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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菊花诗香,寒芳留照魂应驻

诛仙: 诛仙 第六集 第八章 旧人

浴血罗霄

  罗霄纵队在仙梅大战胜利后继续向北挺进。走着走着,路上的景色忽然变了,村庄口插上了红旗,贴了苏维埃政府和红军的布告,道旁有个妇女,持红缨枪,检查行人。她的右边摆很多茶水,一群儿童戴起红军帽子,在茶水后面,整齐的站着,见着骑马或带手枪的,就立正敬礼。还有些青壮年,衣服五光十色,背着长枪或短枪,走来走去,问东问西,何云生高兴地说:
  “呵!又到苏区了。”
  “有多大?”
  “听说有一万四五千人口。”
  何云生大声而诙谐地说:“江西到处有苏维埃政府,到处都革命。”
  “何止江西!”陈廉不同意。
  “当然只有江西,你看,中央苏区在我们江西,中央政府也在江西,党中央和军委也在江西。”
  “哈哈!哈哈!哈哈!你投胎投得好,投在江西人肚子里,吹起来了。”
  “吹,那么你吹吹罢。”
  “我不要吹,只说给你们听就对了。辛亥革命,不是从武昌发动的吗?大革命时代,湖南不是最热闹的吗?湘南暴动不是在湖南吗?长沙省城不是成立过苏维埃吗?湖南不是最出红军吗?多的是,我不罗嗦了。”
  何云生理屈,一时茫然。
  又走了两个多钟头,就到了小苏区中心,村庄旁边,有个小演说台,正对北面的大山,演说台前面,横系红布匾,上面写着“二七纪念大会”几个大字。布匾上面,有两面红旗,红旗上各有大红星,红星中间,斧头和镰刀,互相交叉。演说台前站着-一群老百姓——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各人拿着小红旗。红军就在他们后面和两侧集合,于是,演说台前,工人、农民、老人、小孩、小贩、红军战士、游击队员,苏维埃政府和群众团体的工作人员,俘虏兵,人山人海,混作一团。
  老百姓特别注意台上的两面红旗,他们看着红旗说:
  “多漂亮的旗!”
  “是!”一农民说:“红旗使我们下力的人有田了。”
  “我们也得了好处。”一个持着县赤色工会小旗的中年人插着嘴,“苏维埃政府颁布了好多保护工人利益的法令……”
  桂森也高兴地笑着说:
  “我们更加好,到队伍以后,家里还分田,缺劳动力的,有人代耕,甚至帮助挑水,打柴……合作社买东西,家属有折扣,开会看戏坐头排。至于外籍红军,苏堆埃就划出红军公田,由政府代耕,秋收后以谷折价,把价钱分给外籍红军,去年我们机枪排就有三四个人分到三块大洋。”
  “是!是!”司令部一个通信员抢着说。“我看到管理科长拿一把光洋,分给司令、参谋长和军械员他们,因为他们是外籍红军,也是一个人三块大洋。”
  又一个人说:“杜政委分了没有呀?”
  “没有。”
  “为什么?他不是外籍红军吗?”
  “政委是外籍红军,但他婆姨是苏区的,把他的田也分到她名下了。她还在离山街上开了个小铺子,有些首长,从他门口过,还进去喝过茶哩。前几天我听丁长生说,他的婆姨李桂荣来,带了老酒和好吃的东西。他已经享受到公田的利益了。”
  大家大笑一场。
  这时桂森左侧后面,有个龙钟老人,向前几步,和桂森斜对着,他左手抬起来,一面摸胡须,一面高兴地说:
  “你是排长?”说完又上下打量桂森,以赞许的口吻说:
  “喔!有出息,是个好角色。”
  “不,不,不——”桂森有点害羞似的,“大伯,好大年纪了?”
  “六十六了。”
  “有福气,有福气。”
  “搭帮同志们。”
  “老伯家到这里有好远?”
  “十三里。”
  “你还能走这样远!”
  “算什么!我今天正午听到你们要来,特意来看看你们。”
  “伯伯,你真好!”
  “我刚到这里,站在你们后面,又听到你们说红旗长,红旗短,这件事我比你们年轻人清楚一点,我今年六十六岁了,看见很多样子的旗。在清朝是龙旗,龙旗是用黄布,裁成三角形,上面画着一条龙,龙是皇帝,我小时候在私塾念书,每逢初一、十五要焚香烧纸,先生学生都要向那条龙三拜九叩,膝头跪烂了,我也没有得到龙旗的好处。后来革命党撕破了龙旗,换了五色国旗,换旗的时候,百姓也很欢喜,以为天下真太平了。呵呵……”老人突然鼓起眼睛,失望的把颈子一缩,“天晓得!不到几年,百姓更苦了,我们上年纪的人,就想起了龙旗来,想出个真命天子。但想来想去,总是受苦。到民国十五年,广东来了国民革命军,赶走省长蔡成勋和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扯了五色旗,换了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这面旗开始的时候,也和五色旗一样,确实不坏,成立农民协会,减租减息……可是,只有几个月,就翻脸了,这一下非同小可,比五色旗还坏得多,坏得多!这样,我们上年纪的人,就更加想龙旗,可真命天子还是不来,还是受苦。直到五年以前,天下才变,出了共产党,扯下青天白日旗。我开始对红旗也不大相信,以为又是五色旗代龙旗,青天白日旗代五色旗那样,后来,他们告诉我们不要靠天靠地,不要想真命天于,要靠自己救自己,号召我们农民成立农民协会,成立工农兵苏维埃政府,打土豪,分田地;打衙门关卡,我才真信红旗;这面旗和龙旗、五色旗、青天白日旗都不同,看样了就好,它是红的,是吉利的意思,上面画的是镰刀、斧头交叉,是工人和农民拉手的意思,镰刀斧头放在五星上,是天下的工农都是一家,也是共产党领导革命的意思。我盼着这面旗永远红,不象那些旗,过不了多久就变。”
  “是!”桂森更兴奋地说,“大伯说得对。”
  好几个老百姓都说:
  “大伯可有些文才。”
  台上一声哨响,宣布开会。会场的台子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郭楚松、杜崇惠、黄晔春等人都和战士们一样,坐在台下。
  主席报告开会意义,他详细地说了一下“二七”流血斗争的历史,他说完了,接着是共产党代表讲话……
  共产党代表是这个小苏区党委书记,他穿一身粗布短棉袄,戴帽,肩上挂手枪和图囊,虽然不象正规红军,但却是十足的游击战争的领导者。他站在台中央,亲切地看着大家说:
  “老表们,红军同志们,游击队员们,”他手指着还穿着白军制服的一群人,“新来的弟兄们。去年我们在这里开过‘二七’纪念大会,今年又在这里开,明年虽然不一定在这里,但开会是定了的。为什么我们每逢今天,要开大会来纪念?就是因为中国工人阶级的政党,从建立那天起,就做了中国革命的领导者,也领导了这一次大罢工。刚才我在台下,听到几个同志说,红旗子救了我们工农兵,你们知道。这红旗是谁开始打起来的?就是“二七”大罢工时的工人阶级。从那时到现在已十多年,中国经过了‘五卅运动’,大革命北伐战争,大革命失败后,又领导土地革命。这都是工人阶级和他的先锋队——共产党领导的,十多年来革命的经验证明,只有工人阶级和他的政党——共产党,才能领导革命。没有共产党,就不会有苏维埃和红军,也就更不会使革命走向胜利。千百年来,中国农民,暴动了多少次,但从来没有成功。原因很多,主要是那时候没有工人阶级和共产党。我要讲两个故事,头一个故事结束的地方,你们掉转头看看,”他指着北面,“前面老远老远那个大山,叫做九宫山,二百九十年前,死了一个大英雄,这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李自成。李自成本来是陕西人,小时候放牛。长大了,恰巧陕西、甘肃、河南,河北一带地方,连年灾荒,老百姓没有饭吃,饿死很多,李自成领导农民暴动,打开北京,做了皇帝,叫大顺皇帝。可是,他坐了北京后,很多领导人骄傲起来,脱离群众。那时明朝驻山海关的总兵是吴三桂,勾结满清军队,向他们进攻。正处在困难的时候,内部又互相残杀起来。以后东走西走,越打越少,退到这个山上。”他说到这里,又指着北面的九宫山,“就在那个山的牛积岭被乡勇杀害了。我讲的第二个故事,离现在不过六七十年,有些寿高的人,还亲眼见过的,就是太平王造反。太平王也是英雄,他从广西金田起义,不过两三年,打到南京。到南京后,又和李自成一样,骄傲起来,脱离群众,他的内部也互相残杀,后来满清军队,进攻南京,他在围城的时候自杀了。同志们,这两个故事,一个是李自成,一个是太平王,一个坐了北京,一个坐了南京。按理他们是可以成功的,为什么失败了?原因很多,我觉得最大原因,是那时候没有先进阶级,不懂革命的道理。在胜利的时候,被胜利冲昏头脑,骄傲、腐化,内部不团结,给敌人好机会。在困难的时候,不坚持到底,走的走,死的死,所以一开始虽然闹得轰轰烈烈,也不能成功……”
  “喂,老黄,那不是刘玉樱吗?”坐在主席台右侧的郭楚松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黄晔春,悄声说。
  其实,黄晔春在进会场前就已经听人谈到刘玉樱在这地区工作。他到会场的时候,就注意妇女队伍中有没有她,虽然不一定想见到她,但总想了解他们分离后的情况。经郭楚松一指,他眼光飞到一群妇女那边,立即认出刘玉樱,他盯住她,刘玉樱的眼睛也正看他,他忙回避,不再看她。
  两个月之前,黄晔春收到刘玉樱一封信,信中提出,她决定和黄晔春解除婚约,并且说她已请求组织分配她到别的地区去工作。黄晔春当时很恼火,因为相隔较远,无法同刘玉樱面谈,就把这问题放到一边了,没想到竟在这儿碰到她了。他想:一会儿得找她谈谈。
  主席台上演讲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黄晔春都没有听进去,他的心已经飞回到家乡,回想着他同刘玉樱的一幕幕往事。
  他们俩是被父母指腹为婚的。刘玉樱和黄晔春同年生的。两家住得近,只隔一山坳。小时候,只要他俩碰到一起,就有人开玩笑,说他们小两口如何般配,如何亲密什么的,他俩倒觉得很有趣。稍长,他进了小学,小学生有时羞他,嘲笑他的小媳妇,惹恼了,黄晔春就和小同学们对打一阵,常常鼻青脸肿地回到家,就朝刘玉樱撒气,弄得刘玉樱也是一肚子不高兴。日久天长,两人就有点不对劲,见面躲着走。后来,黄晔春中学毕业,刘玉樱也上过高小,两家父母见他们都已长大,就按过去的约定,为他俩完婚。婚后不久,黄晔春受聘到离家三四十里的一个县小学当教员,一连三年,他们只寒暑假见面。黄晔春又去广州参加广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毕业后,又搞农民运动,他为那时青年学生恋爱自由和婚姻自主的思潮所激荡。一过两年,偶尔写封家信,也很少提到刘玉樱。她感到黄晔春对她太冷淡,常自叹命薄。黄晔春参加南昌起义失败后,回到家乡,在家住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刘玉樱不但越发长得漂亮,而且思想也很进步,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有板有眼。黄晔春倒真有点爱她了。但是,刘五樱却不喜欢这个家了,黄晔春回家个把月,她只来过两次,没有夫妻久别之后的情意。那些天,正赶上湘南暴动,黄晔春没有时间去仔细思索就随军上了井冈山。戎马倥偬,他们难得有见面的机会。有一次他们的队伍路过家乡,刘玉樱成了农会的妇女部长,郭楚松、黎苏开黄晔春的玩笑,说他和当地的妇女部长“搞关系”。黄晔春只能苦笑一下。他不愿意告诉战友,自已婚姻是包办婚姻,他的夫人虽然是妇女运动的积极分子,却和他没有感情。特别在出发前的那封信,很使他难堪,他只是把郁闷埋藏在心底。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她。
  散会了,郭楚松要去喊刘玉樱,黄晔春一把拉住他,说:“到住地我再和你说。”
  到了住地,听黄晔春说完,郭楚松火了:“不行,这太没道理!我把她找来!”
  “别去。”黄晔春拦住他说:“让小陈先去探探虚实,比你去要好。”
  郭楚松转念一想,也对。就喊来陈廉,交代说:“你到区委去找黄主任的妻子,你认识,见过面的。”
  陈廉转身要跑,又被郭楚松喊住了:“就说我和黄主任在这里等她。”
  陈廉答应一声跑了。
  屋里只剩下郭楚松和黄晔春。郭楚松点起一支烟问:“你是不是伤了她的心?”
  “没有哇。就是离也得离个明白呀。”
  “这里肯定有别的原因。”
  “我想不出别的原因来。”黄晔春沉默了。
  这时,黄哗春和刘玉樱的关系在司令部政治部一部分人中很快传开了,冯进文、何宗周都是平常爱说笑话喜欢逗些小是非的人,他们有的认识刘玉樱,有的不认识,都在议论这个新奇的事。有的说刘玉樱对,有的说不对,何宗周走出大门看天色,忽然大声叫道:
  “黄主任,黄主任,来了!来了!刘玉樱来了。”
  原来刘玉樱和这里的区长,带了七八个人,提着花生干菜,来慰劳红军了,她走前头,突然听到有人喊叫,以为是叫黄晔春来难为她的。她一时茫然,回头便跑,插入大队中间。人们都停住了,问她为什么跑,她根本说不出话。
  这时郭楚松、黄晔春被何宗周一声叫,也出来了。区长继续带着他的队伍,来到大门口,高高兴兴地见面。刘玉樱跟在大队里,一起进门,她脸色有点苍白,心神未定,郭楚松看到她,也不大自然的叫她的名字,黄晔春也以他素日的和气眼色看着她,她心定了。那几个恶作剧的人,站得远远的,仍在窃窃私语。管理科接受了慰劳品,话不多,他们告辞了。陈廉随即回来,他同郭楚松、黄晔春说,刚才到区政府请刘玉樱来。她开始不愿来,她说,要说的话在两个多月前给主任的信中都说了。这时区长在旁要地来慰劳红军,刘玉樱才答应一起到这里来的。陈廉还说刘玉樱已经和别人结婚了。
  “什么?”郭楚松很惊诧。
  “地和这里的区委书记结婚了。”
  郭楚松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摔,说:“岂有此理!我投有想到她这样,我要问问她!”
  黄晔春叹口气,说:“她给我的信已经明确提出来了,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政治部住的房子前面,是块小晒场。
  晒场旁边,有座小古庙。庙门上头,有石刻“万寿宫”三个大字。进了庙门,只五六步,便是破旧的小佛龛。佛龛前的两侧,是两根雕着龙的柱子。里面有个神像,神像前面立一块小神牌,神牌上端,横写着两个宇:“感应”。两字之下直写着:“普天福主许大真人之神位。”龙柱的两边,各有一个神像,也各立一块神牌,左边是“平浪侯王晏大真人之神位”;右边是“英佑侯王肃大真人之神位。”
  神像都披着破旧的衣服,有很厚的灰土。庙里没有祭桌,只有一口陶瓷香炉。据说这里从土地革命以后,神像就降低了他的威严,很少有人向他下跪了。红军到这里以后,小庙成了他们的宿营地。几个江西籍和湖南籍的战士在晒场上聊天。
  “万寿宫是什么庙?”
  “不知道。”
  一个湖南人站起来,说:“你们江西到处都有万寿宫,是怎么回事?”
  “湖南没有万寿宫吗?”
  “好象没有。”
  江西人问江西人说:“你们家里敬不敬万寿宫?”
  “敬,我们那里每家的祖先牌旁边,都有一幅许真君像,许真君上面画一朵花,左右两边各站一个人,持棒,好象是保护他的意思。我们在家里,每天早晨还给他烧一炷香呢。”
  “我们家里也是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也讲不清楚。”
  陈廉从东边来了,手上还是提着洋铁桶。
  “小陈,这里来。”他们叫道。
  陈廉走到他们面前坐下。
  “问你一件事,看你知不知道?”
  “什么?”
  “我们江西到处有万寿宫,是干什么的?”
  陈廉微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湖南人笑着说:“小秀才也考倒了。”
  医务主任顾安华从司令部回卫生部住地,从晒场前面过。陈廉看到他,大声叫道:“顾主任你来,你来。”
  “他一定可以回答。他是江西老表,又是北京陆军军医学校毕业的,是大秀才啊。”
  顾安华来了,陈廉问道:“他们刚才问我,江西到处有万寿宫,是干什么的?”
  “喏!”顾安华笑起来,“万寿宫,这个故事很长。”
  “你慢慢说吧。”
  “好。万寿宫嘛,”他慢慢说开了,“这是我们江西人的故事。听说从前鄱阳湖里有条大孽龙,他想害死江西人,要让郡阳湖的水淹没全江西。他变成人,到学校读书。他有个同学,叫许敬之,永修人。他们一块洗澡,许敬之看到他腋窝下有鳞,知道他是妖精,便说他不好。孽龙说,我明白告诉你,我要把江西变成东海,我已经滚成了九十九条河,只差一条河,就可漫水了。许敬之非常着急,就到一个很灵的道人那里求道,成了仙,就是后来的许仙。他成仙的地方就是现在南昌西南面三四十里的万寿宫。他决心捉住孽龙。有一次请孽龙吃面条,他在面条里画了符,孽龙不知,中了计,吃了后吐出一条铁链,许仙就用铁链把他锁在万寿宫的古井里。听说现在万寿宫那口古井常常有脸盆大的水泡从井底浮上,就是孽龙吐的气。这样,江西才没有受害。江西人为了纪念许仙的恩德,就在他成仙那个地方,起个大庙来纪念他,称为万寿宫,是祝贺他万寿无疆的意思。后来江西各个地方的老百姓,也捐钱建立万寿宫来纪念许仙,这就是万寿宫的来历。”
  “真的吗?”好多人都说。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是老人传下的。”
  他们笑得不亦乐乎,称赞顾安华说:“顾主任到底是走遍天下的脚色。”
  一个十五六岁的勤务员,接着问:“顾主任你到过南昌西南那个大万寿官没有?”
  “到过。”
  “古井里是不是真有脸盆大的水泡?”他半信半疑地又问。
  “哈……”许多人都大笑起来,“你这个土狗仔,哪里真有这事?”
  黄晔春来到了晒场,看着大家在大笑,很感兴趣地问道:“说什么?”
  “讲故事,”陈廉同时站起来,指着他的竹椅说,“黄主任,坐下晒太阳。”
  “什么故事,兴头这样大。”黄晔春坐下问。
  “讲万寿宫的故事。”
  “是不是说孽尤?”
  “是,黄主任也知道这故事。”
  “有意思吧?这个神话。”
  他们又把孽龙议论了一阵。黄晔春在人家兴致很高的时候,诙谐地说:“先前江西的孽龙,并不是真的,许仙也不是真的。倒是现在的江西真有个大孽龙,也真有许仙。”
  大家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只微笑一下,小勤务员听得更糊涂了,抢着说:“怎么以前的孽龙是假的,现在又真有孽龙了?”
  “是呀!”黄晔春很有趣地逗小勤务员“我告诉你,从前说孽龙,那是神话,现在的孽龙,并不是真有条龙,是打比方。现在的孽龙是谁,就是蒋介石。不过他不用水来淹没江西,而是用血来淹没江西;他不是驻在鄱阳湖,而是住在南昌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行营。现在的许仙,就是我们共产党。这个孽龙现在正在血漫江西,比神话上的孽龙还残忍毒辣得多。”
  所有的人都严肃起来。因他的话正经又有风趣,不觉得精神集中起来。他又取出烟斗抽起烟来,烟云在头上缭绕,他的思维也和烟云一样,在脑海中飞扬,说:“这个孽龙不只要血漫江西,而且要血漫全国。”
  “蒋介石这个强盗,不知道做了多少坏事,但他讲起话来,却很漂亮,什么国家民族、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一讲就是一大套。”
  “真的。”黄晔春把烟斗从口里拿开,吐出一口烟雾,“我从前在《大公报》上看到有两句评论他的话:好话为先生说尽,坏事为先生做完。我看这话最中肯了。”
  “批评得好!”顾安华说。
  陈廉说:“如果把他做的坏事写出来,恐怕能写几本大书。”
  “不!”顾安华接着说,“几本书哪能写得了,只有用中国一句古话来形容,‘罄竹难书’!”
  “是呀!”陈廉得意地说,“罄竹难书!我本来也知道蒋介石和国民党的罪恶多得很,但向老百姓宣传的时候除了骂他以外,就说不出多少道理。”
  顾安华笑着说:“现在就请黄主任讲一讲,我们也搭着听听,”
  “好!”陈廉欢笑着,“好!”
  “好罢,要我讲就讲。”黄晔春同意后,抿紧嘴巴,屏任气,好久才说,“蒋介石这条孽龙,以前曾参加过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和辛亥革命。1922年6月陈炯明叛变孙中山,炮击广州孙中山总统府,孙中山退到珠江的永丰舰上,指挥平叛。蒋介石也上了兵舰,参与平叛,从此得到了孙中山的信任,派他到苏联参观。回国后,当了黄埔军官学校校长。这时,苏联给广东政府很多帮肋,国共合作,我党也协助广东政府,很快就削平了叛乱,广东成了革命根据地。共产党在人民和军队中的威信越来越高,工人农民的力量越来越大。为排挤共产党人,进一步掌握政权,他于1926年3月20日制造了中山舰事件,包围省港罢工委员会,强迫第一军的共产党员包括周恩来副主席退出第一军,并取得北伐总司令的职位。北伐军打到汉口、安庆、南京、上海后,他那狐狸尾巴全出来了。1927年4月12日,公开屠杀工人农民和共产党,在南京自立反革命政府,和当时革命的武汉政府对立。大革命失败后,他继续屠杀共产党员和革命人士,我们党的杰出人物陈延年、陈乔年、邓中夏、蔡和森、恽代英、彭湃、杨殷,好多革命家和千千万万的工人农民都被他杀了。他不只杀共产党,凡是反对他专制独裁的非共产党也杀,如北伐时期的总政治部主任邓演达也被他杀了。白色区域,在他血腥统治之下,真是民不聊生。在苏区,一次又一次的‘围剿’,采取经济封锁和军事围攻的办法,一切布匹药材煤油食盐洋火……不准向苏区入口;苏区里面的东西,也不准出口。他为了封锁苏区,颁布了十三种条例,想从经济上困死苏区的老百姓。军事围攻,就是他所谓的‘围剿’,是实行三光政策。他在1932年亲兼鄂豫皖三省剿共总司令的时候,曾经发出过这样的命令,说:‘共匪为保存田地,始终不悟,应作如下处置:一、匪区壮丁,一律处决;二、匪区房屋,一律烧毁;三、匪区粮食,分给铲共义勇队,搬运出匪区外,难运的一律烧毁;须用快刀斩乱麻手段,否则剿灭难期,徒劳布置。’现在,他又采用新办法,发动第五次反革命‘围剿’,请来了许多外国军师,有德国的、意大利的、美国的共500多人,这些帝国主义国家还从经济上予以支持,仅美国就给了他1300万美元借款用来买飞机大炮和新式武器。第二,他采用系统的碉堡政策,稳打稳扎,步步为营,层层进逼,用陈诚的话说叫做‘竭泽而渔’。你们看看,这个孽龙比以前那个孽龙还残暴万万倍。这几天我们走的路上,有的地区一百里村庄烧光,猪狗绝种,这是多么残忍!对于白色区域的老百姓,并不好一点,到处设立关卡,抽收苛捐杂税。他怕老百姓造反,同时又要利用老百姓的力量来进攻革命,就强迫百姓编入壮丁队,成立铲共义勇队、保安团、保安队。同时实行保甲制度,把所有的老百姓,不分职业地位性别年龄,一概组织在保甲里面去,实行连坐法,逼着老百姓互相监督,互相看管,他还强迫人民为他服务,建筑碉堡、飞机场是老百姓,建筑防御工程是老百姓,运输军用品也是老百姓。凡是他要什么,老百姓就得给;至于老百姓的事,不论大小,都要呈报政府。土豪劣绅利用保甲制度,作威作福。老百姓对于保甲制度,虽然恨得要死,也没有办法。湖北地方,流行一句俗话说:‘保甲保甲,人人被锁又带枷,保长去拿锁,县长去拿把。’这个把就是指的印把子。对于爱国青年学生,不是屠杀就是欺骗。九?一八事变后,学生到南京,向国民党中央党部请愿,国民党的军队和警察,对学生开枪,一次打死三十多人,被抓走的还有百多。象这样的事,这几年来,在广州太原都发生过。蒋介石为了达到他的目的,还有最重要的措施之一是办庐山军官教育团,训练中上级军官,由他亲自主持进行反革命的精神教育。此外,在文化思想上也来剿共。他在前几年,颁布了两个法令,一个叫做《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一个叫做《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施行条例》,规定凡宣传马克思列宁主义,或不满意被他剥削压迫的人,都叫做反动,都叫做危害民国。在这样明文规定下,言论出版自由被限制了,很多进步的报纸、杂志、图书,有的删改了,有的扣押了,有的烧掉了;许多著名学者文化人,有的被通缉,有的被逮捕,有的杀了。譬如前年秋天,上海反帝同盟开会,所有到会的人都检毙了。去年夏天,有一百五十个人,参加反法西斯大会,也送到南京杀了。类似这样的罪恶,还不晓得有多少。至于他投降帝国主义,卖掉东北,卖掉热河,还有许多出卖国家民族利益的罪恶。还是用那句古话,叫做罄竹难书!”
  “蒋介石实行法西斯蒂专政丝毫也不避讳。”黄晔春从衣袋里取出一本蒋介石讲演集来,翻了一下说,“你们看,我把蒋介石在二年前关于这个问题说的一段话,读给大家听听:‘英美民风,本其长期演进之历史,人民习于民权之运用,虽有时不免生效能迟钝之感,然亦可以进行。若在无此项历史社会背景之国家行之,则意人利在法西斯当政以前之纷乱情形,可为借鉴……否则发言盈庭,谁知其咎,此事之最可痛心者。’这明明白白是说,中国只能用意大利的法西斯蒂办法。他为贯彻反动政治,就组织中央干部俱乐部,又叫做CC团的,组织蓝衣社,采用特务和法西斯蒂办法。他的走拘们提出:‘厉行一党专政’、‘领袖独裁’、‘领袖超越一切’和‘一切服从领袖’这些反动口号。这样,老百姓任何民主权利都没有了,蒋介石成了专制皇帝,在他周围的皇亲贵戚,分别掌握政权,构成蒋家天下的核心。听说白色区域的老百姓,现在流行两句俗话,是描写蒋介石政权的,这两句话是:‘蒋家皇帝陈家党,宋家一门三总长。’”
  大家都笑起来,黄晔春又说:“这两句话很不错,把蒋介石政权的本质,漫画式地描绘出来了,我们叫它为‘刮民政府’。”
  郭楚松从晒场前面来了,他是出来散步的。看到晒场上很热闹,就问:“开会吗?”
  “不是,在说故事。”
  “什么故事?”他随便问。
  “讲孽龙。”
  “孽龙,”郭楚松有点兴奋地说,“我从前也听说过,你们讲吧。”
  陈廉看看大家,眼睛动了一下,说:“五六年前,我父母带我回吉安老家看叔叔,那是白区,好些人都把蒋介石看得象神仙一样,说他是了小起的角色。北伐的时候,打败了吴佩乎、孙传芳、蔡成勋,后来又打败张作霖、张宗昌、李宗仁、阎锡山、冯玉祥,打一仗胜一仗……”
  “是呀,是呀,”顾安华说,“这些话我在他们那边干的时候听得最多了,不仅是这样,我在民国十七年回家去,有些人还这样说没有蒋介百就没有饭吃了。我当时虽然不完全相信,但总觉得他是了不起的角色。”
  大家都大笑起来,但不加解释,因为他们知道北伐之所以成功,并不是什么蒋介石本领大,而是那时国民党同共产党合作,在人民拥护和苏联的帮助下得到的胜利。他们对反革命所散布的关于蒋介石的神话,好象只能一笑置之。黄晔春却故意问陈廉:“你相信吗?”
  “那时当然信。”他回答,“因为那时反动派常常宣传蒋介石长,蒋介石短,我们怎么懂得?记得吉安县政府一个科员,画了一张大画报,贴在我们学校门口,画报上画着好多老百姓和军队,拥在一块,蒋介石戴着军帽,挂起斜皮带,站在他们头上,一只手捏着拳头伸向前面,两只眼睛鼓碍鹅卵大,张开口,好象要吃人一样。那科员向我们说,蒋委员长是百姓的救星,中国的大英雄。我那时莫名其妙,就问妈妈,妈妈说那是反动派的鬼话。以后她常常同我讲些道理,我才知道蒋介石不是好东西。”
  郭楚松诙谐地说:“你们都说过去曾相信蒋介石是什么‘英雄’、‘了不起’,其实我也不例外,也可能比你们还早些呢。”
  郭楚松出生于汉水北面的一个山区农民家庭,从小喜欢读书看报,考入师范学校后,接受不少革命思想,很注意广东革命运动。一九二五年春看到广东东征军打败陈炯明、林虎。十月又攻克惠州,占领整个东江,他欣喜若狂认为孙中山的事业有希望了。就在学校每周作文卷中写了首诗,题为赞蒋中正:“陈炯明踞惠,炮击观音山,洋鬼煽阴风,逆势更猖獗。将军奉帅令,创办学生团。一战下潮汕,再战克惠阳。数年来党耻,雪诸一朝间。还师广州市,改组国民党。整顿革命军,力促党势张。异哉奇男子,伯仲李忠王。”过了两个多月,他去广东参军,诚心诚意做了蒋介后的部下。但过了不久,发生“中山舰事变”,当时长官传达,说中山舰舰长李之龙想推翻广州政府,所以蒋介石把他扣押了。广州的朋友有不同的传说,郭楚松有点迷惑。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读了陈独秀、高语罕各给蒋介石的信,对蒋的态度有些变化。七月,国民政府任命蒋介石为总司令,立即北伐,所向披靡,打到长江流域,蒋介石在郭楚松脑子里又高大起来。一九二七年二三月之交,郭楚松参加叶挺部队,当时蒋介石要求把广州国民政府迁到南昌,不去武汉,目的是为控制国民政府,他的阴谋没有实现,就把总司令部从南昌搬到南京,沿途勾结青红帮,摧残工农运动和左派组织的革命团体。蒋介石的反动面目,逐渐暴露,武汉政府在共产党和左派合作下,发动党权运动,反对蒋介石的独裁。蒋介石变本加厉,来个“四?一二”政变,公开在南京建立反革命政府。这时武汉地区,反对蒋介石达到高潮。到处写反蒋的标语,发传单,其中对他影响最深的是师政治部印发郭沫若写的《请看今日之蒋介石》一文。开头一句就是;“蒋介石已经不是我们国民革命军的总司令,蒋介石是流氓地痞、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卖国军阀、所有一切反动派——反革命势力的中心力量了。”这篇文章虽然很长,但事实具体而生动,郭楚松读了一遍又一遍,对蒋介石的信仰一扫而光。那时他们连里贴了一张蒋介石像,有两尺长,他在像旁写了首诗,题为
  《斥蒋中正》:

  隐藏了好几天的太阳,冲破阴晦的天空,照耀大地,这对于准备行动的罗霄纵队,真是得了“天时”。
  队伍趁着天色晴朗,循着迂回曲折的雪道,蜿蜒向北。这天的行军序列是,三团为前卫,一团为本队,二团为后卫,纵队直属队在前卫后行进。雪后初晴,冷气刺骨。各人只露出眼鼻和口。手上戴着各种颜色的手套,包袱外边捆着几双草鞋,大踏步地前进。
  这天正午,部队到了一个高山下。在平常,他们一到宿营地,除了有大的敌情外,都是随到随宿营。这一天虽然没有敌情顾虑,除担任分配房子的人员外,都站在宿营地外一个广场上。
  队列中一个背图囊和手枪的人,身材较高而结实,浓眉,双目炯炯,走到几个看热闹的农民面前,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向他们请求说:“老表,借几把秤,行吗?”
  “行!”农民立即答应,又问,“要几把?”
  “越多越好。”
  老表们和士兵们都笑起来,他们都奇怪,觉得从来还没有看到借秤也说越多越好的。左猜右猜,谁也猜不着,只有等秤来了再看看。
  借秤人名叫黎苏,是罗霄纵队的参谋长。他家在贾鲁河畔,土地不多,由兼做草药医生的父亲耕种。也只够吃。童年读私塾,后考入旧制高等小学,毕业后考入中学,才一年半,因故乡连年饥荒。便辍学投身北洋军队。大革命时代,参加了响应北伐军的战争。武汉政府叛变革命后,他以单纯的军人态度继续服役,参加蒋冯阎军阀大混战。中原战争结束后,由蒋介石统率他们在鄂豫皖地区打红军。黎苏本来在大革命时期就受过在军队中工作的共产党员的影响,知道苏维埃政府是最廉洁的政府,红军是代表工人农民利益的军队。后来更多更直接看到共产党和苏维埃政府、红军的主张和行动,就确认他们和中国其他任何政党、政府和军队不同。他当时是副营长,他那营独立驻在苏区边一个镇子里担任守备。他的团有个团副和他那营有两个连长,是秘密共产党员。他们利用国民党军队中-一些士兵和军官对进攻苏区的不满,决定起义。他们在黎苏同情赞助下,做好营长的工作,派人到苏区和共产党联系。就在红军配合下起义了。半年之后,因为黎苏有较好军事知识和技术,就调到罗霄纵队工作,他仍然保持了正规军人的气质和风度,不同的是加入了共产党。在起义前他是少校军官,起义之后很快和士兵打成一片,过官兵平等和无薪饷的生活了。罗霄纵队北上的时候,他看到部队有个不好的习惯,没收土豪的东西,特别是被服,腊肉之类,总想多带。这样很多人包袱很重,影响整个部队的行动。这天早晨出发之前,接到红军总司令部的电报,要罗霄纵队赶快进到南浔铁路附近,为了加速行军,必须减轻不必要的行李。他向郭楚松建议说:“到宿营地就减行李?”
  “好。”郭楚松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也觉得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又补充说,“必须严厉一点,行动要真正做到‘其疾如风’。”
  黎苏说:“不管是谁,一律不准带不重要的东西。”
  队伍集合好了,每个人身后是自己的行李包裹,黎苏站在一个土台上,向部队说:“同志们听着,大道理我不讲了,讲点小道理。当兵打仗,最要紧的是轻装上阵,如今我们是长途行军打仗,这个问题尤其重要,俗话说远路无轻担,我们都是有这方面经验的人。可是我们有的同志,行李太多,把没收土豪的东西都背上了。而不管用得着用不着,有些人甚至把女人的裤子也背起走。真不象话。背的东西多了,影响行军速度,削弱了战斗力,因此,我们决定轻装。不需要的服装、物品,一概送给老百姓,不需要的书籍文件,不能送人的,一把火烧掉。炊事员只准挑一餐的菜——就是猪肉鸡鸭,也不准多带!”
  黎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叫就近部队行政首长来,每人发一把秤,眼睛随即向大家扫射一下,高声而严肃地说:“各人把包袱解开!”
  所有的人包袱打开了,他命令大家把红红绿绿的和不必要的物品,通通清出来,集中一块,叫宣传队长陈廉给群众分掉,不需要的文件,一把火烧了。需要的东西,各伙食单位过秤。
  黎苏在各部队走来走去,监督过秤。一个担架员,正和过秤的人发牢骚:“我的东西不算多。”
  “不管多少,都要过秤。”营长朱理容见黎苏过来,也督促说。
  担架员忽然慷慨地说:“过吧!”
  可是,他趁着过秤的人没有注意,偷偷摸摸丢一件东西给了过秤的同伴。他身边的人,都隐笑起来,黎苏看到他们这样子,怀疑有点名堂,就问发笑的人,但他们闭口不说,只是冷笑。他更加怀疑了,于是亲手检查,一个两个,到了第三个——他是过了秤的——发觉他包袱底下,有一条绫绸女人裤子。他把裤子高高举起,挥动几下,好象要大家看把戏一样,同时大声叫道:“大家看看!”
  于是全队列都大笑起来。
  “你好打埋伏!”他看着那个战士,斥责道。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他申辩说。
  “是谁的?”他又穷追。
  “是他的。”那人指着担架员说。
  担架员说:“也不是我的。”
  “是谁的?”
  “是……”担架员见黎苏很严厉,吞吞吐吐。
  “是谁的?”
  担架员还是不说。
  “那就是你的!”黎苏火了。
  “真不是我的……担架员申辩着。
  “那到底是谁的?”
  “是……”担架员说着看了看旁边的朱理容。
  朱理容不看他,而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黎苏明白了几分,说:“你过来,我要和你单独谈话。”他把担架员叫到一边问:“到底是谁的?”
  “我不敢说。”
  “什么不敢说?我给你做主。”
  “营长的。”担架员终于说了出来。
  “好吧。你回去。”
  黎苏把朱理容叫过来,说:“好哇你!”又把绫绸裤子举起来,“你带着女人裤子干什么?”他这句话使大家狂笑起来。他随即改成庄严的口气说:“我们是来消灭敌人,不是搬家。你背多了东西,行军会掉队,不只害了自己,而且害了大家。”
  黎苏看到他很尴尬,又想到他结婚不久,大概想给年轻小娘子穿漂亮点,口气缓和了些:“你还舍不得?革命成功了,天下都是我们的,一条裤子算什么!真是……”他的眉头皱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心里说:“真有点农民意识。”
  黎苏把裤子摔在一边,就过去了。到了另一个单位,看见一个拿秤的人,正在和朱福德论理,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担挑子,挑子两头各有两个敞口煤油桶。桶的两边上方挖了个铜板大的孔,穿一根横木,拴上棕绳,能挑水,也能装油盐、菜刀之类杂物,一看就知道是炊事用具。他们越说声音越大,如果没有挑子隔着,似乎要吵起来。
  黎苏看到那样子,虽然没有听清楚他们说什么,但知道又出了问题,于是走近他们面前,以指责的口气,向着他们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拿秤的人转过头,向着黎苏说:“朱老大挑了四个洋油桶,要他减两个,他就不肯。”
  黎苏质问朱福德:“你为什么不愿意?”
  “参谋长你听我说。”朱老大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是不愿减轻行李,我还在劝别人减行李呢。我的工作是当炊事员,我要保证部队吃饱饭喝足水。这四个煤油桶,是我的工具。你去问我们单位的同志,他们到宿营地,不要好久,就可以喝到开水,因为我一到,不借老百姓的桶,很快挑水,很快烧开,还可以很快煮饭煮菜,这样吃饭也快了。喝足水,吃饱饭,还怕什么!”
  “啊!黎苏立即改变为和平口气,脸上微带笑容,“朱老大,我懂你的意思了——你都是为了大家好。不过,你担重了,也会妨碍大家的。”
  陈廉这时在黎苏旁边,也劝朱老大说:“老大,我看还是减两个吧。”
  朱老大有点生气地说:“怎么减!”他指着陈廉提的石灰桶,“我的煤油桶就象你的石灰桶一样。你做宣传工作,能不能把你的石灰桶减掉?”
  黎苏接着说:“朱老大,这是上级命令,谁也不能超过重量,如果你可以超过重量,那么,别人也照你一样,那命令怎么办?”
  “参谋长,”朱福德辩论说,“我同别人有些不同,我身高力大,挑重一点也比他们挑轻的走得快。”
  黎苏和四周的人都笑起来。笑过一阵后,黎苏说:“朱老大,不要这样说,你说你气力人,别人也还有气力大的,如果你们气力大的都要超过重量,那可就不好办了。”
  朱福德也笑起来说:“这好办,我把包袱甩掉就行了。”
  “那也不行。”黎苏婉言说,“一个人换洗衣服还是要的。”
  一个同朱老大同班的站起来说:“对!包袱还是要的。”他又向着黎苏,“参谋长,朱老大的包袱我代他背,煤油桶还是不减为好。”
  “那么你的包袱不是重了?”
  朱老大单位的上士说:“他那一点子东西,我分一点背就行了,我们都可以减一点自己的行李,绝不超过规定。这样他的包袱也不要摔,我们就又有水喝又有饭吃。”
  “对!”另一个也说,“我也可以帮他分背一点。”
  又有几个人接着说:“我也可以,”
  黎苏看到这个情况,就不坚持了,反而转为和悦的颜色向他们说:“好!好!好!就这样办。”
  朱福德立即喜悦起来,他又看了黎苏一眼,就去整理他的行头了。
  黎苏他们轻装的时候,杜崇惠正朝一团团长朱彪、政委罗铁生发脾气:“轻装工作是重要,可是纯洁部队更重要,我早就告诉你们要做好清洗工作,富农出身的军队不能要,‘自首’的不能要,流氓习气重的不能要,喜欢发洋财的都不能要。你们就是不办!这样对待上级的指示,什么意思?”
  朱彪低着头吸烟。罗铁生手里摆弄着棋子儿不吭声。
  “一个‘自首’分子,居然还敢讲动摇军心的话,你们还不警惕!”杜崇惠越说越气。
  “他平常有缺点错误,我们都同他谈过。”朱彪嘟哝了一句,又埋头抽烟。
  “这样的人谈一下就行吗?”杜崇惠气更大了,手上的云帚用劲一挥,“应该给他一个布尔什维克的打击!”
  朱彪、罗铁生处在受委屈而又不好回答的地位,只轻轻“唔”了两声,杜崇惠又继续训斥:“应该提高阶级觉悟,不能让阶级异己分子自由自在呀!”
  杜崇患说的是这个团的机枪排长桂森。两年前苏区肃反时,他被别人交代出是AB团。那时他在师里当通信员,经过审讯,他承认了。郭楚松、黄晔春认为他出身贫农,一贯表现好,就保他,组织上准许他“自首”①,才留在这支部队的。几天前,他和几个战士发牢骚,说往哪里走,去做什么都不知道,是“打糊涂仗”。恰巧被部队中的“十人团”②成员昕见了,报告了杜崇惠政委。杜崇惠指示一团立即把这个人开除回家。谁知今天又在行军的队伍里见到了他。
  朱彪、罗铁生他们没有处理桂森,是经过调查没有发现桂森有什么问题,牢骚话也不常说,同时认为象桂森这个人,出身好,打仗勇敢,对同志忠厚,怎么会去当AB团?他们对杜崇惠根据“十人团”的报告,就要把他洗刷出红军,总觉得窝心。他们知道,前几年苏区和红军打AB团,有很多他们认识的好人被杀了,他们心里都认为冤枉了,没有杀的,虽准许“自首”。但仍是怀疑对象。对“十人团”这个组织也半信半疑。不信吗?那是上级设立的搞军队内部保卫工作的秘密组织,信吗?只要讲错几句话就被怀疑甚至抓起来,这样,对这个组织就有意无意的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在杜崇惠根据“十人团”的报告要处理桂森的时候,他们就向老首长郭楚松、黄晔春报告,并经他们同意留下了桂森,杜崇惠也知道内情,不好朝郭楚松、黄晔春发脾气,就在下级面前出气。等杜崇惠停下来,罗铁生说:“杜政委,这样吧,我们派人监视,如果有情况马上处理。”
  杜崇惠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就坡下驴,悻悻地走了。

  昔日为英杰
  尔像虽如前
  今日成鬼蜮
  人鬼已有别

  ①“自首”是指肃反中被迫承认参加过反动组织的行为。
  ②“十人团”是红军时期国家保卫局为纯洁部队、加强内部保卫设立在基层的半公开组织。

  郭楚松说:“你们听我这首诗,可以看出我那时思想上的变化多么大……”
  黄晔春接着说:“你崇拜蒋介石也比我们早,反对蒋介石也比我们早。你以前同我谈过大革命和蒋介石的事,但从没有听你说过你写诗赞蒋又写诗骂蒋。你以后还写了骂蒋介石的诗吗?”
  书记抢着说:“昨晚很迟了,我送文件给首长,他正在写什么的,五个字一句,我睇屯一眼,看到司令在写诗。”
  “老兄,背出来给我们听听。”
  郭楚松从衣袋里拿出草稿来,边看边说:“写是写了一首,还没有改好,我读读大家帮我改罢。”

  斥今孽龙
  今有新孽龙,远胜老孽龙。
  美名为中正,实为大毒虫。
  彼亦曾行善,我曾称其忠。
  四一二政变,假面不再蒙。
  联帝与联封,袭击同盟军。
  纵贪污土劣,杀学生工农。
  “九一八”事变,拱手让关东
  甘当儿皇帝,沐冠而自雄。
  介石僭上位,秦桧拜下风,
  红军皆许仙,誓缚今孽龙。

  陈廉一面听一面记,高兴地说:“我最喜欢那两句,‘甘当儿皇帝,沐冠而自雄。介石僭上位,秦桧拜下风。”
  几个人都说:“秦桧同蒋介石比,只能坐下席了。”
  又有人说:“秦桧死了六七百年了,他们怎么能同席呢?”
  “蒋介石不会好死的,他没有民族自尊心,散布民族失败情绪,说‘国家生死存亡,完全操在日本人手里’。他死了阎王老子会叫他同秦桧比高低,高的坐上席,低的坐下席。蒋介石准会坐上席的。”
  “谁作陪呢?”
  顾安华抢着说:“孔祥熙、宋子文、何应钦、何键、陈立夫、戴季陶都有资格,再加两个高鼻子赛克特和李顿爵士。”
  “刚刚一桌。”大家大笑起来。
  参谋冯进文带着侦察员张山狗跑到司令部向郭楚松报告:“我今上午11点到了离这里二十五里的一个村子,那是赤白交界……村里有个小学,我进去看到国民党的《扫荡报》,说国民党军队占了福州,十九路军好几个师长,投降了蒋介石。看到六个名字,现在只记得三个,就是毛维寿、沈光汉、区寿年。”
  “啊!”郭楚松和好砦人都惊叫起来。
  郭楚松又说:“怎么不把报纸带回来?”
  “那是小学校的报纸,我又是化装去的,不好勉强要。”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了。我知道要从反动报纸里面找消息,就注意了。虽然有些字不认识,但大部分认得清楚,也懂得大概的意思。”
  郭楚松深深地抽了一口气,说“垮得这样快?”
  “是,”冯进文说:“垮得快。”
  黄晔春站起来,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十九路军完全是旧军队,军队中没有民主,士兵们不知道为什么打仗,士兵和官长隔膜大,军队也不能和群众结合。这种军队在困难的时候,是不可靠的。”
  “对。”郭楚松也说,“那些雇佣军队,官兵没有自觉性,同时由于过去长期反共反人民,一下子也不易转变过来。蒋介石又会耍流氓手段,谁反对他,他就用钱来勾引他的部下,加个官,过去有很多队伍就这佯不打自垮了。”
  顾安华说:“如果这消息是真的,咱们队伍怕会有影响吧?”
  郭楚松目视远方,陷入沉思之中。
  冯进文接着又说,“象叶汉标这样的人才会受影响。”
  黄晔春急速说:“他怎样?”
  “刚才侦察员回来告诉我的时候,他也在旁边,他插口问:十九路军垮了?’我说那也可能。他又说:“十九路军是铁军。顶有战斗力,中原大战的时期,在湖南打张发奎、李宗仁、白崇禧、打得很好;接着调河南打阎锡山、冯玉祥,又打得好;上海抗战,更打得好;现在同蒋介石打,怎么会打垮?’他又肯定说:‘十九路军是打不垮的。’”
  郭楚松说:“叶汉标是不是卫生部那个书记?”
  “是。”
  “他从前在十九路军干过?”
  “是。”
  “难怪。”
  “现在也不必同他去辩沧,以后根据事实再同他解释。”
  “是。”冯参谋接着又说,“明天还是走吧?”
  “按原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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