吧。” 马水清说:“和我们一起吃吧。”
丁玫说:“我吃过了。你们吃吧,我这就走了,还要通知人明天早上打早工呢。”说完,就朝门口走。但没走几步,又停住了,朝马水清招招手,让他过去。
马水清犹豫了―下,就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丁玫闪到一旁,站着不动,却让马水清先走出门去。当马水清从她身边走过去之后,她说了一声:“你停一下。”马水清站住了。她走到他的身后,踮起脚,伸出胖胖的手来,很细心地将一小片刚才干活时落在马水清头上的芦苇叶子取下来,又顺手掸了掸他衣服上的灰尘。接着,掉过头来对我们说:“你们先吃吧。我跟他说几句话,他马上就来。”
我们三人就坐在凳上等马水清。等了十分钟,他回来了。那时天已黑下来了,爷爷便摇晃晃地去端来了罩子灯。灯光下,人的脸色模糊不清,并且不太稳定。风大些时,灯光摇曳,人脸都显得有点怪。这饭吃得太安静,我就第一个说话,小声问马水清:“丁玫与你说什么么?”
马水清说:“没有说什么。就向我随便问了一些学校里的事。”
我往嘴里一粒―粒丢黄豆,在心里琢磨着丁玫的这―连串微小的举动。我突然体会出什么意思来了,禁不住一笑,手一颤抖,黄豆掉到桌子上,蹦到桌子下的阴影里去了。
舒敏问:“你笑什么?” 我摇摇头,“我没笑什么。想笑,就笑呗!”
我又―粒―粒地往嘴里丢黄豆。因为丁玫的形象老在我眼前晃。刚才,她在与爷爷说话时,我在―旁长时间地打量了她。经了一年多的风吹日晒,经了一年多田野的熏陶,经了一年多农夫村妇真实而放肆的言辞的感染,她在劳动里已长成了―个很漂亮的村姑。她的身体是那样地丰满,那样地结实,头发是那样地黑,眼睛又是那样地亮,脸庞红红的,灿如霞光。在她身上,已有了艾雯、陶卉、舒敏这些女性身上没有的一些迷人之处。
马水清用筷子捅了―下我的额头,“想什么呢?”
“她长得比原先更好看了。”我―说出这句话来,心里就后悔起来,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舒敏,赶紧岔开话题去,“月亮出来了……”
吃完晚饭,大家都洗了澡,换了衣裳。爷爷总有他―套活儿要做:伺候奶奶,关鸡窝门,查看灶膛里的火彻底熄灭了没有……我们三个搬了椅子,坐到了院门外的大河边上,去看深秋夜晚的大河。
那深秋夜晚的大河很寂寞,一轮清月,只照着―河空水。我们坐了很久,居然没有见着有一叶帆从水面上驶过。河那边人家,大概也都因秋忙而劳累,早早睡了吧,不见一星灯火闪烁。
记得那回夏日的夜晚,也是我们三人坐在这大河边上。河水虽然空茫,但毕竟偶尔能见到一叶风帆,听到几声不能归去的家鸭的鸣叫,而这深秋夜晚的大河,竟是这样地无声无息。
舒敏坐在最边上。她穿了―件绸衣服,风―吹,在月光下微微泛光。一股淡淡的花露水味飘散在空气里。后来,她便吹响了她的那管箫。箫声里,月亮就―寸一寸地往西边走,夜风就―点―点大起来。
我一点也不感到困,倒是马水清第一个喊困了,并伸了双臂,打了―个哈欠,说:“睡觉吧。”
舒敏也赞成:“睡吧。”
上床不久,马水清就睡着了,还打了小呼噜。我眼睛一闭,白天走路、割苇留下的疲倦―下子袭上身来,不―会儿,也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忽然起了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便醒来了。我觉得床上没有了马水清,就用手去摸,用脚去探,终于没有碰到他。与他―床睡觉时,我总有―个习惯,睡着之后,不是将胳膊放到他身上,就是把腿跷到他身上。(为此,马水清常将我捣醒,醒来以后很不好意思。)此时之所以醒来,大概就是因为那胳膊和腿皆没有着落的缘故。他大概去小便了。
可是过了十多分钟,也不见他回到床上来,我特别纳闷。纳闷了一阵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动也不动了,眼睛瞪得很大,望着床顶,仿佛此刻才真正醒来。我屏住呼吸,去听四周的动静。只有东房里爷爷无力的鼾声和后窗外风吹枯叶发出的瑟瑟之声。当我的手摸到―个凉了的空枕时,我一下子觉得,一段光阴骤然间如烟云般远去了,某种温暖而清纯的联系―下了结束了。
我感到这床,这屋子,皆无比空大,像孤身―人躺在旷野上。我静静地躺着,眼睛―眨不眨,没有思想,也没有情感地望着床顶。
过了很久,门慢慢打开,―个人影像水一般漏进了屋子。门又慢慢地关上了。不久,蚊帐掀开,马水清轻轻爬上床来。我立即闻到了―股汗味和一股熟悉的的花露水的香气。
他哨悄地睡下了。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很疲倦,很忘我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我鼻头―酸,眼角上就滚出一颗泪来。
我到五更天才朦朦胧胧地睡着。天―亮,我就轻轻起了床,开了屋门,又开了院门,走到大河边上去。那时,马水清与舒敏大概都睡得正香。我坐在大河边上,朝东边望着,那儿是大河的尽头。河上飘着淡淡的晨雾,飘到岸上去,把枯瘦了的林子似有似无地笼罩了起来。不一会儿,大河尽头便泛出淡淡的红色。先是粉红、然后逐渐加深,在太阳即将升起时,天与水都染得通红。太阳渐渐探露出来,最后,轻轻―跳,脱离了水面。我觉得今天的太阳很美,很感人。
吃完早惚,我说:“我想回家了。”
马水清感到奇怪,“不是说好了星期一早上走的吗?”
我拿了我的书包,说:“我想,我应该回家去―趟。我上个星期天就没回家。”
马水清从我手中夺走书包,并将它立即锁到了柜子里。
“给我吧,我,今天真要回家―趟。”
马水清不理,走出门去。这时,来了那个打猎的吴大朋,说:“你们还不赶快回学校看看,你们有个同学杀人了!昨天晚上,就在油麻地中学他的宿舍里,公安局的人把他抓了。”
“是谁?知道他名字吗?” “知道。叫乔桉。”
我和马水清对望了一下,沉默了一阵。他转身进屋,打开柜子,取了我的书包,也拿了他自己的书包。我们一起赶往学校。
第二节 我们没有见到乔桉。今天一早,他就被推进囚车,押进城里去了。
整个油麻地中学以及油麻地镇,都在议论这件事。
乔桉杀的是他的外公。老头从几百里外,找到了他们母子俩。那天夜晚,老头突然闯进了他家。他和母亲将老头赶出了门外。他从门后操了一把锋利的大锹,一步一步地将老头逼开去。
他回头对母亲说:“你进屋吧。”他端着大锹,就像端―把带着刺刀的长枪,跟着不敢在此处停留的老头。当那老头过一座高桥时,他突然冲上去,将他推下了桥。那是―条枯河,河床干涸多日,坚硬如石。天亮时,人们在桥下发现了一具趴着的尸体。那尸体短小瘦细如一只不慎失足的狗。
这仅仅是―种传说。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是那老头喝酒了,是自己过桥时踉踉跄跄地跌到桥下去的。有―个过路人还亲眼看到了。
但这里的人们一般都相信前一种说法。算起来,这件事发生在我和他坟场交手之后的半个月。
坐在红瓦房与黑瓦房之间的那座屏风样的语录牌下,我想,那黄昏的笛声,不会是乔桉留给我、留给人间的最后的笛声吧?
我没有回家去,在镇上,在学校里到处溜达,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人们议论。
这天是星期天,很多老师和同学都还没有赶回学校。天黑之后,宿舍和教室,有的有灯光,有的黑着,很荒凉的样子。最后的―批秋虫,在池塘边上那已枯萎的衰草里鸣叫,发出细微的金属般的声响。它们大概已想到冬天不久就要来临。风起时,满是树木的校园,到处发出一片枯燥的声响。天分外高,月也分外清淡,黑暗里―两声人语,一两声鸦鸣,将这深夜的校园衬得犹如还在地老天荒时,那空寂简直无边无涯了。
我和马水清躺在床上,带了少许恐惧,少许惆怅,少许感伤。我回想着这好几年的往事,等待着―个新的日子。
新的日子,也不会使我们回到从前。从前是永远也回不去了。自从进入黑瓦房之后,我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我的日子,―个个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变成“从前”了。我老有―种感觉,好似一叶扁舟离了岸,欲靠拢,却―个劲儿地往前漂流,是那么无奈与恐慌。
乔桉几乎把我们所有人的扁舟,都推得离岸更加遥远。星期一的油麻地中学几乎是无言的。除了白麻子像往常一样准时敲响钟声而外,校园安静得如同在沉睡。
第一堂课,是艾雯的作文课。作文簿发下来了。所有的作文簿后面都坐着―个人,而乔桉的作文簿却没有了主人,孤独地躺在桌面上。当风吹来时,它的一角不住地掀起来,牵去了一室的目光。艾雯说:“今天,大家就自己随便想个题目做吧。”说罢,她离开了教室。
我没有题目,也不愿去想―个题目,待了好―阵,请了假,回家了。
我―走,马水清也回家了。 第三节
冬季来临时,我才渐渐忘了乔桉,忘了其他种种不快。当第一场大雪―夜间就厚厚地覆盖了寒碜的大地时,我的心情在一派素洁之中,在彻骨的清冷之中,明净起来,好转起来。有那么一整段的时间,我似乎又回到了红瓦房,我好好地看书、听课、写作文,丢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但,马水清却一直情绪不好,并且渐渐变得烦恼起来。我知道那并不是因为乔桉。像我―样,他也将乔桉淡忘了。他大概是因为舒敏和丁玫,才变得如此心神不宁的。他又开始常常照镜子。然而,他已不能像在别的―些人与事情上那样,总忽然地有了胆大包天、让人吃惊的主意了。那镜子呆傻、木讷、灰暗了,不能再给他灵感、智慧和胆量了。现在的马水清干脆无计可施。我记得,在我和马水清离开学校前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他至少摔碎了三枚镜子(我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丁玫)。我与他之间,似乎也有了点疏远。因此,他常有回吴庄的欲望。而―旦真的回去了,却又很快走进回学校来,仿佛这世界再也没有―个好去处了。
马水清不在家时,丁玫常去吴庄。她把队里分的稻子给爷爷挑回来,放到稻囤里。过几天,她又把这些稻子从稻囤里弄出来,弄到船上,去粮食加工厂碾成米。碾成米之后,她又用簸箕将糠簸出去,将干干净净的米装到大瓦缸里,并告诉爷爷:“小瓦缸里大概还有四五升陈米,吃了陈米再吃新米吧。”冬天未到时,她就给爷爷奶奶好好清理了―遍寒衣,该洗的都洗了,该补的都补了,该添新的都添新的了。她总与爷爷说那些家务,油米酱醋柴,一一地都想得很仔细,很周全。她在马家大院里进进出出,把她的形象―次―次地印到舒敏的脑海里,也印到吴庄全体老少的脑海里。她在与爷爷、舒敏或吴庄的人说起马水清时,总称马水清为“水清”,或称“他”,很甜美、很自然的一副样子。有时,她在爷爷面前说:“我们家的柿子真是多得不得了。”有时又说:“家里的事也该让他做一些,总不能老惯着他。”
对舒敏,丁玫的关心无微不至。她对舒敏:“舒老师,你住在这里,就别客气。爷爷老了,手脚都不太灵便了,这早早晚晚的,还要求你帮着照应一些呢。你就更不必客气了,该吃的吃,该用的用……”每当她干活,舒敏要来帮忙时,她就总是不让。而有时,舒敏在屋里待着,她却又过来说:“舒老师,帮我抬―桶水,行吗?”抬完了水,她总要说―句:“老麻烦你。”
冬天刚到,她就叫来了―个木匠,将舒敏那间屋子的后窗重新修理了,还给她细心地糊了窗纸。那天舒敏上课去了,等她回来时,她的所有脏衣服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地晾在绳子上。爷爷说:“丁玫洗的。”舒敏就像是―位寄居在这里的―个远房亲戚家的女孩,在这里受着很客气的接待和很好的照顾。丁玫有空时,还到舒敏的屋子里去与她说话,大大方方的。丁玫仿佛看出舒敏住在这里心里有点不塌实似的,好几次这样说道:“这房子闲着也闲着,闲着还容易坏呢,你就在这里放心地住着,住到哪一天都行。千万别搬回到小学校里去……”
看着丁玫进进出出,舒敏很无奈。她是个外乡人,―个柔弱的女子,且又不懂田活家务之类的事情,脑里空空的,什么事情也插不上手,总被隔在局外。她常常觉得很尴尬。
一天,闲得无事,丁玫晚上来舒敏这里坐了很久。夜很深了,丁玫才告辞出来。一推院门,她显得有点害怕似地说:“天真黑!”舒敏说:“你就住在我这里吧。”丁玫想了想,说:“好吧。”她返身回来了,跟舒敏也更亲切起来。后来,慢慢地就谈到了她跟马水清的关系。丁玫坐在被窝里说:“他总写信给我。”她问舒敏:“你想看看他的信吗?”她从口袋里拿出两封信来(我绝没有想到丁玫将马水清的信还留下了两封),递给舒敏。舒敏要看,她却又害羞地不让:“今晚不让看,明天,我不在时你再看。”说着把信放在桌子上,并在上面放了好几本书。
然后,她用双手托着下巴,用了凝思的神态望着窗户。过了片刻,她说:“我也不知道跟他好合不合适。我妈说,其他什么都合适,就是我大他一岁。”……
这天,马水清从家里回来就―直闷闷不乐。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舒敏搬走了。”第四节
寒冬将尽时,马水清的祖母终于去世。像她活着―样,她的死安静得让人几乎没有觉察到。得到消息后,我和马水清―起赶回吴庄。我始终没有敢看一眼这位老人。因此便有了这样―个事实:与马水清交往五六年,去吴庄不下二十次,但她祖母的形象在我的记亿里,却依然是―个空白。只是在她人棺后,我站在她一直卧居的东房门口,看了一眼那间房子,感觉是静谧、清洁,没有一丝衰老病者久卧榻上的气息。当阳光通过窗外积雪,把苍白之光照进房间时,我看到了一架上等的红木大床和古旧但光泽闪闪的被褥。
对于祖母的死,马水清几乎没有悲痛。
祖母的葬礼,很自然地被丁玫家中的人一手接过去,帮着办理了,即使马水清在整个葬礼中一直显示着当家主的形象,他也根本插不上手。倒是丁玫里里外外地走动,做着实际的事务。葬礼从始至终,繁缛而不乱,妥帖周到,亲友宾朋皆无―个被疏忽怠慢,因此,四下里没听到半句怨言。吴庄人说:“丁玫那丫头,能干!”
舒敏来了,但纯粹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局外人。
给上海发去―份电报,但马水清的父亲并没有及时赶回。马水清说:“不等了。”于是,―行人,就将老人送入坟地。
爷爷尾随在送葬队伍的后面,谁也没有发现他。等他走到墓地时,呈现给他的已是―座黑幽幽的新坟。他拄着拐棍,站在斑驳的雪地里,仿佛灵魂已经飘零。
我拉着他冷如冰凌的手,将他搀回,―路上,心里在想:他大概也活不久了。
他说:“林冰哪,你日后要常来吴庄找水清玩。” “―定。”我说。
果然,这年舂上他就病倒了。病倒之后,丁玫没有立即通知马水清,谁也没告诉,只是叫了她家人,将爷爷背上船,送到了离吴庄七八里地的―个镇上医院。一连十几天,她―天二十四小时地守在爷爷身边,端屎端尿,喂水喂饭,不皱―下眉头,困了,趴在爷爷床边睡―会儿。眼看爷爷的病情不能好转,才捎信给马水清。我和马水清赶到医院时,只见她面容十分憔悴,人也瘦多了,两只眼睛显得很大。她对马水清说:“本不想带信让你回来的,怕耽误了你读书。现在的学校,总算知道好好地上课了,很不容易。可又怕爷爷他支持不住,只好带信让你回来。”
当马水清得知她已陪伴了爷爷十几天时间时,心里就觉得一下子欠了她许多――欠得让他还不了。
“你看会儿爷爷吧,我回家―趟取些东西。”嘴唇苍白的丁玫,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了病室。在走出门口的一刹那,她似乎感到晕眩,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捂住了脑门。
马水清赶紧走过去。 丁玫回头朝他强笑,“你快去爷爷那儿看着吧!”
柿子树刚挂青果,空气里还带着几分寒意,爷爷便离我们而去了。爷爷的死,使马水清陷入了空前的悲伤。一旦老人去了时,他才发现,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有着―个真正的亲人。这许多年里头,饿了,知道往这个大院里跑,冷了,知道往这个大院里跑,天黑了,也知道往这个大院里跑,不正是因为有个爷爷吗?不正是爷爷让他也有个家的感觉吗?现在,爷爷去了,留下他来,守着这样―个古老的、没有一丝人的气息的大院,他实在承受不了了。与他相处这么多年,我从未见到他掉过―滴泪,而现在―――在送走爷爷之后,他站在柿子树下大哭起来。我与丁玫家的人,―起连拉带推地将他劝出了大院,让他去了丁玫家。
第二天―早,他和我就离开了吴庄。
他在学校里一待就是许多日子。其中,有两个星期天,他跟我去了我家。这期间,丁玫与她家里的人,小心地给他看管着房屋和一切财产。当他终于回到吴庄时,柿子树上的柿子已经长得很大了,地里的小麦也早已绿油油地覆盖了田地。
丁玫告诉她:“家里的一切,都好好的,没丢―根筷子,没少一块瓦片。只是看柿子树的三呆子,让我辞了。他不是人!有人发现他晚上藏在羊圈里……那柿子树,本是你母亲托人从她的老家带来的柿子苗传下的,不能让这号人将它侮辱了……”
晚上,他去小学校找舒敏,没有找着。舒敏进城去为小学校购买图书了。他就在外面到处走,不想回到大院里。夜渐渐深了,他终于投有去处,只好走回大院来。远远地,他就看见淡淡的的月光下站了个人,问:“谁?”
“我,丁玫。”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我妈让我来叫你,晚上住到我家去。床已经给你铺好了。” 他站在那儿不动。
“去不去,随你。”她说完,头里走了。 马水清就相隔着一段潞,跟着。 第五节
这年夏季,是个冷夏。南风不多,倒是常吹小小的西北风。
几乎天天有雨。那雨下得又不痛快利落,停停下下,下下停停,哩哩啦啦,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那植物不像人,是喜热的,越热越茂盛,越精神,越往疯里长。农人说:人热得跳起来,秧热得笑起来。是个通俗的总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种半枯焦”,那实在不是因为赤日炎炎,而是因为缺乏雨水。若有雨水,那庄稼正盼―个“赤日炎炎”。冷夏,也便是瘦夏。那河边的芦苇,就不及往年那般茂密、绿得发乌,地里的稻子迟迟不见发棵,田野少了往年夏季那扼杀不了的生机。往年,赤日之下,蝉声如雨,而今年倒好,虽也像雨声,但却是雨将停时的的情形,东―声,西―声,点点滴滴的。
进入夏季以来,舒敏的心情就愈发不好,那倒不光是为这个天气。她心底里有许多不明确的情绪,乱糟糟地积压着。―种无奈,―种压抑,一种失落,一种说不清楚的哀怨,混杂在―起,在这夏季里纠缠着她。新近,又出来一个叫秃鹤的男孩与她作对。
那秃鹤是她班上的学生,住的地方离丁玫家不远。他长得比班上最高的孩子还高出了一头,留了两次级,读到五年级时,都十四岁了,看上去就更大,有十六七岁的样子,让他结婚也勉强可以了。过去就常闹,现在闹得更凶了。舒敏在讲台上讲课,他坐在最后一排,把臭烘烘的大脚板拿到凳子上,然后忘我地搓脚丫子,还搓出声音来,像洗猪爪时手搓出的声音。搓一下,心里大概觉到了一种痛快,就一咧嘴。他还兼有口水龙的特征:流一串口水。搓了好―阵,他觉得自己独自享受这份快感而别人却意识不到他有这种快感,心里不满足,就把那根食指送到邻桌―个男生鼻子底下。那男生正入迷地听舒敏讲《叶公好龙》,忽地觉得气味不对,就把眼珠移下来看,一眼见到了秃鹤的手指,抓起课本,在秃鹤的手背上猛―击,发出―个啪声,使几十颗脑袋―下子都扭了过来。
舒敏问:“怎么回事?”
秃鹤做一副认真听讲状。那个邻桌的男生怕秃鹤路上欺负他,也不敢栓举。课堂上鸦雀无声。
舒敏只好再讲她的《叶公好龙》。
秃鹤安分不了一刻,又把大脚板搬上凳来。他―边依然用了那根食指去制造痛快,―边用眼睛去看坐在前面的那个女孩子系在辫梢上的一块红手帕。那手帕像只跃跃欲飞的红蝴蝶,落在那女孩的乌辫梢上,形象很生动。秃鹤就起了捉这只“红蝴蝶”的念头,将手伸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红手帕解下了――当时,那女孩正听到龙至叶公室外的要紧地方。秃鹤先是闻闻这手帕,后来就双手将它对角―扯,扯成一根直条,插到脚丫之间,―上一下地牵动起来。觉得特别舒服,还张大了嘴喘气,喘得响响的。
那女孩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丢了东西,一摸辫梢,手帕不在了,就转头寻找,一下就到了,就骂了―声:“狗日的!”
秃鹤就把手帕取下来,扔给那女孩:“还你。”
那女孩大声叫起来:“我不要!我不要!”用手―挡,手帕就掉在了地上。然后,她具在桌上呜呜哭。
舒敏将课本扔在讲台上,本来就苍白的脸便白如粉笔,她走过来,对秃鹤道:“请你出去!”
秃鹤不动。 “请你出去!”舒敏的嘴唇抖了。
秃鹤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不看舒敏的脸,却看她的胸脯,然后从舒敏身边走过,高高大大地走出教室。
外面正下雨。秃鹤便走到教室门口那棵大银杏树下避雨。
舒敏站在教室门口,“站到雨里!”
秃鹤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不―会儿,雨就大起来,秃鹤淋得透透的。但他纹丝不动,昂首天空,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态。
舒敏说:“回教室!”
秃鹤不回,蹲了下来。这边舒敏强作镇静讲课,他那边将烂泥巴一团一团地往刚刚粉刷过的白墙上砸。等舒敏将课讲完,那白墙已满是泥巴了。
过了两日,舒敏夹着课本往教室走,刚走到门口,―个人影扑过来,一下子将她扑倒在地,那人影也随之压过来,压在她身上。她―看,趴在她的身上的是秃鹤。秃鹤没立即下去,沉沉地居然在她身上趴了―会儿。是在她的奋力推动下,他才翻坐到一边。秃鹤指着门口另一个男生说:“是他推我的!”他一跃起来,就去追打那个男生。
舒敏去找了校长,然后没再进教室上课,而进了自己的房间哭去了。
后来,秃鹤安静了―些日子。
放假前夕,舒敏在办公室里填成绩单,听到外面有箫声,就走到门口来看。
秃鹤头上戴―顶大荷叶,将那箫胡乱地吹着,双足有节奏地在两排教室中间的空地上走,后面还跟了其他十几个男孩,也都与秃鹤合同―个节拍往前走。快放假了,各班无课,有无数的学生站在教室前面看,甚至还有几个老师也站在那里看。秃鹤就把腿踢起来,往脑门那儿踢。后面的学他的样,也这么踢。
舒敏站在那儿不动。当秃鹤走过来时,一把夺过了箫,那箫是她的。
秃鹤站住了,恬不知耻地笑。
舒敏手中的箫就滴滴答答地往外流秃鹤刚才吐进去的口水。
她将箫丢在了地上,扬起巴掌,打在了秃鹤的脸上。
傍晚,秃鹤的母亲――一个悍妇,抓着秃鹤的胳膊骂到学校来了。她站在舒敏的房间门口,指天跺地,骂了足足两个小时,用的是最下沉却又是最象征的语言。这地方上的人骂人,是极有功夫的,并有一整套隐喻的词语,诸如“大山芋篓子”、“流水的黑蚌”、“死在红被窝里”等等。
晚上,丁玫来安慰舒敏时,舒敏正失神地望着窗外的一片竹林。
丁玫说:“我们这地方上的人,特虽坏……”
暑假还未放定,舒敏没与任何人打招呼,就回家去了。当马水清回到吴庄时,她已走了三日。他想去找她,可又不知她的地址。想想那么长一个暑假,过起来必是无聊,他在家中盘桓了几日,去丁玫家打了声招呼,就去了上海。他刚走两天,舒敏又回来了。她本就没有个家了,又从何谈起回家?她隔几天就去吴庄一趟,但那大院的门上却永远地挂―把大锁。马水清仿佛有意要试一试自己的耐劲,竟在上海一住多日,直到开学前两天才回来。那个暑假,对舒敏来说,大概占了她人生的―半光阴。
深秋的一天,舒敏来到油麻地中学。那天,马水清恰恰不在。我找遍了校园,也没有长到他。舒敏说:“别找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也没有喝,把―个布包交给我,“最近,他不怎么回吴庄了。你将这个布包交给他。里头是件毛衣。冬天马上要来了……”
我将她送到校门口。 她说:“你回去吧!” 我说:“送送你。”
她的身体很单薄,脸色很不好,头发有点枯焦,眼角上似乎有了少许细细的皱纹。
分手时,我说:“离开那里吧……” 她没有说话。 第六节
由于当时的混乱,我们未能如期毕业,在学校延宕了好几个月。进入冬季以后,我们开始变得有点惶惑不安,因为终于得到了确凿的消息:距离校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艾雯走后,也没有立即补上―个班主任,谢百三又早在高三上学期中途辍学,之后,一直没选出―个得力的班干部,此时,我们这个班就很涣散。一涣散,无所事事,心中便更加恍惚。仿佛路就要走到尽头,前面是―片渺茫。
我托马水清转给陶卉那封信之后,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那些天,我在等待着陶卉的反应,日子过得―天比一天没有信心。“她接到我的信之后,是怎么想的呢?”有一阵,我的脑子里整天盘旋着这个问号,并做了许多猜测,其中有的猜测是完全对立的。大部分猜测是悲观的。想得很累,就不让自己想。可是人的脑子―旦纠缠住―信念头,就像―条狗咬住了―块骨头一样不肯松脱。我随时都会突然不由自主地就想到那封信,想到陶卉,想到她的态度。尤其是在五更天,睡着睡着,就会醒来了,醒来之后,满脑子就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事,遏也遏不住,赶也赶不走,那时,就觉得人对自己实在是无能的。这五更天,―个―个地出现,将人折磨着,让人一会儿凉咝丝的,―会儿又热拱烘的。我至今也弄不明白,五更天为什么剧口些有心思的人最难熬的一段光阴?这年冬季的五更天,几乎把我毁了。实在没办法时,索性起来,披了衣服到室外跑步去,跑它个精疲力竭。
我变得敏感而多疑。―会儿觉得陶卉那隅然的一瞥是颇有意味的,―会儿觉得只管独自一人在那儿做事的陶卉对我的表过完全无动于衷,―会儿又觉得陶卉嘴角的那一丝微笑充满了鄙视。
对那封信的内容,我也逐字逐句地检讨,竟然觉得几乎每―句话都说得不够妥当,有失于轻浮,几乎每一句话都可以成为我灵魂卑微的证明,几乎每一句话也都可以成为她嘲笑我的材料和蔑视我的根据。恋爱对人身心的损耗,达到了让人恐惧的程度。人有了―次初恋之后,大概再也不敢像初恋那样去恋爱了。
还没到毕业的日子,十二月十五日那天,我在校门口遇到了陶卉。她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似乎已有一段时间了。我突然见到她时,血液呼呼涌上头来。我不知道是继续前行还是后退。恍惚迷离之中,我隐隐约约地觉察到,她脸色绯红,眯眼微笑着。这种微笑,是在我与她六年的同窗生活中从未有过的。我有一个念头:她可能要与我说话,要给我一封信。于是,我迎着她走过去,一直走到离她身边不远的地方。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我停留在她的身边。我闻到了淡淡的香气。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我低下头,赶紧朝镇上走去。但当时,我有一种直觉――她在望着我的背影远去时,眼睛里飘动着失望与遗憾。可是,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没有根据,因为我天生的性格的弱点,必然使我不可能回过头正视她的目光。
我终于没有等到陶卉的回信。二十六日下午,我听到消息:陶卉提前拿了毕业证书,永远离开了黑瓦房,离开了我们,进城学医去了。
那个下午,便是我人生中―个历史性的下午。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在天空挂着,像一枚剪圆了的银箔。
从黄昏,我直躺到第二天凌晨,十分安静。
近中午时,我去镇上,想去许―龙那理个发。在街头走着时,有人叫我:“林冰!”
回头―看,是谢百三。 “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唐桥,帮人家盖座仓房。”
谢百三的辍学,是因为当时他父亲去世,他是老大,下有弟弟妹妹四个,家里实在不能再让他继续读书了。离校之后。他学了一门泥瓦匠的手艺。此刻,他胳肢窝里夹着的是―个麻布包,从里面露出了几把瓦刀的把手。他的身上,满是泥点与白灰。
“去宿舍坐―会儿吧。”我说。 “不了。我还要赶路,其他几个瓦匠都已经去了。”
我回过头去,一眼瞥见了那个我们从前常去的熟食铺,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知道还有―块多钱,就说:“我们进去吃盘猪头肉,顺便说会儿话吧。”
他想了想,“好。” 我们坐下,等人有把猪头肉端上来。 “马水清好吗?”
“好。他前天回吴庄了。” “你常去找刘汉林玩吗?” “不常去。他忙。”
“陶卉好吗?” “她进城了,就在昨天。” “……”他就朝门外看。
他从学校出去才半年多时间,却老了许多。脸黑苍苍的,嘴上长了黄黄的、稀疏的短须,背也明显地驼了。
猪头肉端上来之后,我们就闷声不响地吃起来。吃到―半,他把筷子搁在盘子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然后打开,取出一张女人的照片来,轻轻叹息了―声,道:“春节,我就要结婚了。”他将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照片来看,觉得那女子一般,并且有点老。我笑着说:“看上去,挺善良的,挺好的。”
他接过照片,看了看,放回本子里,又将本子放回口袋里,抓起筷子来继续闷声不地吃猪头肉。快吃完时,他说:“还是读书好。可是,永远也不可能了。”说着,眼睛里就有泪光。
我用筷子把盘中已剩不多的肉往他那一边拨了拨,“吃吧。”
“见了马水清,代我问个好。” “好。”
分手时,他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我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手竟是干燥的,干燥得发出声响来。
他走了,穿着过于臃肿的棉裤和棉袄。 我看着他,就像看见了我的明天。
理了发,我不想再回那个学校,直接去了吴庄。第七节
将近吴庄时,天下起小雨来,雨里又夹了雪。这雪便如吸足了水的棉絮,沉沉的,一落地就化了。我沿了一条大堤往前走,眼前是一派冬日的景色:大堤两旁,是黑色的钉子槐,此时,枝枝杈杈,皆如铮铮作响的钢丝铁条纠缠在天空里;堤的左侧,是条大河,河水浑黄,偶然有条经久不用的木船拴在那岸边,七八只麻鸭在寒水中缩着脖子,在做迟缓的游动;堤的右侧,是棉田,那棉花秆还未拔出,呈褐色,一片连一片的,让人将秋的、夏的、春的记亿唤醒着;鸡声茅店,远处的模糊景象,更把这冬日的印象坚决地加强着。走到庄后时,地已泥泞了,我的鞋被拔去好几回,走得甚是费劲。―个走远道的行人,只得将―辆破旧的自行车扛着,在那不能滚动轮子的路上,滑跌着前行,衬出一个冬季阴天的难堪。
望着茅屋瓦房相杂的吴庄,我抹了一把头发上的雨雪,呵了一下已冻得发僵发疼的双手,心里涌起―股兴奋:马上就能进屋子里去了!
院门开着。我将鞋底上的烂泥在院门槛上刮掉,叫了一声“马水清!”没人应,便走进屋里去。我又叫了几声“马水清”,依然无人答应,想他大概有事出去了,肯定未走远,就在凳子上坐下了。
我踏进屋里,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只小小的炭炉。那炭炉放在墙角,鲜活的火苗将那一角映得红红的。这种天气,见着这么一只炭炉,觉得这个世界也真是不错。在安静的温暖里,我看到了那张擦得―尘不染的八仙桌上,已放了―碗煮鱼。那是两条黑脊背的大鲫鱼,盛在一只青花鱼碗里。这地方上,讲究冬天吃鱼冻,因此,总是在食用前将鱼早早煮了出来冻着。那鱼冻像胶一样,我想像得出来,它在筷子上时,一定是个颤颤巍巍的样子。
还有一小蹀咸鸭蛋,那蛋黄正渗着金红色的油。另有一盘水芹菜拌黄豆。这地方上只吃水芹菜,这水芹菜的根是洁白的,像柳树须似的白。我再观察屋子,只见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个乱处。我心里就在想:莫非是舒敏又搬回来了?
院门口出现―个人,却是丁玫。她提了一桶水,掠了一下额前的头发,问:“屋里是谁呀?”
我走到门口,“是我。”
“是你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先把水倒进水缸里去再讲话较为合适,便拎了水桶,直接去了厨房了。
我在门口站着。
她倒完水,没有立即出来,似乎还在厨房里收拾了―会儿才出来,问:“这么晚了,你从那儿来?”
“从学校来。” “天这么冷,走这么远的路来这儿,有急事吗?”
“没有什么急事。他人呢?”
“大概去舒老师那儿了。”她没有进屋来,而是拿了一把扫帚扫院子。她扫得很仔细,动作很均匀,很好看。冬季里的女孩大概是最好看的。眼前的丁玫,眼睛乌亮,―脸红扑扑的,将暖洋洋的生命气息散播在这冬季的院子里。我站在那里,无缘无故地想起了马水清那副微微驼背、浑身没劲的松软样子。
丁玫扫到柿子树下时,抬头望了一眼空树,“你是来摘柿子的吗?”未等我回答,她又接着说了―句,“现在是冬天了。”
就又扫开去。
我用袖子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又擦了擦脸,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她说:“我到院门口去等等他。”
站在院门口时,我希望能立即看到马水清。
丁玫扫到了院门口,停住了,说:“你们真好,啊?”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她扫完地,就进屋里去了。
过了―会儿,她也走到院门口来眺望路口。“听说舒老师要调走了。”她说。
“是吗?” “舒老师人挺好的。” “挺好的。”
“外面很冷,进屋去等他吧。”她见我没有进屋的意思,又说了一句,“进屋吧。”
在我跟着她走进屋子时,她们随意地问了我一句:“你们家经济好些了吗?” “……”
进屋后,我就在凳子上很不自然地坐着,望着门外。
丁玫说:“我到河边淘米去,熬粥。”便走出了院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桌子,见上面的菜不在了,只摆着一盘咸菜。
丁玫回来时,我说:“我不等他了。他回来了,你告诉他,老师让他立即回学校。”说着,我就朝门外走。
“等他回来吧。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不了。”
“那我可不管。他回来怪我怎么办?”
“我到小学校去,找一找他。若找不到他,等他回到学校,我自然会对他解释的。”我已走出了院门。
丁玫追到门口,“林冰,明年秋天,别忘了来摘柿子!”
“?――”我答应了―声,头也投回。
那时,雨完全没有了,雪正在大起来。我走得很快,―会儿工夫,就出了庄子。又走了几十步,我掉头看了一阵那正在大雪里的吴庄,在心上说:别了,吴庄!
走上大堤时,那雪泼泼辣辣,一副一心一意要把大地覆盖起来的样子。我迎了风雪,一路向东。雪打在脸上,落进脖子里,身心皆很舒畅。我走得很急,迈了大步走,没有丝毫寒冷的感觉,相反,倒觉得浑身发热。一口气走出三里多地,心头一热,想唱支歌。因正在风雪里行走,又是独自―人,便仰天胡吼《打虎上山》。那曲子可真是流芳万世的曲子,一吼,顿觉一股悲壮感从心头汩汩流过,并发散到全身。一首曲子能唱得人昂首挺胸,两眼炯炯发光,且又笼起―层泪幕,还不万世流芳?那些田野就权当雪原了,那些杂树,也就权当林海了,一根树枝手中握,权当马鞭了,我把―个好汉扮演来又扮演去,把―种昂扬的情绪领略了―遍又―遍,唱到后来,声嘶力竭,内衣被热汗紧紧吸在身上。
走出五里地,雪把田野全覆盖住之后,一下子停住了,而在天边涌出―个太阳来。路旁有个草垛,一只黄鼠狼刚钻了出来,被我一眼看到,吼了一声,它忘了回路,竟朝堤下的棉花地里跑去。那一身的皮毛,真是好,金光闪闪。我从大堤上俯冲下去,将它紧紧追赶。它先是在田埂上跑,留一路玲珑可爱的脚印,不―会儿,就蹿进棉花丛里。我用眼睛将它紧紧盯住,穷追不舍,我听见了衣服与棉花秆相摩擦的声音,听见了我“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一片雪野,―个年轻人追赶―只金色的黄鼠狼,外加一轮将逝的落日,我想,肯定是―幅好图画。在我与它的距离缩短到三十米左右时,这个小东西很有趣地立起来,竖起两只小耳朵,竟面对太阳,呈一副顶礼膜拜的样子。我突然放弃了追捕它的念头,在那里站住,看它做完它的仪式,朝太阳落去的地方跑去。后来,它就消失了,只把两行脚印留给我这个大傻瓜。
回到大堤上来时,我已浑身无力。我的裤子被棉花秆撕破了,手背也被划了好几道血痕。在那个小东西钻出来的草垛下,我拔了一把干草坐下,用眼睛往―处烟村望去。我想,我当时的眼睛一定很空,没有一点内容。
第八节
隔了一天,马水清回到了学校。我问他:“丁玫向你说了吗,我去过吴庄?”
“第二天上午遇见她,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去舒敏那儿了?”
“没有。和吴大朋他们几个玩牌了,一直玩到天亮。”
我不无讥讽地说:“你也太辜负人家―片心意了吧?干吗躲人家?” “……”
“舒敏要走?” “她又决定留下来了。” “她能等到什么?” “……”
“你回朗了好几天。” “处理―些事情。我要离开那里了。” “什么?”
“我要当兵去。” “你要当兵去?”
“我已经报名了。不是要从我们学样征五个海军吗?”
“你是独生子,可以不服兵役。” “可没有说独生子女,不可以服兵役!”
“你这样吊儿郎当的人,不适合当兵。” “那我不管。反正,我肯定要当兵去。”
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他―旦能了主意,即便是卜5璁天开的主意,也―定会去实践的。我倚在门上,望着路―上gp些已无所事事、只等着拿上毕业证书然后就离开这里的同学惶惶惑惑、来来回回地走,心里有一种预感:马水清将要真正地离我远去了。
没过几日,征兵工作就开始了。我陪马水清,随着很多人去―个大镇上体检。这里钔成立了―个体检机关,从名个医院抽来的医生,分了许多科目,最后把关的是军队的医生。那年月,年轻人没有一条出路,想当兵的很多,体检站充塞了年轻人。我张望过―次裸检,那间大屋里,几十个人都精光着身子在走动。
其中,长得结实的不少。我就想,马水清太瘦,可能没戏。没想到,那些结实的,不是血压高,就是肝大,而他的身体却没有丝毫毛病。那海军对身体的要求比陆军苛刻得多,他居然也全部合格。
在最后的日子里,我二人朝夕形影不离。
学校将毕业典礼与欢送人伍安排在同一天。上午是毕业典礼,下午就是马水清他们出发的时间。
那天的轮船没有载客,停在码头上。那船新油漆过,绿得耀眼,又装点了许多红花,酿出一团春天的气氛来。下午三点多钟,大桥上、码头上就站了许多人张望着,那些过路的船也停了下来,准备看一番这无聊的冬季里的一件大事。四点钟,穿了军装的新兵走过来了。于是,锣鼓喧天,小学校的文艺宣传队,那些被涂了红脸蛋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开始又跳又唱地舞红绸。广播站的大喇叭,让全镇的人都听到了那首年年冬季要唱一番的歌:妈妈放宽心,妈妈别担忧,光荣服兵役,不过三五秋。
门前种棵小桃树,转眼过墙头,哎嗨嗨哟噢,门前种棵小桃树,回来把桃收……
我一直陪伴着马水清,但两人广路无话。他快要上船时,问我:“你以后怎么办?”
我望着:“我也不知道。” 又无话。
领兵的站在轮船顶上,用了―种外地口音说:“出发啦!出发啦!”
马水清抓着我的手,望着那个领兵的。 “上船吧!”我说。
他松开我的手,走上船去。他没有进舱里,而是站在舱门苇,仿佛这喧闹声、这人群,全都不存在了,而只有他―个人。
开始解缆绳时,他才看我。他见我穿得太单薄了―些,连忙打开包,从里头拽出一件衣服来,拧成一团朝岸上扔过来,“天冷了,你再加件衣服吧!”
“你把所有衣服都留给我了,总得带上一两件吧!”
“我还有一件,够了。穿上吧!”
缆绳已经解开,汽笛鸣叫了几声之后,机器轰响起来,随着烟囱紧冒一阵黑烟,船后翻起一朵朵浑浊的浪花,船离岸前行了。
马水清消失在舱口,并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眼前。
人群散去。我觉得身后仿佛―下子撤去了墙壁,感到了天气的寒冷,便将马水清留给我的衣服穿到身上,然后,将双手放到衣服口袋里,紧缩着身子,望轮船驶向苍茫深处。我忽然感到了―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两手在口袋里里不住地抓挠。当轮船已经消失时,我才意识到,我的手在口袋里抓到了―件东西。我掏出来一看,便立即凝固在了时间里――竟是我写给陶卉的信!
信封还未打开。
现在,由我自己打开。我将那封信从头至尾看了―遍之后,抓在了手中。我木然地站在风中,望着寒波澹澹的大河。风吹着那信,发着清脆而单调的纸响。后来,我将它丢人大河。它随着流水,一闪一闪地去了……
黄昏时,我已背起铺盖卷,走上了静寂的白杨夹道。在我的身后,是红瓦房和黑瓦房,是永远的红瓦房和永远的黑瓦房。
―九九四年九月二十―日终稿于东京 那日正是中国的中秋节

  跟着父亲,我走到了油麻地中学的大门下。
  他看了一眼门里一条铺着煤渣的白杨夹道,将我的身子扳动了一下,以使我的后背对着他。在我感觉到本来抓在他手里的铺盖卷已转移到我的背上时,我听到了他的声音——“自己走进去吧。”
  那条道很宽,很长,两行白杨拔地而起,青森森地直指天空,让人觉得有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要通向另一个陌生而不可把握的世界。
  我木着不动。
  “王儒安倒是个不错的人,可是人家现在已经不是校长了。
  现在的校长是人家汪奇涵……我就不送你进去了。“父亲是个小学教员。
  我开始朝大门里挪动。额上已经有了虚汗。
  “你一定要改掉害臊的毛病。不要把你读小学时的诨名再带到这里来。”
  我明白,父亲是指小学校的老师与学生们给我起的外号“公丫头”。
  他不将我一直送进去,还提这个诨名,这使我很恼羞,便放快了步子往前走。
  然而走了一大段路,终于还是觉得胆怯,连忙回头去寻父亲,却早已不见他的踪影了。我站在大路上一阵彷惶,见实在我不着依靠,才只好独自往前走。
  我家离学校十五里地,路远,必须在学校住宿。
  照高年级一个学生的指引,报到之后,我背着铺盖卷,走过稻地间百十米长的一条窄窄的砖路,到了后面的宿舍。门都敞着,我朝其中一间探了探头,走了进去。屋里还未进人,我尽可以自由选择床铺。我牢记着母亲的一句重复了若干次的叮嘱——“莫睡在靠门口的地方,门口有夜风,能把嘴吹歪;也莫睡上铺,上铺太高,摔下来能把脑浆子摔出来。”我选择了中间一个下铺。
  当我把铺盖卷放到这张床上去之后不久,接二连三地又来了三个同学。我们互不认识,但未等各自把铺盖卷好好铺开,就已熟悉了。他们的名字分别是:马水清、谢百三、刘汉林。最后我满脸通红地向他说了我的名字:林冰。
  身体壮实如牛,皮肤黑如乌鱼皮的谢百三,似乎很勤快,找来一把发霉的秃笤帚和一块破抹布,一会儿工夫,就把我们的宿舍收拾得清清爽爽。但他却干得汗淋淋的,脖子上,就像积满尘埃的窗玻璃遭了一阵小雨,有一线一线的黑污垢条在往下流淌(后来的日子里,我几乎时刻都能看到他这副汗淋淋的如同在梅雨季节里走的形象)。
  小屋子让人觉得很舒服。
  马水清双腿交叉着传在门口,从裤兜里掏出一枚小圆镜子,转动着脸照了照,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三人都赞成马水清的提议一一我们都还未来得及好好观看学校。
  方圆几十里,就这么一所设有高中部的中学。它坐落在油麻地小镇后面的一片田野上。原先,这里是一片荒地。十多年前,就是父亲提起过的那个王儒安,赤手空拳,一无所有,令人吃惊地创办起了这所中学。当初只有初中班。那年,盖了三幢红瓦房。六七年前,他跑上跑下,最后终于得到上头与地方政府的支持,办起了高中班。于是,这片田野上又出现了三幢黑瓦房。红瓦房为初中部,黑瓦房为高中部,这些年来一直如此。这地方上的人总是对还在茅屋里读小学的孩子说:“好好念书,先进红瓦房,再进黑瓦房。”在他们看来,进红瓦房是一个理想,进黑瓦房则仅一个更大的理想。红瓦房、黑瓦房是两个台阶一一人生的两个台阶,象征意味十足。有许多小孩没有能够进红瓦房,也有许多小孩只在红瓦房待了三年,却未能进黑瓦房。当然,也有一些既进了红瓦房,又进了黑瓦房的。
  这三种人,后来的前途确实有些不太一样。因此,这地方上的人,都用一种看殿堂庙宇的目光,站在大门外,远远地看红瓦房与黑瓦房。如果自己的孩子还尚未进入红瓦房,此时,目光里便有着幻想与期望;如果自己的孩子已经进人了红瓦房,目光里便有了一种满足与荣耀。
  油麻地中学四周都是河,是个孤岛。
85155金沙下载,  从宿舍到北面那大河,大约百十米,这之间是竹林与灌木丛。从宿舍向南到教室,又是百十米,这之间是荷塘、稻地和一条从西边大河引来的方便学生洗漱和洗衣服的小河。从教室向南,至校门,也是百十米,这之间是操场和学校的菜地。出校门不远,又是—条河,河上有座大桥,桥那边就是油麻地。
  我们在校园里随意地走,看了红瓦房,又看黑瓦房,然后跑到了操场上,看高中生打篮球。那时候的高中生,岁数都不小,念到高三,二十出头的,并不在少数。其实,刚考进来的初中生,就有一些显得很是成人样子了。造成这种状况,原因不一:或是大人手头不够宽裕,拿不出钱来供孩子读书,就—日一日地延宕着,看看孩子真是大了,才不得不勒紧裤带,挤出几个钱来叫孩子上学去;或是仅仅因为每年有一两头猪拴着,需要孩子打猪草,眼看孩子再不读书就太晚了,才打发孩子去上学;或是地广人稀,学校离家远,那孩子上学,三日打鱼两日晒网,课程—天一天地耽误了下来,总是留级,等念完小学,已是十六七岁了……
  我记得很清楚,入学后不久的一天,河东有个耕地的农民坐在河边抽烟,见我们班一个大个子同学,问:“你多大了?”
  同学答道:“十七。”“知道想女人了吧?”大个子同学低头不语。那农民说:“臊什么?我有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给我老婆弄出两个小人了。”到了初一下半年,我就能感受到,校园里总有一股不安和焦躁的气氛。在篮球场上打篮球的,又都是高三的学生,高高大大的,真是已经很成熟了。他们让人无缘故地想到了种牛场上那些莫名其妙地烦恼着的种牛。
  林荫首上,三三两两地走着几个已很有几分样子的女同学。
  多日不雨,操场焦干,打篮球的穿得很少,在尘埃中跑动,并嗷嗷乱叫。
  我们在边上看,看的心头直打颤颤。
  篮球滚到了我脚下,我一头扑过去,抱起就跑,然后将它扔给刘汉林。刘汉林又扔给了马水清。人家追过来了,马水清抱起球就跑。人家在后面叫:“小孩,把球扔过来!”马水清却把球又扔给了我。高中生们先是觉得我们几个好玩,看着我们乐,但见我们竟有不想将球扔回去的意思,便骂着“新来的小杂种!”
  一起追将过来。我赶紧扔掉球,与马水清、刘汉林、谢百三—起逃到了大路上。
  我们去了小镇。
  马水清似乎很有钱,用得也很大方,见到烀藕的,就给我们每人买一大段藕,见到卖菱角的,又买了好几斤菱角。谢百三用一张大荷叶托着菱角,我们一边吃,一边逛,一边将菱角壳扔到油麻地小镇的街上。最后,马水清竟然领我们进了一家小酒馆,要了一大盘猪头肉(我印象很深,堆得尖尖的),直吃得嘴油光光的。
  出了小酒馆,我看看他们三人,觉得他们的的眼睛似乎也都浸了油,比先前亮了许多。
  我们便成了好朋友。这之后的许多年里,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玩了很长时间,重新回到宿舍后,我发现我的铺盖卷从我的铺上被挪到上铺去了,下铺换了另一副铺盖卷。
  从小河边走进来一个男孩(其实很难再称他为“男孩”,他显得很老成,岁数要比我们中间任何—个人都大,似乎都有了淡淡的胡须了)。
  马水清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桉。”
  “这涨铺上您好,这张铺上的铺盖卷是你的吗?”马水清问。
  “是的。”乔桉回答,斜眼看了一眼马水清。
  马水清一指我说:“那张铺已经是他的了。”
  乔桉侧过脸来看看我。从此,那一双眼睛便永远长在了我的记忆里。那是—双又短又窄、眼角还微微下垂的眼睛,闪现在上散落下来的显得过长的头发里。
  那目光里含着—种十分陌生的东西,在对你的面孔一照的一刹那间,使你觉得飘过两丝深秋的凉风来,心禁不住为之微微—颤。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那道目光里的东西叫‘怨毒“。
  我年记本来就比他们几个小一点,长得更显小。我仿佛从乔桉嘴角轻微的一收之中,听出了他心里的—句话——“—个小屁孩子!”
  乔桉根本就不理会马水清他们,转过身,收拾铺去了。
  刘汉林和谢百三交叉着双腿,倚在双人床的床架上,冷冷地看着乔桉的后背。
  马水清倚在后窗口,掏出小镜子来照着,并对着镜子不住地用下牙去磨上嘴唇,牙齿白生生地闪光。
  我倚在门框上,在—片沉默里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三个,也不时愤怒地去望望那个明目张胆地侵占我床铺的乔桉。
  乔桉藐视一切,他爬到铺上,很舒服地倚在床头上,伸开双腿,抓起一本破破烂烂的《烈火金刚》来看,仿佛这个世界里化有他一个人还是一个喘息着的生命。
  马水清把小镜子放回口袋里,走过来,突然猛力一扯乔桉的褥子,将乔桉连人带褥子统统扯到了地上。
  这大概太出乎乔桉所料了,他跌落到地上之后,愣了很长时间。当他从地上爬起来要去跟马水清纠缠时,我、刘汉林、谢百三,—起跑过来,站在了他的面前。出乎意料,下面的事情变得极为简单:乔桉对我们没有做任何动作,甚至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未留下,不声不响地收拾好他的铺盖卷,到另一间宿舍去了,只是临出门时侧过脸来,用了那双“乔桉的眼睛”朝我们“轮”了一眼。
  乔桉走后,我就一直觉得他仿佛还在我们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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