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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

  党支部大会开完了。出席会议的同志陆陆续续地走了。办公室里留下了党支部委员和叶月芳。赵得宝说道:

  昨天晚上,陶阿毛约管秀芬到一家小饭馆吃晚饭,她因为晚上要参加党团员会议,开头不想去,经不住他再三邀请,只好勉强去了。晚饭后,陶阿毛又要求管秀芬和他一同到大光明电影院看电影。她不肯,一定要回到厂里来。他只好送她回厂。一进大门,他们就一前一后走着。走到厂长办公室楼下,一张触目的通知显在她的眼前:“原定今晚召开的党团员会议,因故改日举行。”下面是“党支部”三个字。她看到这熟悉的笔迹,仿佛钟珮文就站在她的旁边,脸上微微发热。她回过头去看,陶阿毛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他早看到那张通知,站在她旁边低低地说:

  叶月芳送了一杯茶放在余静面前,看了看手表,六点欠五分。她微微一笑,圆圆的脸上,两边腮巴露出两个笑涡,低声地说:

  “现在讨论一下中毒的事吧。”

  “你看,白来,还不如去看一场电影好!”

  “五分钟之内一定散会。”

  早几天,杨健带民改工作队到了沪江纱厂,了解一下全厂的情况,在党支部书记余静的领导下,民主改革的准备工作做的细致,周密。赵得宝他们到区上学习回来,取了不少“经”,起了示范作用。比较差的是材料工作,在现支部掌握的政治情况,一类的有一百二十一个,二类的有七十三个,三类的有八个,四类的一个也没有①。从沪江厂的过去情况看,显然材料掌握的还不完全,需要进一步努力搜集。根据一般运动的规律,现在材料的一般比例是适当的,运动展开以后,还会陆续发现新的材料。他考虑到准备阶段的工作差不多了,可以正式展开,放手进行。刚才开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会,先在党内进一步发动,准备明天召开职工代表会议,并且选举民主改革委员会,在党外全面展开。他认为赵得宝提出的中毒问题须要认真地讨论一下。他向赵得宝说:

  “你又来做啥?”她生怕旁边有人看见,想避开他,却又没法甩开他。她迈开大步,准备到党支部办公室去看余静她们。

  “你哪能晓得?”

  ——–

  他紧紧跟着她,见她朝党支部办公室那个方向走,脸上显出紧张的神情,仿佛她走进危险地带,追上一步,指着车间说:

  她乌黑的眼睛机灵地一动,仿佛透过墙壁,穿过花园,可以看到中共长宁区委会议室一样,很有把握地说:

  ①这是民主改革的政治情况排队,四类指现行反革命分子。

  “你看,现在啥辰光,车间这么忙,还不让人家休息休息,又要去麻烦人……”

  “杨部长掌握会议很守时,准时开会,准时散会。他解决问题简单扼要,利利索索,从来不拖泥带水的,讲话也不重复。他做报告,我给他做记录,誊清就是一篇出色的文章,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这个问题很重要。”

  她回头一看,运动场上静悄悄的,越发显得车间机器声音的嘈杂,姊妹们一定忙碌地做生活。路上静静的,没有一点人声,她心想余静许是到区上开会去了,所以今晚的会改了期。她怕碰到熟人,更怕陶阿毛跟她进党支部办公室。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对陶阿毛这样的人真没有办法,像个苍蝇似的,老钉着你。她看了他一眼:

  “他到我们厂里开会也是这样。”

  余静他们到医院第二天早上,赵得宝说啥也不愿意在医院里待下去了,一个劲向刘医生唠叨,要出院。刘医生笑了笑,问他是不是忘记了余静同志的话。他还是要求,并且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给刘医生看,仿佛不给他出院便是刘医生的错误。他告诉刘医生,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是工会副主席,能安心在医院里住下去吗?何况厂里还要进行民主改革哩,怎么好把这么重的担子放在余静一个人的肩胛上?他的病没有好,也就算了;现在身体已经好了,为啥不让他出院呢?刘医生要他身体复原再出去,不然,回到厂里饮食不小心,又会送到医院里来的。赵得宝在刘医生面前忽然变得像个小孩子,为了要出院,刘医生的要求他都接受。他答应出院好好养身体,不乱吃东西,回到厂里还吃刘医生的药,如果出院真正不行,一定马上回到医院来。刘医生听到最后,不禁笑了。因为像赵得宝这样一天闲不下来的工人同志,出了院,会自动进医院,谁相信呢?刘医生觉得他倒的确恢复的快,就同意他办出院手续。当时他欢喜得跳了起来,左手紧紧抓住刘医生,不断地说:“你真是好人,你真是好人!”刘医生有意“将”了他一“军”:“余静同志查问起来,我可不负责呀!”他用左手拍拍胸口:“有我!”刘医生讲完了,走出大病房,又给别的病人请了回来,提出同样的要求。这可难住刘医生。幸好赵得宝说话了,要他们听刘医生的话,经过检查,同意了才行。赵得宝那股要求出院工作的劲头,感染了病院里的兄弟姊妹。他们过了没两天,都由刘医生批准出院了,最后一个出院的是钟珮文。赵得宝一出院,就帮助余静准备民主改革工作。今天,他和余静谈起了这件事。余静已经从医院那儿得到消息,肯定病人是食物中毒,饭菜中化验出来有葡萄球菌和别的菌。医院不能确定是青菜中原有的,还是有意放的毒。这两种可能都存在。赵得宝急着要讨论怎样能够追查出原因来。余静同意在支委会上讨论。

  “你别管我!”

  “对啦,你比我了解杨部长。”

  “杨部长,这个问题很复杂啊。”余静沉思地说。

  “去,就去,我陪你去!”

  “我?”余静忽然沉下了脸,她以为叶月芳想到别的方面去了,严肃地说道,“你说错了,秘书最了解首长。”

  “确实很复杂呀!”杨健点点头。

  她听到最后那一句,脚步马上停了下来,改口说:

  “你们是亲戚啊!”

  党支部办公室里很肃静,只听见外边传来有节奏的啌窿啌窿的机器声,和后面苏州河上小火轮的汽笛声不时划过长空。叶月芳打破沉默,插上来说:

  “不去,就不去吧。”

  “总不如你,”余静嘴角上露出了笑意,说,“你们天天在一块儿工作。”

  “医院里为啥不能确定是菜里原有的菌还是人放的毒?”

  她转身向大门走去,他像是她的影子,在后面一步也不放松地跟着。他企图再约她到大光明去,也许正赶上正片上映。她憋着一肚子的气,再也忍耐不住了:

  “了解杨部长不大容易。他负责许多工作,办公室以外,他还忙区政协的工作,区里民主党派和工商界的工作,还参加社会活动,有些我就不大了解。”

  “应该首先把这个问题弄清楚。”余静说。

  “啥地方也不去!”

  “当然,了解一个人不容易的,像杨部长这样的人,更不容易……”

  赵得宝的眼光望着叶月芳,认为她提的对。叶月芳却以为他在欣赏她胸前别的那具北京玉石做的和平鸽。这是最近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的同志到北京开会带来送给她的。她相信全上海只有这一个漂亮的徽章,谁见到了都要望一眼。

  “好。”

  “为啥?”杨健匆匆从外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子和几件公文,脸上露出处理完一桩事体的愉快神情,笑着说,“难道我是三头六臂?”

  “要快点追查清楚……”赵得宝说。

  “你回去吧。”她想离开他。

  余静看表,恰巧六点,岔开话题,对叶月芳说:

  “孤立地追查,不一定马上找到头绪。老赵,你忘记民改工作要纯洁我们工人阶级的队伍,通过民改,发动了群众,这些事体一定会暴露出来的。那辰光,中毒的事自然弄清楚了。”

  “你呢?”

  “你估计的真准。”

  余静问杨健,“你说,对不对?”

  “别管我!”

  “不是我估计的准,是杨部长准。”叶月芳叙述她们刚才谈话的内容,说,“余静同志等你好久了。”

  “完全对。支部书记的话我当然赞成。”杨健说。“不,现在你是我们的支书了。你认为不对,我可以放弃。”

  “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去不好,我送你去。”

  “对不起,刚散会。”

  杨健认为余静这样处理也好,没有其他的意见。他说:

  “不要你送!”

  “没啥。”余静关怀地问,“宝珍最近好一些吗?”

  “我同意你的意见。就凭这件事,可以断定我们厂里一定有四类分子,恐怕还不止一个!不过,现在我们不必打草惊蛇,可以慢慢收集材料,不动声色,好一网打尽!”

  “外边也没熟人,怕啥!”

  “昨天到医院去看她,好倒是好一些,不过,医生说,这个病不容易治。”

  余静走过去机警地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低低地说:

  她是一个逞强好胜的女孩子,一听这话,哪能忍受的下,便把挂在胸脯前面的右边那根黑乌乌的辫子往背后一甩:

  “心脏病确实不容易治。过两天我也想去看看她。”“你厂里已经够忙了,不要再为这些事操心了。”杨健说,“余妈妈身体好吗?”

  “我看陶阿毛行迹可疑。”

  “怕?我啥也不怕!”

  “最近闹肚子,消化不良,身子发软。”

  杨健点了点头说:

  “不怕,就一道走吧。”

  “找医生看看呀。上了年纪的人和机器一样,老了,要经常修理,注意保养。”

  “对,看上去他的行迹确实可疑。‘五反’的辰光,我就觉得他与众不同。看来,最近有了发展。好在饭堂里已有了布置,同中毒事件有关系的人也在调查,我们先把陶阿毛搁在一边,让他多暴露一些。如果是他,等一阵子下手也不迟,现在先把情况向区里公安分局汇报一下,作为专案处理。”

  今天一早,她赶到厂里,手里拿着油衣裳,匆匆走向党支部办公室,想打听一下啥辰光开党团员的动员会。她一跨进去,见余静坐在椅子上发出鼾声,汤阿英静静坐在她的身边,感到有点奇怪,顿时放轻了脚步,问汤阿英是怎么一回事。汤阿英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伸出舌头,一时说不出话来。幸好她昨天答应陶阿毛一道出去吃饭,要是在厂里吃饭,说不定也会病倒的。等了一会,她说:

  “到医院看了,吃了一点中药,老没好,厂里事体忙,家里的事体就顾不上了。过两天,我打算再陪她到医院去一趟。”

  赵得宝听他们两人议论,他的眉头扬了起来,觉得余静真有办法,许多地方比他看的深透。他和她一样,整天和这些人在一道,为啥就没引起自己的注意呢?他高兴得使劲把右胳臂一甩,得意地说:

  “你不说、我还坐在鼓里哩!”

  “那好。最近厂里怎么样?”

  “这个办法好!”

  “说话轻声点儿,她刚睡着……”

  余静扼要地把厂里的情形说了一遍,然后说:

  他用力过猛,把那只受过伤的胳臂甩痛了。他竭力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管秀芬走到汤阿英面前,低声说:

  “徐义德很消极,满嘴是困难,啥加工呀,原料呀,资金呀;韩云程和徐义德他们不搭界,坚决要辞职;工人当中少数人有过左情绪,像谭招弟她们;这三块哪能也捏不拢来。厂里的生产计划到现在也没订,连请徐义德两次,他躲在家里,不肯到厂里来。工人的生产热情很高,有力无处使。”

  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余静身上。余静得到杨健的支持,觉得更有把握。刚才杨健的话比她考虑的又深了一层,也看得更远一些。她感到和杨健一道工作,自己的进步就快一些。如果能够常常和杨健在一道工作,那多好呀。戚宝珍过世以后,杨健英俊的影子常常在她的脑海中出现。遇到工作上的困难,就想从他那儿得到指示和力量;工作顺利,也想到他给自己的帮助;工作告一个段落,或者一项工作完成了,更想向他汇报。她希望看到他,仿佛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和他谈,每一次见了面,要谈的话又忘得干干净净,谈了一点工作,便离开了。分别以后,她又觉得有很多话没有跟他说。自己安慰自己:留在下一次谈吧。到了下一次,她又忘了。她一个人从厂里回家,想到杨健家里没人照顾,常想绕到他家,去看看他的小孩,想帮他料理料理。但怕去了次数太多,引起别人的议论,快走到宿舍的门口,甚至已经看到宿舍里的灯光了,她的步子趑趄不前了,徘徊了一阵,怕有人看到,迅速回到家里。她一个人寂寞地对着灯光。他的影子在她眼前闪来闪去,纵然闭上眼睛,他幽默的语言和爽朗的笑声也在她的耳边萦绕。她低下头去,慵懒地慢慢躺到床上,羞涩地用被子把头整个蒙了起来,不让任何人瞧见她。最近他带着民改工作队又到了厂里。她满心说不出来的欢喜,不但在思想上和工作上可以得到他的帮助,而且天天可以和他接近,可以向他学习。她说:

  “你一宿还没睡哩,你去休息一会,我来招呼她……”

  “问题不小啊?”

  “杨部长见多识广,虽说好久没有到我们厂里来了,对我们厂里的事,了解的可清楚哩!”

  “不,我不累。”

  “可不是!所以,找你求救兵来了。”

  “这还用说!”赵得宝的眼睛里露出钦佩的光芒。

  “也该休息一会儿……”

  “求救兵?我不是解放军,哪儿来的兵?”

  “你就不必着急了,有杨部长亲自到我们厂里来,中毒的事还怕查不出来吗?”余静对赵得宝说。

  管秀芬的话没说完,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叮叮地响了。汤阿英接过电话,听到对方说话,她面孔浮上了微笑:

  “不要开玩笑了,快给我出个点子吧。”

  “还有个问题,我们应该再研究一下。”杨健的话引起大家的注意,他说,“刚才钟珮文同志在会上反映资方和高级职员都有点紧张……”

  “他们都很好,危险期算是过了,唔,只是……只是……谁?”她脸上的笑纹顿时消逝了,皱着眉头,急着问,“他……他怎么样?危险期没过……最好厂里有人来看看……好的,好的,……就来……”

  “区委的指示你记得吗?”

  钟珮文以为杨健怀疑他的反映,不等杨健说完,连忙插上来说:

  她挂上电话。余静惊醒了,她伸了一个懒腰,连打了两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着汤阿英:

  “当然记得。”她想了想,说,“‘五反’结束以后,要巩固胜利,及时地把‘五反’的热情转到以生产为中心的建设工作上去,组织群众,团结资本家,搞好生产。”

  “我没有一句假话,他们确实紧张。”

  “谁的危险期没过?”

  “这就是你要的救兵。”

  “紧张是可以预料到的。不紧张,才是奇怪哩。”杨健说,“余静同志,你看应该怎么办呢?”

  汤阿英发现余静已经听她打电话,就老老实实告诉她:

  “做起来可不容易。资本家倒好办,只要尊重他三权,给他一点利润,解决他一些困难,他一定会积极起来的。资本家哪个不要钞票?有了钞票,他一定积极。”

  “我?”她凝神想了一想,慢慢说道,“这件事我有责任。过去不了解在民改中对资本家和高级职员的政策,只想到这是我们工人阶级内部的事。你没来以前,我们从来没给徐义德、梅佐贤他们谈起这些事。一些会议,别说他们,连一般工人同志们也不大清楚。本来,我还以为保密工作做的好哩,刚才在会上听你这么一说,发现我们保密有点过头了。徐义德他们在厂里总会听到一些风声,可是详细情况不晓得,党的民改政策没有和他们见面,哪能不紧张?”

  “钟珮文!”

  “你这个分析完全对。市委在这方面早就有了安排,”他打开手里那个黑漆布的笔记本,对她说,“工商业目前的呆滞现象是暂时的,上海已经成立了加工订货委员会,大力开展加工、订货、收购、贷款的工作,加上工人阶级的生产积极性空前提高,大部分厂商的困难解决了。到六月底止,政府通过加工、订货、收购、贷款等方式,照顾了九十九个行业,有一万六千六百三十三户。大厂带动小厂,行业带动行业,私营工业产品产量一般都有增加,以今年上半年和去年同期相比,棉纱增加百分之三十二;棉布增加百分之四十六;面粉增加百分之六十七;电解铜增加百分之二百十六,市场交易活跃了。五月里召开那个物资交流大会,成交金额一七·四三一亿,上海代表购进工业产品六·四四八亿,私营厂商占百分之五十四;销出工业品五·五四四亿,私营厂商占百分之四十六。市场上商品成交量也大大增加了。”

  “你分析的对,应该把党的政策和群众见面,不但可以打消一切顾虑,更重要的是会把群众发动起来。说群众完全不晓得,那也不一定。市委统战部早在这方面做了工作,市政协和市工商联都开过会了。徐义德不是市政协委员,市工商联的会可能参加了,至少听了传达。民改这么大的事体,你说他能不关心?他不过不说罢了,冷眼旁观,看厂里怎么办。”

  “钟珮文!”管秀芬大吃一惊。那件油衣裳掉在地上了。她虽然不太喜欢钟珮文,也不大高兴和他一道出去白相,但他对她一直表示慕恋的心情,有时也感到他有些可爱的地方。她虽然尽可能避免和他接近,但他在她心里占有的位置显然和一般人不问。

  杨健一边看笔记本一边说,余静掏出自己的笔记本边听边记。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接着说:

  “厂里怎么办,这个底他还摸不透,就惊惶了。徐义德很世故,他不会表露出来,梅佐贤、郭鹏和韩云程他们紧张,正说明徐义德也紧张。你说,杨部长,是不是?”

  汤阿英不知道管秀芬的心思,弯身给她拾起油衣裳,送到她手里:

  “人民银行为了减低厂商成本,鼓励厂商经营的积极性,把对私营企业存款利率降低百分之二十到五十,又举办了一千万元以下的小额放款,使许许多多的小厂商得到了周转资金。总之一句话,工商界的暂时困难,市里早给解决了,徐义德的困难当然也解决了。你说的对,资本家见了钞票,积极性就来了。少数人消极,只是暂时现象,徐义德慢慢会积极起来的。”

  杨健听了余静的分析,暗暗点头。杨健在思索,赵得宝开口了:

  “看你,连油衣裳掉了也不晓得。”

  “工人方面也好办,阶级觉悟大大提高了,生产的热情很高。尊重资本家三权,最初有些工人想不通,给他们反复说明,根据中央指示现在要利用、限制、改造民族资产阶级分子,消灭资产阶级的五毒。资本家洗清五毒,改过自新,我们就要团结他们搞好生产。徐义德不要三权,搞升工办法草案,企图分化工会和工人,就是掼纱帽,不能上他的当。工人想想也对,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杨部长,我这个说法对啵?”

  “余静同志的眼光真准,我赞成她的看法。资本家和高级职员穿一条裤子,他们紧张,徐义德不紧张才怪哩!”“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余静立刻插上来,解释说,“资本家和高级职员原来是穿一条裤子的,经过‘五反’,他们开始分化了,韩云程不是归队了吗?他们当中,要区别对待。如果资本家和资方代理人穿一条裤子,那倒是的。当然,也得看他们的利害关系,有辰光穿一条裤子,有辰光穿两条裤子。

  “哦,”她眼睛里透露出惊奇,但马上镇定地接过来,说,“是啊,我晓得……真的……”

  “你说的对,做的也对。党的政策现在要消灭的是资产阶级的五毒,不是民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将来是要消灭的。那辰光,阶级消灭,个人存在。但民族资产阶级分子是不甘心的。徐义德和我们斗升工办法草案,不仅仅是分化工会和工人,而且想搞垮企业,带动其它行业‘将’政府的‘军’,这是一个毒辣的阴谋。你们没有上他的当,他又拿到劳动局去,也碰了钉子,揭露了他的阴谋,批评了他,从此他不好再提了。”

  在民主改革这个问题上,徐义德和梅佐贤是一致的。”

  汤阿英没有注意她的神情,只是焦虑钟珮文的病情,对她说:

  “最难搞的是韩工程师和郭鹏,特别是韩工程师,他坚决不愿再和徐义德往来,生产计划没法做。工会给他谈了,要他订,你猜怎么样?他订是订了,一清早,徐义德和梅佐贤还没来上班,把生产计划压在梅佐贤的玻璃板下,给你来个不照面。徐义德、梅佐贤找他,他也不去。徐义德他们正好顺水推舟,乐得不订生产计划,把责任推到韩工程师身上。这两天,连梅佐贤也闹着不肯当代理人了。我想不通他为啥要这样,一定是掉花枪。”

  “我不会分析,肚里明白,嘴上说不清爽。”赵得宝修改他的意见,说,“我赞你的成。”

  “我们一同到医院看看他去。”

  杨健赞赏地点点头,说:

  他最后一句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只有余静脸上没有一丝笑纹,眼光很严肃地对着杨健,怕自己分析的不对,想听听杨健的意见。杨健幽默地说:“我也赞你的成。”他望了大家一眼,然后对余静说,“你去找他们谈一下,好不好?我在这里和赵得宝他们准备一下召开职工代表会议的事。”

  “看他?”她圆瞪着眼睛对着汤阿英,好像问汤阿英:要我去看钟珮文吗?管秀芬去看钟珮文?这样好吗?如果是让别人知道了,特别是陶阿毛知道了,要责备她哩。不去,不能去。旋即她又问自己:为啥不能去看钟珮文呢?他是工会的文教委员,又是夜校的教员,她还听过他的课哩。他生了病,又没有过危险期,忍心不去看看吗?不去?余静和汤阿英一定会说:你看,管秀芬这人多没良心,知道钟珮文在医院里很危险,约她去看看也不肯,这太说不过去了。她定了定神,说,“好哇,当然要去看他,现在就去吧?”

  “徐义德把所有的困难都推到你面前来了,冷眼看你能不能克服这些困难,想和你较量较量。”

  余静立刻站了起来。

  余静察觉管秀芬神色有异,她也知道钟珮文很喜欢管秀芬,只是管秀芬不把他放在眼里。她看管秀芬先是很为难,现在又有点勉强。她出来解围,说:

  “多大的困难也吓不倒我,我有组织。”

  “我和阿英到医院去看看就行了。”

  “对,区委解决不了,有市委,上面还有党中央哩。你打算哪能解决这些困难呢?”

  “我呢?”越是不叫管秀芬去,她越要去,“我也去。”“用不着了,”余静站起来说,“办公室里没人,你留下来,也许有啥事体……”

  “打算?”她爽快地说道,“打算倒是有一个,不晓得行不行。我想最近召集资方代理人的高级职员开个座谈会,谈谈心,听听大家的意见,打通打通思想。再给韩工程师个别谈谈,这方面谈妥了,问题就好办了。工人那方面,和老赵下车间摸摸情况,估计没有大问题,有,也好谈通。各方面都谈好,最后给徐义德谈,他不好再推三推四,有啥困难,工会协助他解决。资金不够,工会可以给他向人民银行说说,贷点款。那辰光,他再也没啥好推了,准备好了,就开个劳资协商会议,订好生产计划,大家一齐干。”

  “不,我去看看他们……”

  “这个办法妙呀!”

  她把“们”字讲得很重,她随着余静向外边走去。刚走到门口,陶阿毛来了。他今天到车间去转了一下,摸了一下昨天夜里的情况,发现管秀芬不在,估计一定到了党支部办公室,便追踪而来。他一见了余静,马上皱着眉头,露出十分忧虑的神情,用同情的口吻说:

  “不,”余静有点儿不好意思,低着头说,“你说,行吗?

  “真不幸,昨天晚上……”

  希望你指点指点。”

  “你全晓得了吗?”余静问他。

  “我没啥指示,你了解具体情况,研究党的方针政策很仔细,又肯开动脑筋,掌握的很好,就这么办吧。”他很高兴听到她的精辟的意见。她处理事体比过去老练周密的多了,而且有办法。他兴奋地加了一句,“以后我要到厂里来,学习学习你们的经验。”

  “刚才听他们说的。”

  “我们有啥经验好学,你别笑话人。”

  “不晓得是谁搞的鬼。”汤阿英愤怒地说。

  “刚才的办法就是很好的经验:厂里问题主要是徐义德态度消极,表面上却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市里把工商界总的问题解决了,你在厂里又把徐义德的问题解决了,先团结绝大多数的职工,打通资方代理人和高级职员的思想,再把徐义德提出的困难一一解决,使他没有任何借口,只好和大家一同搞好生产。这不是很好的经验吗?”

  “是啊,不晓得是谁搞的鬼,也许是气候关系吧。不管怎么样,造成我们厂里很大损失,昨天夜里差点开不出车哩!这事一定要好好调查调查,余静同志,查出来,要重重的办!”

  “要说是经验,那是向你学来的。”

  “你说的对。”

  他站了起来,伸出双手,问:

  “你们到啥地方去?”陶阿毛看管秀芬她们站在余静后面,便问余静。

  “我啥辰光告诉你这个经验?”

  “上医院去看看他们。”余静边走边说。

  “真的,”她也站了起来,说,“‘五反’的辰光,你不是说过,要先形成‘五反’统一战线,孤立徐义德,他才会坦白吗?”

  “对呀,我也正想去看看老赵他们,听说病不轻哩。我们一道去吧。”

  他想起当时在沪江纱厂开会的情景,暗暗地笑了,但他还是说:

  管秀芬看了他一眼,迈着犹豫的步子,默默地随着余静走去。她们走出大门,管秀芬发现陶阿毛不见了,她高兴极了,免得有他在,叫她难处,看钟珮文不好,不看也不好。她们站在公共汽车站上,管秀芬希望马上来一辆车,那就完全可以甩开陶阿毛了。偏偏公共汽车不来。一会,远远有一辆公共汽车来了,她真开心。可是,陶阿毛也跟着赶到了。他手里还拿了一个长长的报纸包儿。

  “你发展了,所有权是你的。”

  她们走进长宁医院,首先到了钟珮文的病房。这是一间双人房,因为他中毒的深,要好好休息,特地从大病房搬到这里来的。白色窗帷拉开一半,阳光照着白色墙壁。钟珮文睡在床上,给白色的被子盖着,只有一个头露在外边。余静悄悄跟在刘医生后面走了进去。刘医生讲话的声音很低:“钟同志的身体很结实,抵抗力很强,一般的病他不在乎。他抵抗不住的病,就比别人的重。昨天他是最后一批送到我们院里来的,经过诊断,他中的毒比别人深……”

  她摇摇头,但也不和他争下去,只是说:

  管秀芬听到这里,下意识地“哦”了一声,透露出对他的关怀。陶阿毛在后面,脸色苍白,像是一个小偷突然被人捉到。他的腿有点发软,幸好他站在最后,没有任何人注意他。余静想起昨天晚上他和谭招弟争论的神气,同意刘医生对他的分析。她走到床边,见钟珮文闭着眼睛,回过头来小声问刘医生:

  “‘五反’以后,你为啥不到我们厂里来了?有空,希望你常到我们厂里来帮助工作,好继续向你学习。’

  “现在怎么样?”

  “最近区里忙,空一点,一定来。”说到这儿,他想起了一件事,说,“刚才我们开会讨论在私营厂进行民主改革工作,要成立训练班,调各厂的人来学习。你们厂里要派两个人来学习,然后回去准备民改。”

  “拂晓的辰光,眼光四处寻找,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叫余静,一会叫赵得宝,一会儿叫管秀芬……”

  “等我回去给老赵他们商量一下,再把名单送过来。”

  管秀芬的脸刷的红了,像是一片晚霞,晚霞上面给乌云似的头发盖着,两只眼睛闪着羞涩的光芒。她怒力保持镇静,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又不好意思走开,真是进退两难啊!她机灵地漫然插了一句:“一定是催我给墙报写稿子。”

  刘医生丝毫不知道他的话触动了一个少女内心的秘密,他平淡地往下说:

  “一会又叫谭招弟,只听到这些名字,含含糊糊地不晓得说啥……”

  “哦……”余静皱着眉头,注视钟珮文睡熟了的面孔。

  病房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只听见刘医生低低的声音:

  “我们院里特别打电话告诉你们,希望你们来人看看,也许可以懂得他说的啥,给他一些安慰……”

  “你们不打电话来,我们也准备来看看的。”汤阿英指着钟珮文说,“现在好像睡着了……”

  “唔,刚安静一会,让他休息一下也好。”

  刘医生看大家离开床位走了没两步,钟珮文在床上又叫了:

  “余静同志……”

  “小钟,我来了……”余静连忙应道,回转身去,钟珮文睁开两只眼睛正对着她望哩。她走上去,摸摸他的额角,汗浸浸的,安慰他道,“有啥事体吗?”

  “我……我……余静同志……”钟珮文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他像是有千言万语闷在肚子里,可是怎么用力气也说不出来。余静坐在他身边,按着他的手说:

  “我晓得,你很不舒服,心里难过,对不对?”

  他靠在枕头上的头吃力地点了点。刘医生站在余静背后,悄悄地告诉陶阿毛:

  “他的病最重,看今天下午能不能退烧……”

  陶阿毛显得很忧虑、忧虑中又有些慌张,一时不知道说啥是好。他木愣木愣地望着刘医生。刘医生宽慰他道:

  “你不要急,我们一定想一切办法抢救。听说你们厂里忽然病倒很多人,别的医院也来支援我们,要药就有药,要医生就有医生,请你放心好了。”

  “那太好了,那太好了。”陶阿毛脸上现出一副愁苦的笑容。

  他说完话,走到钟珮文旁边那张空床位前面,打开那个长长的报纸包儿,里面是一束鲜花,预备送给赵得宝的。现在听说钟珮文是最重的病人,他灵机一动,把一束花分做两半。他把半束花送到钟珮文面前:

  “小钟,这是我一点小意思,你收下吧。刘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的,安心休息吧!”

  “阿毛,你——”钟珮文看到那半束红色的月季花,不料是陶阿毛送他的,他惊喜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管秀芬的眼睛也是红润润的,最初由于看到钟珮文病倒在床上,接着出乎她意料之外地陶阿毛竟然向钟珮文献了花,而且那么关心他的健康,她很激动,陶阿毛究竟是陶阿毛啊,怪不得不少工人都说陶阿毛关心朋友哩!她早一会的顾虑,像是一片浮云,给一阵风欢得了无踪影。她说:

  “安心休养吧,慢慢就好了。”

  钟珮文的眼睛无限情意她望着管秀芬。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留心观察。见她在床前,他感到身上也轻松多了,等她一讲话,他病都忘了,好像马上变成了一个健康的人。他吃力地用手抓着床边,想坐起来,一把给余静按住了:

  “你忘了,你还没有好哩!不要起来,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钟珮文直点头,他的眼光一直盯着管秀芬脊背上的两根乌而发亮的长长的辫子。她们走出去,刘医生轻轻把门带上。

  钟珮文的嘴上堆着无限舒适的微笑。

  刘医生和余静他们走到甬道尽头的左边,那是一间大病房,两边各摆着六张钢丝床。早晨灿烂的阳光从窗外射进,照得屋子里暖洋洋的。有些病人躺在白色的被子里,有的已经坐在床上了。进门右首第一张床上坐着的是赵得宝。他一看见余静和汤阿英她们进来,便快乐地招呼道:

  “你们不在厂里工作,来做啥呀?”

  “做啥,”汤阿英一宿没闭眼,也没有吃东西,浑身疲乏极了,勉强支持着。她看到赵得宝他们脱离了危险,心里十分高兴,精神抖擞,笑了笑,说,“来看我们老赵啊!”

  “老赵不用你们操心,好了!”

  “好了?”余静握着他的手,从他头上看下来,要证实他是不是真的好了似的,说,“真好了?”

  “好了……”赵得宝望着余静。余静背后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在天安门开国典礼上的彩色国画。在古雅的大红宫灯下,毛主席站在红艳艳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张讲话稿,面对着扩音器和天安门广场上的广大群众,宣布新中国的诞生。他盯着这幅画,眼睛一花,满眶热泪,雨似地流下来了。

  “咦!”管秀芬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有点莫名其妙了。“老赵,”汤阿英也摸不到头脑,走过去,问,“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赵得宝眼睛红红的,眼泪不断地流下,嘴紧闭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余静心慌了,因为刘医生告诉过她,赵得宝的病比较轻,难道忽然又重了吗?她不相信,但又说不出道理来。她问:

  “心里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

  “究竟为啥?”

  他用袖子拭去了泪水,呜咽地说:

  “我,我想起了小鬼……”

  “小鬼?”汤阿英诧异地问:“你说的是谁啊?”

  “我那死去的儿子,他好命苦呀!……”说到这里,他又哇哇地哭了,这次简直是大哭了。

  病房里病人的眼光都对着他,以为是出了事,刚才躺在被窝里的病人,也给惊醒了,伸出头来,朝赵得宝这边望。他床边给余静她们团团围住,别的病人看也看不清楚,叫人们更加焦急,睁大眼睛在静静地谛听。余静听他讲起死去的儿子,她顿时想起十二年前的往事:那年一百零五号车的滚筒坏了,当时他是穿油线的工人,抢着去修理,不巧钩子钩在滚筒上,胳膊给卷进去,受了重伤,送进医院。第二天,恰巧他老婆生了个儿子。他老婆听说他胳臂受伤要切断,不管月子里脆弱的身体,亲自赶到医院里来看他。为了这条胳臂,夫妻两个再三商量,决心不让割去,因为割了胳臂就等于割断了一线生机。哪个资本家要没有胳臂的工人呢?他的老婆心里像油煎似的难受,一边是生命危险的丈夫住在医院里,徐义德根本不管,她得奔走医疗费用,又要亲自去照顾他;一边是刚刚出生的婴儿,独自在家里,也需要慈母的抚养。她一心挂两头,哪能安心。后来看丈夫病在危急,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全家活不下去了。她咬紧牙齿,下了决心:顾了大人,顾不了小孩。唉,小鬼头,早不来,迟不来,谁叫你这个辰光投生哩。孩子没人管,也没有乳吃,等她照护丈夫做好手术回去,孩子早已直苗苗的躺在床上,离开了人间,她当时不敢告诉丈夫,等赵得宝回家,发现孩子没有了,整整哭了一夜没有闭眼。他多么希望有一个男孩子啊!余静知道他这一段悲惨的历史,怕引起他的悲哀,安慰他说:

  “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有病,不要想这些……”“我,我哪能不想呢?”他鼻子一阵酸,差一点要哭出来,捂住鼻子,等了等,说,“他妈说,这孩子可逗人喜欢哩,生的肥肥胖胖的,活蹦活跳的孩子就……就……”

  他再也控制不住感情,伤心得说不下去了。汤阿英不清楚赵得宝说的意思,奇怪地问道:

  “你不是没有孩子吗?”

  “我,我……我有……可是……”

  余静扼要地把十二年前的往事对大家说了。汤阿英她们同情地望着赵得宝。

  赵得宝不尽的语言像开了闸门的水一样涌出来:

  “从前那辰光,我为了修理滚筒,受了重伤,徐义德来看过我吗?酸辣汤来看过我吗?连郭鹏也没有照个面。我住在医院里,死活厂里也不管!没有医疗费,我老婆到处去借。胳臂成了残废,也不敢让资本家知道,一边忍痛,一边做生活,有眼泪只好往肚里流。我敢对啥人诉说?昨天晚上,厂里这么多的人病倒了,送医务室的送医务室,送医院的送医院。刘医生告诉我,区委非常关心我们工人的病,杨部长又亲自来看我们,要长宁医院保证把我们治好,要尽一切力量抢救每一个病人。别的医院知道了,都说要药品给药品,要医生派医生,全力支援长宁医院给我们治疗。那么多的病人,病情又那么严重,医生护士整整忙了一夜没合眼,我们的病好了一大半,你们看,躺在床上的这些病人都好的差不多了。”

  他指着床上的病人给她们看,刚才躺在床上的病人好像给他作证似的,霍地都坐起来了,纷纷地说:“我们都好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你们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我们现在进医院,再也不愁医药费用了,我们有‘劳保’①。要是早解放,早有‘劳保’,我这只胳臂也许坏不了,我的孩子也不会死了。”

  ——–

  ①“劳保”指劳动保护条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个没有见面的婴儿好像在他眼前哇哇哭哩。赵得宝一句句话都打动汤阿英的心弦,就像叙述她自己的事一样,她的眼睛有点润湿,泪珠要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慢慢低下了头。赵得宝接着说:

  “想想从前,看看现在,要不解放,我们能住在这样好的大医院里吗?”他望着墙上那一幅毛主席站在天安门上的画像,激动地说,“你说,看到你们来看我,想起这些事,我能不哭吗?”

  “是呀,”汤阿英用月白色褂子的下摆拭去泪水,说,“老赵讲的对!”

  陶阿毛随着余静她们进来,他一直站在最后面,听他们谈话,没有吭声。他的眼光却从余静和管秀芬的头上望过去,在窥视每一张床上病人的情况。起先,看到不少人躺在被窝里,他估计中毒很严重,加上赵得宝一哭,更证实了他的估计。但等到余静和和赵得宝一说明白为啥哭,那些病人仿佛要从床上跳下来,证明刚才的估计完全错了。他见大家给赵很宝说得默默无言,马上走到床边,把那半束红色的月季花送到赵得宝的手里,严肃地说:

  “你这番话给我很大的启发,等于上了一堂生动的阶级教育的课,叫我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现在我们工人翻身了,资本家再也不敢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了。我给你带了一束花来,希望你早日恢复健康。”

  陶阿毛说了这几句话,暗中睨视了余静一眼,不料余静的眼光正注视着他哩。他就没说下去。余静觉得陶阿毛今天的举止有点异样,再加上昨天夜里纠察队向她汇报人员往来的情形,越发引起她的注意。陶阿毛对钟珮文和赵得宝献花和讲话,也叫她感到奇怪。她没吭声,只是细心地观察他的举动。余静对赵得宝说:

  “你好好休息……”

  她准备去看别的病人,给赵得宝一把抓住了,把她拉到床边要求道:

  “我今天想出院,你说好吗?”

  余静感到有点奇怪,怎么对她要求出院呢?她回过头去,用眼光征求站在背后的刘医生的意见。刘医生道出了赵得宝的秘密:今天一早他就跟刘医生讲,说他已经好了,要马上出院。刘医生说:不行,还得休息两天。他说厂里许多人中毒病倒了,没人工作,他要出去帮助余静同志。刘医生还是不答应,他就向余静提出要求。余静拍拍他的手说:

  “你应该再休息两天,听医生的话,啥辰光叫你出院,你再出院……”

  “我在这里闷的慌。我住不惯医院。”赵得宝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闲不下,一不做生活,二不做工作,好好的人,住在这里做啥呀?让你一人在厂里忙,说得过去吗?”“你还没有完全好,赵同志,”刘医生笑着说,“刚才余静同志讲了,叫你听医生的话。我要加一句,你应该听党的话!”

  赵得宝听到最后一句,他不好再提要求了。一个党员,能不听党的话吗?赵得宝组织观念从来就很强,难道生病还犯错误吗?管秀芬指着余静的背影,对赵得宝做了一个鬼脸,说:

  “晓得哦?要听党的话!”

  “这尖嘴薄舌的丫头!”赵得宝又好气又好笑。

  余静看完了每一个病人,随着刘医生准备到护士室里详细地谈一谈病人的病情,忽然看见杨健迎面走来,低着头,满脸哀容,像是有啥心思。她迎上去,关怀地问:

  “你那样忙,怎么也来了?刚才听老赵说,才晓得你来看工人了。”

  杨健站了下来,没有做声。叶月芳从他背后走了上来,对余静说:

  “他来看工人,也来看戚宝珍同志的。”

  “哦,对了,宝珍也住在这里,——厂里工人中毒,尽顾忙工人的事,把她给忘了。现在一同看看她去,好不好?”“用不着了。”杨健压抑住心头无限的悲痛,低沉地说道。

  “为啥?”余静惊诧地问。

  “已经过去啦。”杨健的眼圈红了,晶莹莹的泪珠忍不住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叶月芳热泪盈眶,用手绢一再拭去眼泪。余静听到这消息,愣得像一尊石雕像,发痴发呆地站在那里。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杨健和叶月芳站在她面前,分明是事实,不容怀疑啊。等了一会,她呜咽地说:

  “那更要去看看她。”

  她向前走去,杨健随后一步步慢慢跟着。叶月芳赶上来说。

  “刚才医生说,要送到太平间去,怕不在病房里了。”

  “那到太平间去吧。”

  余静和杨健他们迈着迟缓的步子,悄悄地向太平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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