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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山: 十四

转型升级持续发力,虢中酬陕西甄判官见赠

太阳以西,国境以南

  此后到开春前的两个月时间里,我几乎每个星期都和岛本见面。她不时一晃儿出现。那边的酒吧她也去,但还是来“罗宾斯·内斯特”的时候多。一般是九点多来,坐在吧台前喝两三杯鸡尾酒,十一点左右回去。她在的时候,我便坐在她旁边和她说话。员工们怎么看我和她的关系我不知道,不过我没怎么把这个放在心上,一如小学时没怎么介意同学们如何看我俩的关系。

  这天四点前我回到东京。我在箱根的房子里等到偏午,以为岛本说不定会回来。老老实实枯坐是很难受的事,我便清扫厨房,整理放在这里的衣服,以此打发时间。四下一片沉寂,不时传来的鸟鸣和汽车排气声都有些不自然不均衡。周围所有的响动听起来都好像被某种外力或强行扭曲或整个压瘪。我等待其中发生什么。应该有什么发生才是,我想,事情不该这样不了了之。

  岛本在白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宽宽大大的海军蓝夹克,夹克领子上别一枚小小的鱼形银饰针。连衣裙虽然式样简单之极,又无任何装饰,但芽在岛本身上显得无比高雅和具有装饰意味。同上次见时相比,她似乎多少晒黑一点儿。

  有时候她往店里打来电话,提议明天中午在某处见面。我们大多在表参道一家咖啡馆碰头,两人简单吃一点饭,在那一带散步。她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大致两个小时,长也不超过三个钟头。回去时间一到,她便看一眼表,看着我微微一笑:“好了,得回去啦。”微笑仍是以往那种妩媚的微笑,可是我无法从中读出当时她心中的感情涟漪,甚至读不出她对于必须离去是难过还是不怎么难过,抑或是否为同我分别感到释然,就连那时她是否有返回的必要我都无从确认。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岛本不是那种过些时间就会改变业已做出的决定的那类人。我必须返回东京。假如岛本同我联系——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应该往店里联系才是。不管怎样,再在这里待下去的意义可谓是零。

  “以为你再不来了呢。”我说。

  不管怎样,分别时刻到来前那两三个小时,我们是谈得相当投入的,不过我搂她的肩或她拉我的手的情形再未出现。我们再未相互接触身体。

  开车途中,我不知多少次把意识强行拉回到驾驶上来。几次差点儿看漏信号、拐错岔路,走错车道。将车停进店里的停车场后,我用公用电话给家打了个电话,告诉有纪子我回来了,要直接去上班。对此有纪子什么也没说。

  “每次见我都这么说。”岛本笑道。她仍像以往那样坐在我旁边的吧台高脚椅上,双手置于台面。“不是留言说大概一段时间来不成了吗?”

  在东京街头,岛本又恢复了以往冷静而又迷人的笑容。二月那个寒冷的日子在石川县流露的剧烈的感情起伏我再没目睹第二次。当时两人之间产生的温煦而自然的亲昵已一去不复返,那次奇特的短暂旅行当中发生的事我们从没提起,尽管并无约定。

  “这么晚,一直担心来着。打个电话总可以的吧?”她用硬硬的干干的声音说。

  “这一段时间,岛本,对于等的人来说却是很难计算长度的。”我说。

  我一边同她并肩行走,一边捉摸她心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以及那东西今后将把她领往何处。我时而盯视她的眸子,但那里边有的只是平和的沉默。眼睑上那条细线依然使我想起远方的水平线。如今我觉得自己多少理解了高中时代泉对我大约怀有的孤独感。岛本心中有只属于她自身的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那是惟独她知晓、惟独她接受的天地,我无法步入其中。

  “不要紧,别担心。”我说。至于自己的声音在她耳里产生怎样的感觉,我无从判断。

  “不过需要用这一说法的情况也是有的——只能用此说法的场合。”

  门扇仅仅向我开启了一次,现在已经关闭。

  “没时间了,这就去办公室整理一下账簿,然后到店里去。”

  “而且大概也很难计算重量。”

  每当我就此思索的时候,我就心乱如麻,不知何对何错。恍惚间似乎重新回到了遇事不知所措的懦弱的十二岁少年。在她面前,我往往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好说什么好,无从判断。

  我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无所事事地一个人待到晚上。我考虑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估计岛本在我睡着后也没睡过一觉,天一亮便起身离去了。不知她是如何从那里回去的。到外面的公路有相当一段路程,即使走上公路一大早恐怕也很难在箱根山中找到公共汽车和出租车,何况她穿的是高跟鞋。

  “是啊,”说着,她脸上浮现出以往那种淡淡的微笑,笑得仿佛远处什么地方吹来的轻柔的风。“是如你所说,抱歉。但不是我自己辩解,是没有办法。我只能用那样的说法。”

  我想冷静,想开动脑筋,但都不成。感觉上自己总对她说错话做错事,而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浮现出仿佛格所有感情吞噬一尽的迷人微笑看着我,就好像在说“没关系的,这样可以的”。

  岛本为什么非要从我眼前消失不可呢?开车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这点。我说要她,她说要我,而且毫无保留地抱在一起了。然而她还是扔下我,一声招呼也不打地独自去了哪里,连说好给我的唱片也一起带走了。我试图去推测她这种做法意味着什么,其中应当有某种含义有某种情由,岛本并非心血来潮那类性格。但我已无法系统地思考什么,所有思维都从我的脑中无声无息地纷然落下,硬要思考,脑袋里便隐隐作痛。我察觉自己已筋疲力尽,遂坐在地板上,背靠墙壁,闭起眼睛。而一闭眼,便再也睁不开了。我能做的惟有回想。我放弃思考,像反复放唱的磁带一样周而复始地回想事实。回想岛本的身体,逐一回想她合目躺在炉前的裸体的所有部位——她的脖颈、乳房、侧腹、中间毛丛、隐秘处、背、腰、腿。这些图像委实过于切近过于鲜明了,甚至比现实还远为切近和鲜明。

  “用不着什么道歉。以前也说过,这里是店、你是客人,你想来时来就是,对此我已经习惯了。我只是自言自语罢了,你不必介意。”

  关于现在的岛本的处境,我几乎一无所知。不知她家住何处,不知她与谁同住,不知她收入从何而来,甚至结婚没有或结过婚没有都不知晓。只知她生过一次孩子,且孩子第二天就死了。那是去年二月的事。此外她说她迄今一次也没工作过。然而她总穿高档服装,总戴高档饰物,而这意味她在某处获得高额收入。关于她,我算得上知道的仅此而已。生孩子时她该是结婚的吧?这当然也没有确切根据,无非推测罢了。不结婚也不是不能生孩子。

  我在狭小的房间里被这些棚初如生的幻影团团围住。不久我忍耐不下去了,走出办公室所在的写字楼,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转来转去。转罢去店,进卫生间刮须。想来今天一天没有刮须,仍穿着昨天那件防风衣。员工们虽然没说什么,但都以奇妙的神情一闪一闪地打量我。我仍不想回家。现在回去面对有纪子,很可能一五一十说得一点儿不剩——如何迷恋岛本,如何同她过了一夜,如何打算抛开家庭抛开女儿抛开工作统统抛开不管……

  她叫来调酒师,要了杯鸡尾酒,然后就像检查什么似的上上下下看了我半天,“少见,今天打扮得一身轻松嘛。”

  尽管如此,一来二去,岛本还是多少谈起了一些初中和高中时代的事,似乎她以为那个年代同现在的境况没有直接关系,谈也无碍。我由此得知当时她度过的是多么孤寂的日日夜夜。她尽可能对周围人一视同仁,遇上什么也不辩解。“我不愿意辩解。”她说,“人这东西一旦开始辩解,就要没完没了辩解下去,我不想活成那个样子。”然而那样的活法对于那个年代的她并没起多少作用,同周围人之间还是产生了诸多无谓的误解,而那些误解深深伤害了她的心,她渐渐把自己封闭起来,早上起床时常呕吐——因为讨厌上学。

  实际上恐怕也该如实说出才对,我想。可是我无能为力。现在的我不具有判断何为正确何为不正确的能力,甚至不能准确把握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所以我没有回家。来店等待岛本的出现。我完全清楚她不可能出现,却又不能不等。我去第一家酒吧搜寻她的身姿,之后来到“罗宾斯·内斯特”,坐在吧台前徒然等待,等到关门。几个常客一如往日地同我搭话,但我几乎充耳不闻,口头上随声应和,脑袋里却一直在想岛本。回想她是怎样温柔地将我迎入体内,怎样呼唤我的名字。每次电话铃响起,我都一阵心跳。

  “还是早上去游泳时那一身,没时间换。”我说,“不过偶一为之也不坏,觉得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她给我看过一次上高中时的照片。照片中,岛本坐在一座庭园的椅子上,四周鲜花盛开。时值夏季,她身穿粗斜纹布短裤和白T恤。她的确是漂亮,正朝镜头送出妩媚的微笑。

  关门后大家全部走了,我仍一个人坐在台前喝酒。怎么喝都全然上不来醉意,反而越喝越清醒。无可救药啊!回到家,时针已过两点。有纪子仍在等我。我无法顺利入睡,坐在厨房餐桌旁喝威士忌。正喝着,有纪子也拿来杯子喝同样的东西。

  “显得年轻,怎么都看不出有三十七。”

  虽比现在笑得不无生硬,但同样是无与伦比的笑。在某种意义上,唯其笑得不够释然,才更能打动人的心弦。看不出那是天天在不幸中生活的孤独少女的微笑。

  “放点什么音乐。”她说。

  “你也怎么都看不出有三十七嘛。”

  “从这张照片上看,你可像是绝对幸福。”我说。

  我把最先看到的盒式磁带放进去,按下启动键,调低音量以免把孩子吵醒。之后我们一言不发地隔桌喝了一会儿各自的杯中物。

  “可也不至于像十二。”

  岛本缓缓摇头,像想起什么往昔场景似的在眼角聚起迷人的皱纹。“跟你说,初君,照片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的,纯粹是影子罢了。真实的我却在另一个地方,没反映在照片上。”她说。

  “你是另外有了喜欢的女人吧?”有纪子定定地注视着我的脸问。

  “不至于像十二。”我说。

  照片让我一阵心痛。它使我切实感受到了自己以前失去了多少时间——那是永远不可复得的宝贵时光,是任凭多少努力都无法挽回的时光,是只存在于当时当地的时光。我许久许久地凝视着照片。

  我点点头。我想有纪子此前不知已把这句话在脑袋里重复了多少遍,话语中带有明晰的轮廓和重量,从其回响中我感觉得出。

  鸡尾酒端来,岛本啜了一口,像倾听什么低微声响似的悄然闭上眼睛。她一闭眼,我又得以看见她眼睑上那条细线。

  “怎么看得那么专心?”岛本问。

  “而且她也喜欢你——不是随便玩玩。”

  “我说初君,我时常想这里的鸡尾酒来着,想喝。喝哪里的鸡尾酒都跟在这里喝的多少有所不同。”

  “为了填补时间。”我说,“我已经二十多年没见到你了,想填补那段空白,哪怕填一点点也好。”

  “是的。”我说,“不是玩玩那种性质。不过和你想的多少有些不同。”

  “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漾出仿佛费解的微笑看着我,就好像我脸上有什么异常。“也真是怪——你想填补那段岁月的空白,我却想多少把它弄成空白。”她说。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她问,“你以为你真正明白我所想的?”

  “何以见得?”岛本反问。

  从初中到高中,岛本始终没有男朋友。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美貌少女,主动搭话的人不是没有,然而她几乎不同那些男孩子交往。也做过这方面的努力,但持续时间都不长。

  我默然。无言以对。有纪子也久久缄口不语。音乐低声流淌着,维瓦尔第或泰勒曼,记不起它的旋律了。

  “看上去好像。”我说,“你身上总像有那样的气息——长时间去很远很远地方的气息。”

  “肯定是由于我喜欢不来那个年龄的男孩子。知道吧?那个年龄的男孩子都那么粗野,只想自己,脑袋里除了往女孩裙子里伸手没别的。一碰上那种情形,我就失望得不行。我追求的,是过去跟你在一起时存在的那种东西。”

  “我所想的,我想、你恐怕、不明白。”她像对孩子解释什么似的缓慢而仔细地吐出每一个字。“你、肯定不明白。”

  她扬脸看我,点了下头。“嗳,初君,长时间里我……”说到这里,她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打住了。我打量她搜肠刮肚的样子。但似乎未能找出词句。她咬住嘴唇,旋即又是一笑:“对不起,总之。本该联系一下才是。但某种东西我是不想触动的,想原封不动保存在那里。我来这里或不来这里——来这里时我在这里,不来这里时……我在别处。”

  “喂,岛本,十六岁时我也是只想自己,也是脑袋里只有往女孩裙子里伸手的念头的粗野男孩,千真万确。”

  她看着我。但晓得我什么也不会说之后,便拿起杯子啜了一小口威士忌。“跟你说,我也并不就那么傻的。我可是在和你一同生活、一同睡觉的。你有喜欢的女人这点事儿,我已看出相当长的时间了。”

  “没有中间?”

  “那么说,幸亏那时候我们没见面哎,或许。”说着,岛本轻轻一笑,“十二岁时分开天各一方,三十七时如此不期而遇……对我们来说,怕是这样再合适不过。”

  我默不作声地目视有纪子。

  “没有中间。”她说,“为什么呢,因为那里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

  “真的?”

  “可是我并不责怪你。谁喜欢上谁是由不得自己的事。喜欢上的自然喜欢上。你肯定光我是不够的,这在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迄今为止我们一直和和气气,你对我非常不错。和你生活我非常幸福。就是现在我也喜欢你,我想。但归根结蒂,我对于你不是个完完全全的女子。这点我多少有所觉察,料想迟早肯定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是奈何不得的,所以我并没有因为你喜欢上别的女人而责怪你。说实话,生气都没生气,说来不可思议,是没怎么生气。

  “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间。”我说。

  “如今的你也多少开始想往女孩裙子伸手以外的事了吧?”

  我只是难过,只是难过得不行。本来我已做了想象,想象出现这种事心里怕要难过,但这远远超出了想象。”

  “是的,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间。”

  “多多少少。”我说,“或多或少。不过,若是你对我脑袋里的念头放心不下,下次见面还是穿长裤保险。”

  “对不起。”我说。

  “一如不存在狗的地方,狗舍也不存在。”

  岛本两手故在桌面上,笑着注视良久。手指上依旧没戴戒指。她常戴手镯,手表也常换花样,耳环也戴,惟独不戴戒指。

  “不必道歉。”她说,“如果你想和我分手,分手也没什么太要紧,什么也别说分开就是。想同我分手?”

  “是的,一如不存在狗的地方,狗舍也不存在。”岛本说。然后好笑似地看着我。“你这人还蛮有幽默感嘛。”

  “再说我不乐意成为男孩子的累赘。”她说,“晓得吧?很多事我都做不来。郊游啦游泳啦滑冰滑雪啦跳迪斯科啦,哪样我都不行。连散步都只能慢走。论起我能做的,只限于两人一起坐着说话或听音乐,而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没办法长时间忍耐。我不愿意那样,至少不想拖累别人。”

  “不清楚。”我说,“我说,能听我解释几句?”

  钢琴三重奏乐队开始演奏《STARCROSSEDLOVERS》。我和岛本默默听了一会儿。

  这么说着,她喝了一口加入柠檬的矿泉水。这是三月中旬一个暖洋洋的午后,在表参道步行的人群中,已有年轻人换上了半袖衫。

  “解释?关于你和那女人的?”

  “嗳,提个问题好么?”

  “即使那时候我同你交往,最后也肯定成为你的累赘,我想。你肯定要腻烦我的,你肯定想飞往更有动感更为广阔的天地,而那样的结果对于我怕是不好受的。”

  “嗯。”

  “请。”

  “瞧你,岛本,”我说,“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我想我不至于腻烦你。为什么呢,因为你我之间有某种特别的东西,这点我非常清楚。口头是无法表达,但那东西的确就在那里,而且非常非常宝贵。想必你也心里明白。”

  有纪子摇头:“那个女人的事一句也不想听。别再加重我的难过。至于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和想干什么,那怎么都无所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想知道的,只是你想还是不想和我分手。房子也好钱也好什么我都不要。想得到孩子也给你。真的,不是开玩笑,这。所以,要是想分手,只说想分手就行。我只想知道这一点。别的概不想听。Yes或No,到底哪个?”

  “这支曲可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问我,“好像你一来这里就必定奏起这支曲。是这儿的一项什么规定不成?”

  岛本没有改变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不清楚。”我说。

  “算不上什么规定,演奏它只是出于好意——他们知道我喜欢这支曲。所以我在的时候时常演奏。”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没有任何值得自豪的东西,而且比过去还要粗野、自大和麻木不仁。所以,也许很难说我这人适合你。不过有一点可以断言:我决不会腻烦你。这点上我和别人不同。就你而言,我的确是个特殊存在,这我感觉得出。”

  “你是说想不想和我分手你不清楚?”

  “好曲子!”

  岛本再次把视线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的一双手上,像检查十指形状似的轻轻摊开。

  “那不是。我是不清楚能否回答本身。”

  我点点头。

  “嗯,初君,”她说,“非常遗憾的是,某种事物是不能后退的。一旦推向前去,就再也后退不得,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假如当时出了差错——哪怕错一点点——那么也只能将错就错。”

  “什么时候能清楚?”

  “好得很。不光好,还很复杂,听几遍就听出来了。不是谁都随便演奏得了的。”我说,“《STARCROSSEDLOVERS》,埃林顿‘公爵’和彼利·斯特雷霍很早以前创作的,一九五七年吧。”

  我们一起去听过一次音乐会,听李斯特的钢琴协奏曲。岛本打来电话,问我是否有时间和她一块儿前往,演奏者是南美有名的钢琴手。我抽时间和她一同去了上野的音乐厅。演奏十分精彩,技术无可挑剔,音乐本身也委婉细腻,意境幽深,演奏者的激情无处不在。然而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沉醉其中,再闭目合眼聚精会神也没用。演奏者和我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薄窗帘样的东西,尽管薄得若有若无,却使得我死活都到不了对面。音乐会结束后我这么一说,原来岛本也和我同感。

  我摇摇头。

  “《STARCROSSEDLOVERS》,”岛本说,“什么意思呢?”

  “你认为演奏者哪里有问题?”岛本问,“我倒是觉得演奏十分出色。”

  “那,慢慢想好了。”有纪子叹口气道,“我等着,不碍事,花时间慢但想好定下。”

  “灾星下出生的恋人们,不幸的恋人们。英语里有这样的说法。这里指罗密欧与朱丽叶。埃林顿和斯特雷霍为了在安大略莎士比亚纪念大会上演奏而创作了包括这支曲在内的组曲。原始演奏中,约翰尼·霍吉斯的中音萨克斯管演奏朱丽叶,保罗·贡萨维斯的高音萨克斯管演奏罗密欧。”

  “还记得吧?我们听的那张唱片,第二乐章最后部分有两次小小的唱针杂音,吱呀吱呀的。”我说,“而没那杂音,我怎么也沉不下心来。”

  从这天夜里起,我开始拿被褥在客厅沙发上睡。孩子们半夜不时起床走来,问爸爸怎么在这儿睡。我解释说爸爸近来打鼾打得厉害,暂时同妈妈分开睡,不然妈妈睡不着。有时候女儿中有一个钻到我被窝里来,这时我就在沙发上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也有时听到有纪子在卧室里抽泣。

  “灾星下出生的恋人们,”岛本说,“简直像为我们作的曲子,嗯?”

  岛本笑道:“这可很难说是艺术断想哟。”

  此后差不多两个星期,我始终生活在无休无止的记忆里。我逐一回想自己和岛本度过的最后夜晚发生的事,力图从中读出某种信息。回想自己怀里的岛本,回想岛本伸进白连衣裙里的手,回想纳特·“金”·科尔的歌声和炉里的火,一句一句再现她当时出口的话语。

  “我们是恋人么?”

  “管它艺术不艺术,那劳什子喂秃鹫去好了。不管谁怎么说,反正我就是喜欢那唱针杂音。”

  “刚才我也说了,在我是不存在所谓中间的。”岛本在那里边说,“我身上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间。”

  “你认为不是?”

  “或许真是那样。”岛本也承认,“不过秃鹫到底是什么?秃鹫?秃鹰我倒晓得,秃鹫不知是何物。”

  “这我已经决定了,岛本。”我在里边说道,“你不在的时间里我不知就此考虑了多少次,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观察岛本的表情。她脸上已不再有微笑现出,惟见瞳仁里闪着微弱的光。

  归途的电车中,我向她详细说明了秃鹫和秃鹰有何不同:关于生息地的不同,关于叫声的不同,关于交尾期的不同。“秃鹫吃的是艺术,秃鹰吃的是无名众生的尸体,截然不同。”

  我想起从助手席上盯视我的岛本的眼睛。那含有某种冲动的视线仿佛清晰地烙在了我的脸颊。大约那是超越视线的什么。现在我已能够感觉出当时她身上荡漾的死的气息了。她的确打算一死了之的,想必是为和我一起死才去箱根的。

  “岛本,我对如今的你还一无所知。”我说,“每次看你的眼睛我都这样想,对你我还一无所知。勉强算是知道的,只是十二岁时的你,住在附近的、同班的岛本。这距今已过去了二十五年。还是流行扭摆舞、有轨电车跑来跑去年代的事,没有盒式磁带没有月经棉塞没有减肥食品年代的事,地老天荒了!而那时的你以外的倩况,我几乎一无所知。”

  “好个怪人!”笑罢,她在电车座位上把自己的肩轻轻碰在我肩上。这是两个月时间里我们仅有的一次身体接触。

  “同时我也收留你的全部,全部!这个你可明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眼睛里那样写着了?写着你对我一无所知?”

  如此三月过去,四月降临。小女儿也上了大女儿上的那所幼儿园。两个女儿都离手以后,有纪子参加了社区志愿者服务小组,在残疾儿童福利设施帮忙做事。通常由我送女儿去幼儿园再接回家,我若没时间,妻就替我接送。小孩儿一天天长大,我因而得知自己一天天变老。无论我怎么想,小孩儿反正要径自长大成人。我当然爱女儿们,眼看她们成长是我的一个巨大幸福。但在实际目睹她们一个月大似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不时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就好像自己体内有棵树在伸根展枝茁壮生长并强行扩张,从而压迫我的五脏六腑、肌肉皮骨。这种感觉使我一阵阵胸闷,甚至无法成眠。

  这么说时,岛本是在需求我的生命。现在我可以理解了。就像我得出最后结论一样,她本也得出了最后结论。自己为什么就没领悟到呢?大概她已拿定主意:在同我相互拥抱一夜后,在回程的高速公路上猛然旋转宝马的方向盘,两人一起死掉。对她来说,恐怕此外别无选择,我想。然而那时有什么东西使她打消了这个念头,独自把一切藏在心里而销声匿迹了。

  “你眼睛里什么也没写的。”我说,“写在我眼睛里:我对你一无所知。只不过映在你眼睛罢了,用不着介意。”

  我每星期见一次岛本。送女儿接女儿,每星期抱几次妻。同岛本相见以后,我抱有纪子比以前频繁了。但不是出于内疚,而是想通过抱有纪子并被有纪子抱来将自己勉强联结在什么地方。

  我向自己发问:岛本究竟处于怎样一种境况呢?那是怎样的一条死胡同呢?到底是什么人以什么理由出于什么目的以什么方式将其逼入那步田地的呢?为什么逃离那里即必定意味着死亡呢?我就此考虑了许多许多次。我将所有线索排列在自己面前,进行大凡可能的推理。然而茫无头绪。她怀揣秘密消失了。没有大概没有一段时间,悄无声息地遁往某处了。

  “初君,”岛本说,“什么都不能跟你说,我实在过意不去,真这么觉得的。可那是没办法的事,一筹莫展啊。所以什么也别再说了可好?”

  “嗳,怎么回事,近来你是有点不正常哟!”一天下午我抱完她之后,有纪子对我说道,“还没听说过男人三十七岁性欲突然变强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难受。归根结蒂,她拒绝同我共有秘密,尽管我们那般水乳交融、彼此一体。

  “刚才也说了,纯属自言自语。你别往心里去。”

  “谈不上什么强不强,一般。”我说。

  “某种事情一旦向前推进,是不可能再复原的,初君。”岛本想必这样说。在这后半夜的沙发上,我可以捕捉到她如此述说的声音,可以清楚地听到这声音编织的话语。“如你所说,如果两人能单独去哪里重新开始新的人生,那该多么好啊!可遗憾的是不可能从这个场所脱身,物理上的不可能!”

  她把手放在领口,手指久久摸着鱼形饰针。我一声不响地倾听钢琴三重奏。演奏结束,她鼓掌,喝了口鸡尾酒,随后长叹一声,看我的脸。“六个月时间实在够长的了。”她说,“不过反正往后一段时间大概是能来这里的,我想。”

  有纪子看了一会儿我的脸,轻轻摇了下头:“得得,真不知你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

  在那里岛本是十六岁的少女,站在向日葵前不无拘谨地微笑着。“说到底我是不该去见你的。这点一开始我就知道,已经预想到了势必如此。可是我实在忍无可忍。无论如何都想看到你,而看到你又不能不打招呼。嗳,初君,那就是我。我原本没那个念头,结果却使一切前功尽弃。”

  “magicword.(译注:魔语,魔术语。)”我说。

  空闲下来我便一边听西方古典音乐,一边从客厅窗口呆呆地打量青山墓地。不再像以前那样看书了,埋头看书渐渐变得困难起来。

  估计往后再不可能见到岛本了。她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她已从我面前消失。她曾经在那里,但现在已杳无踪影。那里是不存在所谓中间的。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间。国境以南或许有大概存在,而太阳以西则不存在大概。

  “magicword?”

  同乘坐梅赛德斯260E的年轻女子那以后也碰上几次。在等女儿从幼儿园大门出来的时间里,两人不时聊几句。聊的大体是只有住在青山附近的人才能沟通的日常闲话:哪里的超市停车场哪段时间比较空啦,哪里的意大利餐馆因换了厨师而味道变差啦,明治屋百货商店下个月有进口葡萄酒减价日啦等等。罢了罢了,我暗自思忖,这岂不成了主妇们的“井边聊天会”了!总之这类内容是我们交谈的惟一共同话题。

  我每日都一字不漏地看报,看有没有关于女性自杀的报道,但没发现类似的消息。世上每天都有不少人自杀,自杀的全是别人。能够面带绝妙微笑的三十七岁美貌女子,据我所知似乎尚未自杀。她只不过是从我面前消失了而己。

  “大概和一段时间。”

  四月中旬岛本再次停止露面。最后那次见面,我们坐在“罗宾斯·内斯特”吧台旁说话来着。不巧快十点时,另一家酒吧打来电话,我必须过去一趟。“大约三四十分钟后回来。”我对岛本说。“好的,没关系,只管去就是。我看书等着。”岛本笑道。

  外表上我仍在继续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基本上由我送小孩去幼儿园,再去接回。车上我同小孩一起唱歌。在幼儿园门前不时同那个260E车上的年轻女子说话,惟独同她说话的短暂时间里才得以忘却诸多烦恼。我同她依然只谈吃的和穿的,每次见面我们都带来关于青山附近以及自然食品方面的新见闻,乐此不疲地交流不止。

  岛本浮起微笑看着我,然后从小手袋里取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燃。

  处理完事急急赶回一看,吧台旁已没了她的身影。时针刚过十一点。她在店里的火柴盒背面给我写了留言放在台面上:“大概往后一段时间不能来这里了。这就得回去。再会。多保重。”

  工作上我也恰到好处地履行着往常的职责,每天晚上系好领带到店里去,同要好的常客聊天,听取员工们的意见和抱怨,打工的女孩过生日送她一点小礼物,音乐家来玩时招待喝酒,请其品尝鸡尾酒的味道。时时提醒乐队调准钢琴,提醒酩酊大醉的客人别影响其他客人,有什么纠纷即时化解。店的经营近乎过分地风调雨顺,我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柳暗花明。

  “看你,有时觉得就像看遥远的星星。”我说,“看起来非常明亮,但那种光是几万年前传送过来的。或许发光的天体如今已不存在了,可有时看上去却比任何东西都有现实感。”

  此后一段时间,我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干什么好。我在家里莫名其妙地转来转去,上街东游西逛,很早就去接女儿,并同260E女子闲聊,甚至同她去附近咖啡馆喝咖啡。聊的仍是那些:纪之国屋的蔬菜、天然屋的受精鸡蛋、米奇屋的减价日等等。她说她是“因幡·吉江”服装迷,季节到来之前通过样品目录将需要的全部买下。接着又谈起原先位于表参道派出所附近、现己不见了的一家美味鳗鱼餐馆。如此聊着,我们相当要好起来。从外表倒看不出来,其实她性格相当爽快。但我对她没有性方面的兴趣,我不过是想找人——无论是谁——说话罢了。而且我需要的是尽可能不咸不淡的交谈,是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将我同岛本联系起来的交谈。

  只是,我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对两家店满怀热情了。别人也许看不出来。外表上我同以前毫无二致,甚至比以前还要和风细雨、还要侃侃而谈。然而自己心中有数。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环视,较之过去,似乎很多东西都显得黯然失色、呆头呆脑,已经不再是色彩绚丽工艺精湛的空中花园了,无非随处可见的吵吵嚷嚷的普通酒吧。一切都那么造作那么浅薄那么寒伧,不过是以掏酒鬼口袋为目的而建造的舞台装置罢了。我脑海中的幻想不觉之间已荡然无存。

  岛本默然。

  无事可干时,我便去商店购物。有一次买了六件衬衫。为女儿买玩具买偶人,为有纪子买服饰。还到宝马展销厅去了好多次,对着M5左看右看。本来无意购买,却听取了推销员不厌其详的介绍。

  为什么呢?因为岛本已不再出现,因为她再也不会微笑着要鸡尾酒。

  “你在那里,”我说,“看上去在那里,然而又可能不在。在那里的没准只是你的影子,真实的你说不定在别的什么地方。或者已消失在遥远的往昔也末可知。我越来越不明白怎么回事。伸出手去确认,但每次你都用‘大概’和‘一段时间’的迷雾倏地掩住身体。我说,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如此心神不定了几个星期之后,我又得以把精力投入工作之中。毕竟不能长此以往。我找来设计师和专业装修工,商量如何重新装修酒吧。已经到了改变装修样式、重新研究经营方针的阶段。大凡开店都有稳定期和求变期,同人一样。若同一环境持续太久,任何东西的活力都要逐步减退。稍前一些时间我便已隐约感到差不多该寻求变化了。空中花园是决不至于令人生厌的。我决定先部分改造第一家酒吧,更换实际用起来并不好用的设备,去掉原先出于设计风格优先的考虑而不得不保留的不便之处,以期更符合功能需要。音响设备和空调设备也到了必须全面检修的时候。另外食谱也要做大幅度调整。开工之前我听取了每一位员工的现场感受,就何处如何修改详细列了一份清单,结果清单相当之长。我把自己脑海中形成的新店具体图像细细讲给设计师听,让他据此画出图纸,画罢又提出要求,请其重新画图,如此反复了多次。我逐一琢磨材料,让材料商报出价格,依据价格一一核查材料品质。

  家里的生活也同过去一样。我和她们一起吃饭,星期天领孩子外出散步、逛动物园。有纪子也对我——至少表面上——一如既往。两人依然说这说那。大体说来,我和有纪子像是碰巧住在同一屋顶下的老朋友一样生活着。这里有不宜诉说的话语,有不能提及的事实。但我们之间没有冷嘲热讽的气氛,只是不相互接触身体而已。晚问分开就寝,我睡客厅沙发,有纪子睡卧室。这或许是我们家里惟一有形的变化。

  “大概不会久吧。”

  为挑选卫生间的一块台面板,我整整用了三个星期。三个星期里,我跑遍东京城所有店铺找那块理想的台面板。这类活计使我忙得一塌糊涂,而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有时也认为一切最终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我们不外乎在一个接一个熟练地扮演派到自己头上的角色。所以,纵然有什么宝贵东西从中失去、恐伯也是可以凭借技巧而并无大错地度过一如往日的每一天的。如此想法使得我很不好受。这种空虚的技巧性生活难免伤透了有纪子的心,可是我仍无法对她的问话做出回答。我当然不想同有纪子分手,这是不言而喻的。然而我已不具有如此表明的资格,毕竟我曾一度想抛弃她和孩子。不能因为岛本消失不再回来了,自己就顺理成章地重返原来的生活。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也不应那么简单。何况岛本的幻影犹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幻影是那船鲜明和生动,一闭眼就能历历记起岛本身体的每一细部。她肌肤的感触还真真切切地留在我的手心,语音还萦绕在我的耳畔,我不能带着如此幻影搂抱有纪子。

  “你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幽默感。”说罢,我笑了。

  五月过去,六月转来,然而岛本仍未出现,我猜想她已一去不复返了。她写道“大概往后一段时间”不能来了。“大概”和“一段时间”这两个暧昧的说法以其暧昧性折磨着我。

  我想尽量只身独处,而又不晓得应做什么,于是天天早上都去游泳池。之后去办公室,独自眼望天花板,永无休止地沉浸在岛本的幻想之中。对这样的生活我也想在哪里划上句号。我是在将同有纪子的生活中途搁置的情况下、在保留对其作出答案的情况下生活在某种空白当中,而这样的状态是不能永远持续下去的,无论怎么考虑都是不对的。我必须负起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责任,然而实际上又全然无能为力,幻想总在那里,总是牢牢抓住我不放。若遇上下雨,情况就会更糟。一下雨,一股错觉便朝我袭来,以为岛本即将出现在这里,她夹带着雨的气息轻轻推开门。我可以想象出她浮在脸上的微笑。每当我说错什么,她便面带微笑静静地摇头。于是我的所有话语都颓然无力,恰如窗玻璃上挂的雨珠一般从现实领域缓缓地滴落下去。雨夜总是那么令人胸闷。它扭曲了现实,让时间倒流。

  岛本也笑了。那是雨后最初的阳光从悄然裂开的云隙中泻下般的微笑。眼角聚起的温馨的鱼尾纹,似乎给我以美好的承诺。“嗳,初君,有礼物给你。”

  她有可能什么时候再次返回,但我总不能眼巴巴坐在那里枯等这“大概”和“一段时间”。

  看幻影看累了,我便站在窗前久久打量外面的景致。感觉上就好像自己不时被孤零零地抛弃到没有生命迹象的干裂的大地,纷至沓来的幻影从周围世界将所有色彩尽皆吮尽吸干。

  她把一件包着漂亮的包装纸、打着红色礼品结的礼物递到我手上。

  这样的日子倘若持续下去,不久我势必变得失魂落魄。总之,我时刻让自己处于冗忙之中,以使神经高度集中。我比以前更频繁地去游泳池,每天早上都差不多一口气游完两千米,之后在楼上体育馆做举重运动。如此不到一星期,肌肉便叫起苦来,开车等信号灯时左腿痉挛,甚至无法立即踩动离合器踏板。但为时不久,肌肉便理所当然似的接受了这个运动量。

  目力所及,所有事物和景物都那么呆板那么虚无,就好像敷衍了事地建造出来似的,而且无不灰蒙蒙一片沙尘色。我想起告诉我泉的消息的那个高中同学,他这样说道:“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惟独沙漠。”

  “好像唱片嘛。”我掂掂重量说。

  紧张的工作使我没工夫想入非非,而每天坚持锻炼又给了我日常性的工作精力。于是我不再虚度光阴,无论做什么都尽可能全力以赴。洗脸时认真洗脸,听音乐时认真听音乐。其实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好端端地活下去。

  接下去的一星期,简直就像等待我似的接连发生了几件怪事。星期一早上,我蓦然想起那个装有十万日元的信封,便开始寻找。倒也不是有什么特殊目的,只是心有所动。很多年来我一直把它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没动,上数第二个抽屉,上着锁。搬来这里时连同其他贵重物品一起放进了这个抽屉,除了有时看看它在不在外,一直未曾触动。不料抽屉里没有信封。这是非常不正常的、离奇的。因为记忆中从未把信封移去别处,这点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出于慎重,桌子其他抽屉也全部拉出,翻了个底朗上,然而还是没找到,哪里也没有。

  “纳特·‘金’·科尔的唱片,以前两人经常一块儿听来着。亲切吧?让给你。”

  到了夏天,周末我带上有纪子和孩子去箱根别墅过夜。离开东京置身于大自然之中,妻和女儿都显得怡然自得。母女三人或采花,或用望远镜观察小鸟,或追逐嬉戏,或在河里戏水,或只是一起悠悠然躺在院子里。不过,我想她们对实情一无所知。那个下雪的日子假如飞往东京的航班取消,没准我就一切抛开不管而直接同岛本两人远走高飞了。那天我是可以孤注一掷的,工作也好家庭也好钱财也好,一切都可以轻易地抛去九霄云外。即使现在我都还在想岛本,真真切切地记得搂岛本的肩和吻她脸颊时的感触,而且在同妻做爱的过程中,也无法将岛本的形象逐出脑海。谁也不知晓我真正何所思何所想,如同我不知晓岛本何所思何所想一样。

  最后见到那个装钱的信封是什么时候呢?我记不起准确日期。虽然不太久远,但也并非最近。也许一个月前,也许两个月前,或者三个月前亦末可知,总之是在不甚久远的过去我曾拿出信封,清楚地确认它仍然存在。

  “谢谢。可你不需要吗?父亲留下的纪念品吧?”

  我把暑假时间用来改装酒吧。妻同两个女儿去箱根的时间里,我独自留在东京,在装修现场一一指点。得闲便去游泳池,继续在体育馆举重。周末去箱根,和两个女儿一起在富士屋宾馆的游泳池游泳,游罢吃饭,夜里拥妻睡觉。

  我全然搞不清怎么回事,坐在椅子上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抽屉。莫非有人进入房间打开抽屉而只愉走了信封不成?这种事基本上不会发生(因为桌子里除此之外还有现金和值钱东西),但作为可能性也并非绝对没有。也可能我记忆中有重大失误。说不定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处理了那个信封,而又将此记忆丢个精光。这种情况也不是完全不会出现。也罢,怎么都无所谓了,我说服自己,本来就打算迟早要处理掉它,这样倒也落得省事。

  “另外还有好几张,没关系的。这个给你。”

  虽说我即将进入人们称之为中年的年龄段,但身上全然没有多余脂肪,头发见疏的征兆也未出现,白发一根都没有。由于坚持体育运动的关系,体力上也没觉出怎么衰减。生活有条不紊,注意不暴饮暴食,病患从不沾身,从外表上看也就三十出头。

  然而在我接受信封消失的事实、在自己意识中将信封的存在与不在明确置换位置以后,理应伴随信封存在这一事实而存在的现实感也同样荡然无存了。这是类似眩晕的奇妙感觉。

  我定睛细看这包在包装纸里打着礼品结的唱片。于是,人们的嘈杂声和钢琴三重奏恰如急速撤退的潮水一般远远遁去,留在这里的惟独我和岛本两人,其他一切无非幻影而已。这里既无一贯性又无必然性,不过是纸糊的舞台装置罢了。真正存在于此的只有我和岛本。

  妻喜欢碰我的裸体。喜欢碰我的肌肉、摸我扁平扁平的腹部、摆弄我那东西。她也开始去体育馆认真锻炼,但她身上多余的脂肪横竖赖着不走。

  无论我怎样说服自己,这种不在感都在我体内迅速膨胀,气势汹汹地吞噬我的意识。它将明确存在过的存在感挤瘪压碎,并贪婪地吞噬进去。

  “岛本,”我说,“两人找地方听听这个好么?”

  “遗憾呐,到年纪了。”她喟叹一声,“就算体重减轻,侧腹的肉也怎么都掉不了。”

  比如,我们需要有足以证明某一事件即是现实的现实。这是因为,我们的记忆和感觉实在过于模糊过于片面,在很多情况下甚至觉得无法识别我们自以为认知的事实在多大程度上属于原原本本的事实,又在多大程度上属于“我们认知为事实的事实”。所以,为了将现实作为现实锁定,我们需要有将其相对化的另一现实——与之邻接的现实。而这与之邻接的另一现实又需要有将它乃是现实一事相对化的根据。进而又需要与又邻接的另一现实来证明它就是现实。这种连锁在我们的意识中永远持续不止,在某种意义上不妨可以说我这一存在是通过连锁的持续、通过维持这些连锁才得以成立的。可是连锁将在某处由于某个偶然原因而中断,这样一来,我顿时陷入困境。断面彼侧的是真正的现实呢?还是断面此侧的是真正的现实呢?

  “真能那样,肯定妙不可言!”她说。

  “不过我喜欢你这身子的,何苦费那么大劲减肥和锻炼呢。就这样也未尝不可嘛,又不是很胖。”我说,并且并非说谎。我喜欢她那多了一层薄薄脂肪的软乎乎的肢体,喜欢抚摸她的裸背。

  当时我所产生的便是此种此类的中断感。我关上抽屉,力图忘掉一切。那笔钱一开始便应一弃了之,保存那玩意儿这一行为本身即是错误。

  “我在箱根有座小别墅,那里谁也没有,又有唱机。这个时间,开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

  在别人看来,这或许是十全十美的人生,甚至在我自己眼里有时都显得十全十美。我满腔热情地致力于工作,获取了相当多的收入。在青山拥有三室一厅住房,在箱根山中拥有不大的别墅,拥有宝马和切诺基吉普,而且拥有堪称完美的幸福的家庭,我爱妻子和两个女儿。我还要向人生寻求什么呢?纵使妻子和女儿来我面前低头表示她们想成为更好的妻子和女儿、想更被我疼爱,希望我为此不客气地指出下一步她们该怎么做,恐怕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对她们确实没有一点不满,对家庭也没有任何不满,想不出比这更为舒适的生活。

  同一星期的星期三下午,我驱车沿外苑东大道行驶时,发现一个背影同岛本极其相似的女子。女子身穿蓝色棉布长裤和驼色雨衣,脚上是平底鞋,同样拖着一条腿行走。眼睛看到之时,一瞬间仿佛周围的所有景物全都冻僵,块状空气样的东西从胸口直顶喉咙。是岛本!我追到她前面,以便用后视镜确认她的面目,然而由于行人的遮挡,没能看清其面部。我踩下车掣,后面的车随即鸣声大作。那背影和头发的长度无论如何都同岛本一模一样。我想当场立即停车,但视野内的路面停满了车。向前开了大约两百米,找出一处勉强可以停一辆车的位置,把车硬开进去,而后跑回发现她的地方。可是她已不见了。我发疯似的在那里找来找去。她腿不好,应该走不很远,我对自己说道。我分开人群,违规横穿马路,跑上过街天桥,从高处观望来往行人的面孔。我身上的衬衫汗水淋漓。但如此时间里,我猛然意识到刚才目睹的女子不可能是岛本,那女子拖曳的腿同岛本相反,而且岛本的腿已没了毛病。

  岛本看一眼表,转而看我:“这就去?”

  然而在岛本不再露面之后,我时不时觉得这里活活成了没有空气的月球表面。岛本不在,我可以敞开心扉的场所便也不在了,纵然找遍天涯海角。不眠之夜,我不知多少次在床上静静地想起那雪花纷飞的小松机场。但愿记忆在反复想起的过程中磨损一尽。然而记忆丝毫没有磨损,反而愈发历历在目:机场显示牌上全日空飞往东京的航班推迟起飞的通知出现了。窗外雪花沸沸扬扬,五十米开外茫无所见。岛本紧抱双臂一动不动坐在长椅上。她身穿海军呢短大衣,脖子上围着围巾,身上漾出泪水味儿和哀戚,这我现在都能嗅到。妻在身旁发出恬静的睡息。她完全蒙在鼓里。我闭目摇头。她完全蒙在鼓里。

  我摇头一声长叹。自己的确莫名其妙。我就像起立时突然头晕一样感到身体一阵瘫软。

  “这就去。”我说。

  我想起在停业的保龄球馆停车场里将融化的雪水嘴对嘴送入岛本口中的情景,想起飞机座位上搂在自己臂弯里的岛本,想起那闭合的眼睛和叹息似的微微张开的双唇。她的身体那般绵软那般有气无力。那时她的确是在需要我,她的心已为我打开。然而我在那里裹足不前,在月球表面一般空旷寂寥没有生命的世界里止住脚步。不久岛本告离,我的人生再次失去。

  我背靠信号灯柱,往自己脚前盯视良久。信号灯由绿变红,又由红变绿。人们横穿路面,等信号灯,又横穿。这时间里,我只管背靠信号灯柱调整呼吸。

  她像看远处什么景物时那样眯缝着眼睛看我。“现在都十点多了。去箱根再回来可就相当晚了,你不要紧?”

  鲜明的记忆导致夜半失眠,有时深夜两三点醒来就再也无法入睡。这时我便下床走去厨房,往杯里倒威士忌喝着。窗外可以望见黑魆魆的墓地和从墓地下方的公路疾驰而过的汽车的灯光。我手拿酒瓶凝目注视眼前的光景。联结子夜和黎明的时间又黑又长,有时我甚至想道,若能哭上一场该何等畅快。但不知为何而哭,不知为谁而哭。若为别人哭,未免过于自以为是;而若为自己哭,年龄又老大不小了。

  倏然睁眼,竟出现了泉的脸!泉坐在我前面停的出租车上,从后座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不要紧。你呢?”

  秋天接踵而至。秋天来时,我的心大体安稳下来了。这样的生活不能永远持续下去——这是我的最终结论。

  出租车在等红灯,泉的脸同我的脸相距不过一米。她已不再是十七岁少女,但我一眼就看出这女子是泉,不可能是泉以外什么人。位于眼前的是我二十年前抱过的女子,是我第一次吻的女子,是我十七岁时脱光衣服并弄丢其紧身短裤的袜卡的女子。无论二十年的光阴使一个人发生多大的变化,我也不会认错她。同学说“孩子们都害怕她”。听的当时我弄不清怎么回事,领会不出这句话要表达什么。但在如此面对泉的此时此刻,我得以彻底理解了他要说的意思。她脸上已经没了表情。不,这样说不够准确。我恐怕应该这样表述——大凡能以表情这一说法称呼的东西一点儿不剩地从她脸上被夺去了。这使我想起被一件不留地搬走了所有家具的房屋。她脸上的情感就连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浮现出来,宛如深海底一般一切悄然死绝。而且她以丝毫没有表情的脸一动不动地盯视着我——我想她在盯视我,至少其目光是笔直地对着我。然而那张脸什么也没有对我诉说。倘若她想向我诉说什么,那么她诉说的无疑是无边无际的空白。

  她再次看表,之后闭目十秒钟。再睁开时,脸上现出了某种新的神情,仿佛闭目时间里她去了远处什么地方,把什么放在那里后又赶了回来。“好的,去吧。”她说。

  我站在那里呆若木鸡,瞠目结舌,勉强能够支撑自己的身体慢慢呼吸。此时我彻头彻尾迷失了自己这一存在,一时间甚至自己是谁都无从知晓,就好像自己这个人的轮廓倏忽消失而化作了黏乎乎的液体。我没有思考的余地,几乎下意识地伸手触在车窗玻璃上,指尖轻轻抚摸其表面,至于这一行为意味着什么我不得而知。几个行人止住脚步,往我这边惊讶地看着。但我没办法不那样做。我隔着玻璃在泉没有脸的脸上缓缓抚摸不已。她却纹丝不动,眼皮都不眨一下。莫非她死了?不,不至于死,我想,她是眼皮都不眨地活着,活在没有声音的玻璃窗里面的世界。那静止不动的嘴唇在倾诉着永无尽头的虚无。

  我叫来负有类似经理责任的雇员,交待说自己今天这就回去,往下的事由他负责,“关上现金出纳机,整理账单,把营业额放进银行夜间保险柜就可以了。”然后我走去公寓地下停车场开出宝马,又从附近的公共电话亭给妻打电话,说这就去箱根。

  俄顷,信号变绿,出租车离去。泉的脸直到最后都没有表情。我在那里木然伫立,眼看着那辆出租车裹在车流中消失不见。

  “这就去?”她吃了一惊,“何苦现在去什么箱根?”

  我返回停车位置,把身体缩进驾驶席。反正得离开这里。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时,心情坏到了极点,上来一股汹涌的呕吐感,却又吐不出,只是想吐。我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十五六分钟一动不动。腋下沁出汗珠,整个身体似乎都在释放难闻的气味。那不是被岛本温柔地舔遍的我的身体,而是散发不快气味的中年男人的身体。

  “想考虑点儿事情。”我说。

  过了一会儿,交警走来敲玻璃。我打开窗,警察往里窥看,说这里禁止停车,叫我马上移开。我点点头,转动引擎钥匙。

  “那么就是说今天不回来了?”

  “脸色不好——不舒服?”警察问。

  “大概不回来了。”

  我默默地摇头,旋即把车开走。

  “我说,”妻子说道,“今天的事很对不起。我想了很多,怪我不好。你说的的确有道理。股票已全部处理妥当,所以你还是回家来。”

  之后几个小时我都无法找回自己自身。我成了纯粹的空壳,体内惟有空洞洞的声响。我知道自己真的变成了空无一物的干壳,刚才剩在体内的东西统统倾巢而出。我把车停进青山墓地,怅然望着前车窗外的天空。我想泉是在等我来着。估计她经常在什么地方等待我。在哪个街角、在哪扇玻璃窗里面等待我的到来。她始终在注视我,只不过我注意不到罢了。

  “喂,有纪子,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根本没有生气,这件事你不必介意。我只是想考虑一些事情,让我考虑一个晚上就行了。”

  此后几天时间我几乎不同任何人说话。每次要张嘴说什么,话语便不翼而飞,就好像她所倾诉的虚无整个钻入了我的体内。

  她沉默一会儿,说明白了。声音听起来甚是疲惫。“那好,就去箱根吧。不过开车要小心,下着雨呢。”

  不过,在那次同泉奇妙地邂逅之后,将我团团围在中间的岛本的幻影和余音开始缓缓淡化撤离。眼中的景物似乎多少恢复了色彩,行走在月球表面般的寂寥无助之感渐渐收敛消遁。我就像隔着玻璃目睹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一样,朦朦胧胧地感到重力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紧紧附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被一点点一片片揭去了。

  “小心就是。”

  大约与此同时,我心目中原有的什么消失了,断绝了——无声无息地,然而决定性地。乐队休息时,我走到钢琴手那里,告诉他今后可以不弹《STAR
CROSSEDLOVERS》了。

  “很多事情我都搞不清楚。”妻说,“你觉得我是在给你添麻烦?”

  我是微笑着很友好地这样告诉他的。

  “哪里是添麻烦!你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责任。如果说有问题,是在我这方面。所以你不必想那么多。我只是想清理一下思绪。”

  “已经欣赏得不少了,差不多可以了,心满意足。”

  我挂断电话,开车回店。想必有纪子那以后一直在考虑午饭桌上我们谈的话,考虑我说的话,考虑她自己说的话。这从她的声调中听得出,声调疲惫而困惑。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难受。雨仍在执拗地下着。我让岛本上车。

  他像测算什么似的看了我一会儿。我和这名钢琴手相处得很好,可以说是私人朋友。我们常一起喝酒,有时还谈及私事。

  “你不跟什么地方联系一下行么?”我问岛本。

  “还有一点不大明白:你是说那支曲子不特别弹也可以,还是说再也不要弹了呢?两者可是有一定差异的。可以的话,我想明确下来。”他说。

  她默默地摇头,随后像从羽田回来时那样脸贴窗玻璃盯视窗外。

  “是不希望弹了。”我说。

  去箱根的路上车很少。我在厚木驶下东名高速,沿小田原厚木公路径直往小田原开去。

  “怕不是不中意我的演奏吧?”

  时速表的指针总在一百三至一百四之间晃来晃去。雨不时加大势头,但毕竟是跑过多少次的路,我记得住途中所有的拐弯和上下坡。驶上高速公路之后,我和岛本差不多没再开口。我用低音量听莫扎特的四重奏,集中精神开车。她一动不动地眼望窗外,似乎在沉思什么,时而转向我,盯视我的侧脸。给她那么盯视起来,我口中不由干得沙沙直响,不得不连吞唾液使自己保持镇定。

  “演奏毫无问题,很精彩。能像样地演奏那支曲的人是为数不多的。”

  “嗳,初君,”她说,这时我们正在国府津一带疾驰,“在店外你不怎么听爵士乐?”

  “那么就是说,是再不想听那支曲了,是吧?”

  “是的,不怎么听,一般听的是古典。”

  “是那么回事吧。”我回答。

  “为什么?”

  “这可有点像是《卡萨布兰卡》,老板。”他说。

  “大概是因为我把爵士乐算到工作里去了吧,出了店门就想听点别的。除了古典,有时也听摇滚,但爵士乐很少听。”

  “的确。”

  “太太听什么音乐?”

  自那以来,他见到我出现,便时不时开玩笑地弹《像时间一样远离》。

  “她自己基本不听音乐,我听时才一起听,主动放唱片的时候几乎没有过。估计唱片怎么放都不知道。”

  我所以再不想听那支曲,并非因为一听便不由想起岛本,而是由于它不再如从前那样打动我的心了。什么缘故不知道,总之我曾经从中觅得的特殊东西已然消失。它依然是优美的音乐,但仅此而已。我不想再一遍又一遍听其形同尸骸的优美旋律。

  她把手伸进磁带盒,拿起几盘细看。其中也有我和女儿一起听的儿歌,如《警犬》和《郁金香》之类,我们在去幼儿园或回来的路上时常随着哼唱。岛本把贴有史努比漫画标签的一盘磁带拿在手上好奇地看了半天。

  “想什么呢?”有纪子过来问我。

  看罢,她又盯视我的侧脸。“初君,”稍顷她开口道,“这么从旁边看你开车,有时很想伸手抓住方向盘猛地打转。那一来怕是要没命的吧?”

  时值深夜两点半,我还没睡着,躺在沙发上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

  “笃定呜呼哀哉。时速一百三十公里嘛。”

  “想沙漠。”我说。

  “不愿意和我一块儿死?”

  “沙漠?”她坐在我脚下看我的脸,“什么样的沙漠?”

  “那可算不上光明正大的死法。”我笑道,“再说唱片还没听呢。我们是来听唱片的吧?”

  “普通沙漠。有沙丘,点点处处长着仙人掌,各种各样的东西包含在那里,活在那里。”

  “别怕,不会那么做的。”她说,“不过是一闪之念,时不时地。”

  “我也包含在那里,在沙漠里?”她问道。

  虽是十月初,但箱根的夜晚还是相当凉的。到得别墅,我打开灯,打开客厅的煤气取暖炉,从餐具橱里拿出白兰地杯和白兰地。一会儿房间暖和了,两人便像过去那样并坐在沙发上,把纳特·金·科尔的唱片放在唱机盘上。炉火烧得正红,火光映在白兰地酒杯上。

  “你当然也包含在那里。”我说,“大家都活在那里。但真正活着的是沙漠。和电影一样。”

  岛本把双腿提上沙发,折叠在臀下坐着,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放在膝头,一如往日。那时的她恐怕是不大想给人看见腿的,而作为习惯,即使在动手术治好了腿的现在也还保留着。纳特·金·科尔唱起《国境以南》,实在是久违了。

  “电影?”

  “说实话,从小听这首歌就觉得奇怪:国境以南到底有什么呢?”我说。

  “《沙漠活着》——迪斯尼的玩意儿,关于沙漠的纪录片。小时没看?”

  “我也是。”岛本应道,“长大以后看了英文歌词,不禁大失所望,不过是墨西哥一首歌曲罢了。原以为国境以南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

  “没看。”她说。

  “比如说有什么?”

  我听了有点纳闷儿,因为那部电影我们都是由学校领去电影院看的。不过有纪子比我小五岁,想必那部电影上映的时候她还不到去看的年龄。

  岛本抬手把头发撩到脑后轻轻挽起。“不知道啊。该是非常漂亮、又大又柔软的东西吧。”

  “我去出租店借一盘录像带回来,星期天全家一起看。电影不错,风景漂亮,出来好多动物和花草什么的。小孩子都能看懂。”

  “非常漂亮、又大又柔软的东西,”我说,“能吃不成?”

  有纪子微笑着看我的脸。实在好久没见到她的微笑了。

  岛本笑了,隐隐现出嘴里洁白的牙齿。“大概不能吃吧,我想。”

  “想和我分手?”她问。

  “能摸?”

  “跟你说有纪子,我是爱你的。”

  “我想大概能摸。”

  “那或许是的。可我在问你是不是还想和我分手。不接受其他回答。”

  “大概好像太多了。”我说。

  “不想分手。”说着,我摇了下头。“也许我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我不想同你分手。就这么和你分开,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我再不想孤独。再孤独,还不如死了好。”

  “那里是大概多的国家嘛。”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我胸口上,盯住我的眼睛。“资格就忘掉好了。肯定谁都没有所谓资格什么的。”有纪子说。

  我伸出手,触摸她放在沙发背的手指。实在好久没碰她的身体了,在从小松机场飞往羽田机场的飞机上碰过,打那以后这是第一次。一摸她的手指,她略微扬脸看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

  我在胸口感受着有纪子手心的温煦,脑袋里在思考死。那天是有可能在高速公路上同岛本一起死掉的。果真那样,我的身体就不会在这里了,我势必消失、消灭,一如其他许许多多。但是现在我存在于此,胸口存在着带有有纪子体温的手心。

  “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她说。

  “嗯,有纪子,”我说,“我非常喜欢你。见到你那天就喜欢,现在同样喜欢。假如遇不上你,我的人生要凄惨得多糟糕得多。这点上我深深感谢你,这种心情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然而我现在这样伤害了你,我想我这人大概相当自私自利、不地道、无价值。我无谓地伤害周围的人,同时又因此伤害自身。损毁别人,损毁自己。我不是想这样才这样的,而是不想这样也得这样。”

  “什么呀,太阳以西?”

  “的确是的。”有纪子以沉静的声音说。笑意似乎仍留在她嘴角。“你的确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不地道的人,确确实实伤害了我。”

  “有那样的地方。”她说,“听说过西伯利亚臆病么?”

  我注视了一会儿有纪子的表情。她话里没有责怪我的意味。既非生气,又不悲伤,仅仅是将事实作为事实说出口来。

  “不晓得。”

  我慢慢花时间搜寻词句:“在此前的人生途中,我总觉得自己将成为别的什么人,似乎总想去某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在那里获取新的人格。迄今为止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以前从哪本书上看过,初中时候吧。什么书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住在西伯利亚的农夫患的病。喏,想象一下:你是农夫,一个人住在西伯利亚荒原,每天每天都在地里耕作,举目四望一无所见。北边是北边的地平线,东边是东边的地平线,南边是南边的地平线,西边是西边的地平线,别无他物。每天早上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你就到田里干活;太阳正对头顶时,你收工吃午饭;太阳落入西边的地平线时,你回家睡觉。”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成长,在某种意义上类似改头换面。但不管怎样,我是想通过成为另一个自己来将自己从过去的自己所怀有的什么当中解放出来。我一心一意认认真真地这样求索不已,并且相信只要努力迟早会实现的。然而最终我想我哪里也未能抵达,无论如何我只能是我。我怀有的缺憾无论如何都依然如故。无论周围景物怎样变化,无论人们搭话的声音怎样不同,我也只能是一个不完整的人。我身上存在着永远一成不变的致命的缺憾,那缺憾带给我强烈的饥饿和干渴。这饥饿和干渴以前一直让我焦头烂额,以后恐怕也同样使我烦躁不安。因为在某种意义上缺憾本身即是我自身,这我心里明白。如果可能,现在我想为你而成为新的自己,这我应该是做得到的。可能并不容易,但努力下去,总还是可以获得新的自己的。不过老实说来,事情一旦发生一次,可能还要重蹈覆辙,可能还要同样伤害你,对你我无法做出任何保证。我所说的资格就是指这个。对这种力量,无论如何我都不具有战而胜之的自信。”

  “听起来同在青山左近经营酒吧的人生模式大不相同嘛。”

  “这以前你始终想挣脱这种力量来着?”

  “是的吧,”她微微一笑,稍稍歪了歪头,“是大不相同吧。而且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都是这样。”

  “我想是的。”

  “可西伯利亚冬天能耕种吗?”

  有纪子的手仍放在我胸口未动。“可怜的人儿。”她说。声音就好像在朗读墙上写的大大的字。或者墙上果真那么写着也未可知。

  “冬天休息,当然。”岛本说,“冬天待在家里,做家里能做的活计。等春天一来就外出做田里的话儿。你就是那样的农夫,想象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我不想同你分手,这点清清楚楚。但我不知道这样的回答究竟对还是不对,就连这是不是我所能选择的都不知道。喏,有纪子,你在这里,并且痛苦,这我可以看到。我可以感觉出你的手。然而此外还存在看不到觉不出的东西——比如说情思那样的东西,可能性那样的东西。那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或纺织出来的,而它就在我心中。那是无法以自己的力量来选择或回答的东西。”

  “想象着呢。”我说。

  有纪子沉默有顷。夜行卡车不时从窗下的路面上驶过。我目光转向窗外,外面一无所见,惟独联结子夜与天明的无名时空横陈开去。

  “有一天,你身上有什么死了。”

  “拖延的时间里,我好几次想到了死。”她说,“不是吓唬你,真是这样。好几次我都想死。我就是这样孤独寂寞。死本身我想大概没有什么难的。嗯,你该知道吧?就像房间空气一点点变稀变薄一样,我心中求生的欲望渐渐变小变淡,那种时候死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死了?什么死了?”

  甚至小孩儿都没考虑,几乎没考虑到自己死后小孩儿会怎么样。我就是孤独寂寞到这个地步。这点你怕是不明白的吧?没有认真考虑的吧?没有考虑我感觉什么、想什么、想做什么的吧?”

  她摇头道:“不知道,反正是什么。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划过高空落往西边的地平线——每天周而复始目睹如此光景的时间里,你身上有什么突然咯嘣一声死了。于是你扔下锄头,什么也不想地一直往西走去,往太阳以西。走火入魔似的好几天好几天不吃不喝走个不停,直到倒地死去。这就是西伯利亚臆病。”

  我默然无语。她把手从我胸口拿开,放在自己膝头。

  我在脑际推出趴在地上就势死去的西伯利亚农夫。

  “但终究我没有死,终究这样活了下来。这是因为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回到我身边,自己到最后恐怕还是要接受的。所以我没有死。问题不在于什么资格,什么对与不对。你这人也许不地道,也许无价值,也许还要伤害我,但这些都不是问题。你肯定什么都不明白。”

  “太阳以西到底有什么呢?”我问。

  “我想我大概什么都不明白。”我说。

  她再次摇头:“我不知道。也许那里什么也没有,或者有什么也不一定。总之是个同国境以南多少不同的地方。”

  “而且什么也不想问。”

  纳特·“金”·科尔唱起《装相》,岛本也低声随着唱了起来,一如过去常唱的那样。

  我张嘴想说什么。但话未出口。我确实什么都不想问有纪子。为什么呢?我为什么就不想问问有纪子呢?

  “喂,岛本,”我说,“你不在以后,我一直考虑你来着,差不多半年。六个来月每天从早到晚考虑你。也想停止考虑,但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最后这样想道:我再也不希望去任何地方,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再也不想让你从我眼前失去,再也不想听到什么一段时间,大概也不想听。我就是这样想的。你说了句一段时间见不到就去了哪里,可你什么时候回来却不晓得,谁都不晓得,什么保证都没有。你很可能一去不复返,我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你而了此一生。这么一想,我真有些坐立不安,周围一切都好像失去了意义。”

  “资格这东西,是你以后创造的。”有纪子说,“或者是我们。也许我们缺少那东西。

  岛本默不作声看着我,始终面带一成不变的浅浅的笑意。那是绝对不受任何干扰的恬静的微笑,我无法读出其中的情感。这微笑深处应该潜在着什么,但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向我显露。每次面对这微笑,一瞬间我都似乎迷失了自己的情感,全然搞不清自己位于何处,向何方行进。但我还是耐心找出自己应出口的话语。

  过去我们好像一起创造了许多东西,实际上可能什么都没创造。肯定是很多事情过于顺利了,我们怕是过于幸福了。不这样认为?”

  “我是爱你的,确实爱你。我对你怀有的感情是任何别的东西所无法替代的。这以前我几次眼睁睁地失去了你,但那是不应该的,是错误的。我是不应该失掉你的。几个月来我彻底想通了:我的的确确爱你,我无法忍耐没有你的生活,再也不希望你去任何地方。”

  我点点头。

  听我说完,岛本好半天闭目一声不响。炉火继续燃烧,纳特·金·科尔继续唱老歌。我想补充点什么,却无话可说。

  有纪子在胸前抱起双臂,往我脸上看了一会儿。“过去我也有美梦来着,有幻想来着,可不知什么时候都烟消云散了,还是遇见你之前的事。我扼杀了它们,多半是以自己的意志扼杀了抛弃了它们,像对待不再需要的身体器官。至于对还是不对,我不知道,但我那时只能那样做,我想。我经常做梦,梦见谁把它送还给我,同样的梦不知做了多少次。梦中有人双手把它捧来,说‘太大,您忘的东西’。就是这样的梦。和你生活,我一直很幸福,没有可以称得上不满的东西,没有什么更想得到的东西。尽管这样,还是有什么从后面追我。半夜一身冷汗,猛然睁眼醒来——我原本抛弃的东西在追赶我。被什么追赶着的不仅仅是你,抛弃什么失去什么的不仅仅你自己。明白我所说的?”

  “嗳,初君,好好听我说,”岛本终于开口了,“这是至关重要的事,好好听着。刚才我也讲了,在我是不存在所谓中间的。我身上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间。所以对你来说,或全部收留我,或全部舍弃我,二者必居其一。这是基本原则。如果你认为眼下这种状况持续下去也没关系,我想是可以持续的。至于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为其持续而竭尽全力。如果我能来见你我就来见,为此我也会付出相应的努力。但不能来见时就不能来,而不可能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这点是很明确的。但如果你不喜欢这样,不希望我再去别处,那么你就必须全部收留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连同我拖曳的和我担负的。同时我也收留你的全部,全部!这个你可明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想是明白的。”我说。

  “明明白白。”我说。

  “你有可能再次伤害我。我也不知道那时我会怎么样。保证之类任何人都做不出,肯定。我做不出,你也做不出。但反正我喜欢你,仅此而已。”

  “那么你仍然真想同我在一起?”

  我抱过她的身子,抚摸她的头发。

  “这我已经决定了,岛本。”我说,“你不在的时间里我不知就此考虑了多少次,已经下定了决心。”

  “有纪子,”我说,“从明天开始好了,我想我们可以再一次从头做起。今天就太晚了。我准备从完完整整的一天开始,好好开始。”

  “可是初君,你太太和两个女儿怎么办?你不是爱太太和女儿的吗?你应当是很珍惜她们的。”

  有纪子好半天盯住我的脸。“我在想——”她说,“你还什么都没有问我。”

  “我是爱她们,非常爱,非常珍惜,的确如你所说。同时我也明白——仅仅这样是不够的。我有家室,有工作。两方面我都没有什么不如意,迄今为止两方面都顺顺利利。但是,仅仅这样是不够的,我明白这点。一年前见到你以后,我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岛本,我的最大问题就在于自己缺少什么,我这个人、我的人生空洞洞缺少什么,失却了什么。缺的那部分总是如饥似渴。那部分老婆孩子都填补不了,能填补的这世上只你一人。和你在一起,我就感到那部分充盈起来。充盈之后我才意识到:以前漫长的岁月中自己是何等的饥饿和干渴。我再也不能重回那样的世界。”

  “我准备从明天再次开始新的生活,你对此怎么想?”我问。

  岛本双臂搂住我的身体,轻轻偎依,头搭在我肩上。我可以感受到她柔软的肌肤——暖融融地挤压我的肌肤。

  “我想可以的。”有纪子淡然一笑。

  “我也爱你的,初君,除了你,我生来还没爱过哪个人。我想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从十二岁时我就一直爱着你。即使在别人怀里,想的也总是你。正因为这样才想见你,心里也知道见你一次势必很难收场,可是又不能不见。本打算看你一眼就马上回去,但实际见到你又忍不住要打招呼。”岛本依然把头搭在我肩上,“我从十二岁便想给你拥抱。你怕是不知道的吧?”

  有纪子折回卧室后,我仰面躺着久久注视天花板。没有任何特征的普通公寓的天花板,上面没有任何有趣的东西。但我盯住它不放。由于角度的关系,车灯有时照在上面。幻影已不再浮现。岛本乳峰的感触、语音的余韵、肌肤的气味都已无法那么真切地记起。时而想起泉那没有表情的面孔,想起自己的脸同她的脸之间的车窗玻璃的感触。每当这时,我便紧闭双眼想有纪子,在脑海中反复推出有纪子刚才的话。我闭目合眼,侧耳倾听自己体内的动静。大概我即将发生变化,而且也必须变化。

  “不知道的。”我说。

  至于自己身上有没有足以永远保护有纪子和孩子们的力量,我还无由得知。幻想已不再帮助我,已不再为我编织梦幻。空白终究是空白,很长时间里我将身体沉浸在空白中,力求让自己的身体适应空白。那是自己的归宿,必须安居其中。而从今往后我势必为别的什么人编织梦幻了,对方要求我这样做。我不知道那样的梦幻到头来具有多大作用力。但是,既然我企图从当下的我这一存在中觅出某种意义,那么就必须竭尽全力继续这一作业,大概。

  “从十二岁起我就想脱光和你抱在一起,这个你也不知道的吧?”

  黎明时分,我终于放弃了睡眠。我把对襟毛衣披在睡衣外面,去厨房冲咖啡喝着。我坐在餐桌旁,眼望渐次泛白的天空。实在已有很久没看天明了。天空的尽头出现一道蓝边,如沁入白纸的蓝墨水一般缓缓向四面扩展。它竟是那样的蓝,仿佛汇聚了全世界大凡所有的蓝而从中仅仅抽出无论谁看都无疑是蓝的颜色用来划出一道。我以肘拄桌,有所思又无所思地往那边凝望着。然而当太阳探出地表以后,那道蓝色顷刻间便被日常性白光吞噬一尽。墓地上方只漂浮着一片云,轮廓分明的、纯白色的云,仿佛可以在上面写字的清清楚楚的云。另一个新的一天开始了。至于这新的一天将给我带来什么,我却无从推断。

  我紧紧搂住她接吻。她在我怀中闭起眼睛一动不动。我的舌头同她的舌头搅在一起。她的心脏在乳房下跳动,那是急剧而温顺的律动。我闭上眼睛,想象那里鲜红的血流。我抚摸她柔软的秀发,嗅它的气味。她的双手在我背部仿佛寻觅什么似的往来彷徨。唱片转完,底盘停住不动,唱针返回针座。惟独雨声再次笼罩四周。稍顷,岛本睁开眼睛看我。“初君,”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那样真的可以?真要收留我?为我抛弃一切可以么?”

  往下我将把孩子送去幼儿园,接着去游泳池,一如往日。我想起初中期间去过的游泳池,想起那座游泳池的气味和天花板的回音,那时我正要成为新的什么。每当立于镜前,我都能够看出自己身体的变化,安静的夜晚里甚至能够听到肉体发育的响动。我即将身披新的自己这层外衣踏入新的场所。

  “可以。已经决定了。”

  我仍坐在厨房桌旁,仍静静地注视墓地上空漂浮的云。云纹丝不动,俨然被订在天穹上完全静止了。我想差不多该叫醒女儿们了。天早已大亮,女儿们得起床了。她们比我更强烈更迫切地需要新的一天,我应当走到她们床前掀开被子,手放在柔软而温暖的身体上告知新一天的到来。这是我的当务之急。然而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厨房桌前站起,似乎所有气力都已从身上消失,就好像有人悄悄绕到我背后轻轻拔去我的体塞。我臂肘柱着桌面,双手捂脸。

  “可是,如果不遇见我,你不是会对现在的生活没有不满没有疑问地平稳过下去吗?不那样认为?”

  黑暗中我想到落于海面的雨——浩瀚无边的大海上无声无息地、不为任何人知晓地降落的雨。雨安安静静地叩击海面,鱼们甚至都浑然不觉。

  “或许那样,但作为现实我见到了你,而且已无法原路退回了。”我说,“如你上次讲的,某种事情是不可能重新复原的,只能向前推进。岛本,不管什么地方,两人能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两人从头开始!”

  我一直在想这样的大海,直到有人走来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

  “初君,”岛本说,“能脱去衣服给我看看身体?”

  “我脱?”

  “嗯。你先脱,我先看你的裸体。不愿意?”

  “哪里,既然你希望那样。”说着,我在炉前脱去衣服——防风衣、马球衫、牛仔裤、袜、T恤、内裤。岛本让脱光的我双膝跪在地板上。我那儿硬硬地长长地勃起,使得我很不好意思。她从稍离开点儿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我的身体。而她连夹克都还没脱。

  “只我脱光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我笑道。

  “棒极了,初君!”说罢,岛本来到我身旁,用手指轻轻包拢我那儿,吻住我的嘴唇,随即摸我的胸。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舔我的乳头、抚摸中间的毛丛。她耳贴我的肚脐,将睾丸含在嘴里,继而吻遍我的全身,甚至脚底都吻了。看上去她简直在对时间本身爱不释手,在爱抚、吮吸、舔拭时间本身。

  “你不脱衣服?”我问。

  “等会儿。”她说,“我要这么好好看你的身体,好好舔好好摸。可要是我这就脱光,你不是要马上碰我的身体?不准碰你也按捺不住的吧,大概?”

  “大概。”

  “我可不想那样,不愿意匆匆忙忙的。毕竟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走到这一步。我要把你的身体一一看在眼里、摸在手里、舔在嘴里。要慢慢一个一个确认。不这么做完,我就前进不了。嗳,初君,就算我做的看上去不大正常,你也不要见怪。我是因为有必要这么做才做的。什么也别说,任我处置好了。”

  “那倒无所谓,随你怎么样。只是给你这么眼盯盯地看起来,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我说。

  “可你不是我的么?”

  “那是。”

  “那不就没什么不好意思了?”

  “的确是的。”我说,“肯定是还不习惯吧。”

  “再忍耐一小会儿。这么做是我多少年来的一个梦。”岛本说。

  “这么看我的身体是你的梦?你穿着衣服又看又摸我的裸体?”

  “是啊。”她说,“很早以前我就想象你的身体,想象你的裸体到底什么样——小鸡鸡长的什么形状,能有多硬,能变多大。”

  “为什么想这个呢?”

  “为什么?”她说,“你为什么问这个呢?我不是说了我爱你么?想自己喜欢的男人的裸体有什么不可以?你就没想过我的裸体?”

  “想来着。”

  “想着我裸体自慰的时候不曾有过?”

  “我想有过,初中高中那阵子。”说罢,我又补充一句:“啊,不光那阵子,前不久还做来着。”

  “我也一样,也想象过你的裸体。女人也不是不做那种事的。”

  我再次抱过她慢慢接吻。她的舌头伸进我口中。

  “爱你,岛本。”我说。

  “爱你,初君。”岛本说,“除了你一个,我也没有爱过的人。嗯,再看一会儿你的身体可好?”

  “好好。”我说。

  她用手心轻轻包拢我的阴茎和睾丸。“真棒,”她说,“恨不得一口咬掉。”

  “咬掉可就麻烦了。”

  “就是想咬。”说着,她像测量似的把睾丸久久托在手心一动不动,不胜珍爱地慢慢舔吸我那儿,之后看着我说:“嗳,一开始能随便让我怎么做?让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随你,随便你怎么样。”我说,“只要不真的咬掉,怎么样都无所谓。”

  “有点不太正常,别介意。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不好意思。”

  “什么都不说。”

  她让我跪在地板上,左手搂我的腰,穿着连衣裙一只手脱掉长筒袜,拉下三角裤。然后右手拿我的阴茎和睾丸用舌头舔着,将自己的手伸到裙子里面,一边吸我那儿,一边让手缓缓动来动去。

  我什么也不说。她有她的做法。我看着她的唇、舌和伸进裙内的手的徐缓动作,同时不由想起在保龄球馆停车场那辆租用小汽车中变得僵挺而面色苍白的岛本。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在她瞳仁深处窥见的东西——那是地下冰河般硬邦邦冷冰冰黑乎乎的空间。那里惟有沉默,吸入所有声响而再不容其浮出的沉默。冻僵的空气不可能传递任何种类的声籁。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目睹的死亡场景。那以前我不曾经历身边任何人的死,亦不曾目睹任何人在眼前死去,所以无法具体想象死究竟是怎么一种东西。但那时,死以其原原本本的形态横陈在我的面前,与我的脸相距不过几厘米。这便是所谓死,我想。它告诉我:你也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任何人不久都将在无可避免无可救药的孤独中坠入这黑暗的深渊、这失却共鸣的洋寂中。面对死亡世界,我感到窒息般的恐怖。这黑暗之穴乃无底之穴。

  我朝着冰封雪冻的黑暗深处呼唤她的名字:岛本!我呼唤了不知多少次,但我的声音都被吸入了无边无际的虚无。无论我怎样呼唤,她瞳仁深处的东西都纹丝不动。她依然持续着如空穴来风般的声音古怪的呼吸,那均匀的呼吸告诉我她仍在此岸世界,而其瞳仁深处则是一切死绝的彼岸世界。

  在我凝视着她瞳仁中的黑暗、呼唤着岛本的名字的时间里,我渐渐涌起一股错觉,觉得自己的身体正被拖入其中,那个世界就好像真空的空间吸入四周空气一样在吸引我的身体,我至今都能记起其力量的实实在在——当时,死是打算连我也拉进去的。

  我紧紧闭起眼睛,将记忆逐出脑海。

  我伸手抚摸岛本的秀发,碰她的耳朵,把手贴在她额头上。岛本的肢体温暖而柔软。她简直像要吮吸生命本身一样吮吸着我那儿。她的手像要传达什么似的抚摸裙子里的自己那个部位。过了一会儿,我在她口中一泻而出。她停止手的动作,闭上眼睛,将我的泻出物一滴不剩地舔尽吸净。

  “对不起。”岛本说。

  “用不着道歉。”

  “一开始就想这样来着,”她说,“是不好意思,但不这样做上一次,心情就沉静不下来。对我来说好比一种仪式。明白?”

  我抱住她,脸颊轻贴她的脸颊,可以感到她脸颊上切切实实的温煦。我撩起她的头发,吻她的耳朵,凝视她的眼睛。我可以看出自己映在她瞳仁里的脸。其深处仍是深不见底的清泉,泉里闪着隐隐约约的光点,仿佛生命的灯火。或许总有熄灭的一天,但此刻灯火的确就在那里。她冲我微笑,一笑眼角就像平日那样聚起细细的鱼尾纹、我在那上面吻了一下。

  “这回你来脱我的衣服,让你尽情尽兴。刚才由我尽情尽兴,这回任你尽情尽兴。”

  “我做得非常一般,一般也可以么?可能是我缺乏想象力。”我说。

  “可以的。”岛本说,“一般的我也喜欢。”

  我脱去她的连衣裙,拉下内衣。我让她躺下,开始吻她的全身。我上上下下地看,上上下下地摸,上上下下地吻,一一印入脑海。我为此用足了时间。毕竟是经过漫长岁月才来到这里的。我也和她一样不焦不躁。我最大限度地克制自己,再也克制不住时才慢慢进入她体内。

  入睡已是黎明时分了。我们做了几次。开始时温情脉脉,继而汹涌澎湃。一次做到中间,岛本就像感情之线突然断掉一样大哭起来,用拳头使劲捶打我的背我的肩,这时间里我只管紧紧搂住她。若不搂紧,岛本很可能分崩离折。我哄劝似的一直抚摸她的背,吻她的脖颈,用手指梳她的头发。她已不再是自控力强的冷静的岛本了。长年累月在她心底冻硬的东西开始一点点融化、浮出表面。我可以感受到其喘息和隐隐的胎动。我整个搂紧她,将其颤抖收入自己的体内,这样才能使她一步步为我所有。我已经无法离开这里了。

  “我想了解你。”我对岛本说,“想了解你的一切——这以前你是怎么生活过来的?现在住在哪里?结婚了还是没结婚?什么我都想了解。没办法继续忍受你对我保密,无论什么样的秘密。”

  “等明天吧,”岛本说,“等到明天,我什么都讲给你听,明天之前什么都不要问。今天你就仍蒙在鼓里好了。如果我这就全部说出,你就永远无法退回原处了。”

  “反正我都退不回去了,岛本。说不定明天等不来了,万一明天不来,我就要在对你心中秘密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终了此生。”

  “明天要是真的不来就好了。”岛本说,“要是明天不来,你就可以永远一无所知。”

  我刚要说什么,她一口吻住我的嘴。

  “但愿明天给秃鹫吃掉。”岛本说,“由秃鹫来吃掉明天可以吧?”

  “可以可以,再合适不过。秃鹫既吃艺术,又吃明天。”

  “秃鹰吃什么来着?”

  “无名众生的尸体。”我说,“和秃鹫截然不同。”

  “秃鹫吃艺术和明天?”

  “不错。”

  “绝妙的搭配嘛,好像。”

  “还把岩波书店的新书目录当甜食来吃。”

  岛本笑了。“总之等到明天,”她说。

  明天当然准时来到。但睁眼醒来时,只剩下了我一人。雨过天晴,明晃晃的晨光从卧室窗口倾泻进来。时针划过九点。床上不见岛本。我旁边的枕头依照着她的脑形微微凹陷。哪里都不见她的身影。我下床去客厅找她,看了厨房,小孩房间和浴室也看了,但哪里都没有她。她的衣服也没有了,她的鞋也从门口消失了。我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再次融入现实。

  然而现实总好像叫人觉得别扭、叫人看不惯。现实已呈现为与我所想的现实不同的形式,是不应有的现实。

  我穿衣服走到门外。宝马仍停在昨夜停的位置。没准岛本一大早醒来独自外出散步去了。我在房子周围打着转找她,之后开车在附近一带兜了一会儿,又开上外面的公路,一直开到宫下那里。岛本还是不见踪影。回到家里,岛本也没见返回。我里里外外搜寻一番,看有没有纸条什么的留下来,但根本没那玩艺儿,连她待过的痕迹都无处可觅。

  没了岛本的房子变得冷冷清清,令人窒息。空气中好像掺杂了粗粗拉拉的什么颗粒,每次吸气都刮嗓子。随后我想起唱片,她送给我的那张纳特·金·科尔的旧唱片,不料怎么找也找不到。看来岛本出去时连它也一起带走了。

  岛本又一次从我眼前消失,这回既无大概又无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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