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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句合辑,学书兼呈静玄最初的文章

第一幕 第六景 Y之悲剧 艾勒里·奎恩

率先幕 第五景 Y之正剧 艾勒里·奎恩

实验室6月5日,星期日,下午2时30分仍然心烦气躁的阿布寇太太,在楼下餐厅服侍萨姆巡官、布鲁诺检察官和哲瑞·雷恩先生,这是一顿气氛恶劣的午餐。整顿饭大半时间都无人言语,而且充满沉郁的气氛。阿布寇太太踏进踏出餐厅的沉重脚步,和骨瘦如柴的女仆维琴妮亚在桌上笨手笨脚摆放杯盘的铿锵声,更令人烦恼。谈话时断时续。有一段时间,只有阿布寇太太的声音,她没有特定对象地大声抱怨,说她的厨房被搞得一团糟……似乎有一大群警察先生在屋后大事餐食。可是连萨姆巡官也没对她的恶言多置一语,他太忙于咀嚼那块硬肉排,想着更沉重的心事。“好吧,”沉默五分钟以后,布鲁诺突如其来地开口,“那女人的对象是露易莎——我们说女人,因为面颊的线索,似乎罪证再确凿不过。老太太被杀并非蓄意,她在凶手下毒的时候醒过来,凶手一时情急,就往她的头打下去,但是会是谁?我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而且香草这档事,到底代表什么?”萨姆吼一声,厌烦地把刀叉往桌上一丢。“对……很奇怪。我有一种感觉,一旦我们解决这个问题,离真相也就不远了。”“嗯。”哲瑞·雷恩先生先生沉吟一声,口里嚼得十分卖力。“康拉德·黑特,”巡官喃喃地说,“要不是因为面颊那个证词……”“别提了,”布鲁诺说:“有人试图陷害他。”一名刑警带着一个密封的信封进来,“谢林医生的信差刚刚送这个来,长官。”“啊!”雷恩说,放下手上的刀叉,“是报告,大声念,巡官。”萨姆撕开信封,“我们来瞧瞧。”关于毒药,谢林说:亲爱的萨姆:烂掉的那颗梨子含有超出致命数量甚多的液化二氯化汞,只要咬上一口,就足以致命。回答雷恩先生的问题:不,梨子腐烂并非由毒药引起,注射毒药的时候,梨子本身就已经是烂的。另外两颗梨子没有毒。床上发现的那支空注射器,含有相同的毒药。依我所见,根据梨子里发现的二氯化汞、含量和估计针筒的二氯化汞含量,梨子的毒药是由这支针筒注射进去的。两者的数量有一点点差别;我想这差别可用你送来的白鞋子上的污渍填补起来。那污渍是二氯化汞,可能在注射梨子时,有一些滴出来溅到鞋尖。那污渍是新的。尸首的验尸报告,会在今天稍晚或明天早上出来。但是根据预先的检查,我确信验尸结果不会预示任何中毒征兆,而且还会进一步证实对死因的原始看法。谢林“一切如我们所料,”萨姆喃喃地说:“好,这澄清了鞋子和毒梨子的理论。二氯化汞,哼?似乎……我们上楼到实验室去吧。”哲瑞·雷恩先生板着脸孔不发一言。三个人的咖啡都没有喝完,他们把椅子往后一推,走出餐厅。他们在餐厅门外碰见阿布寇太太,她的面目阴沉毫无笑容,手上捧着一个餐盘,上面有一杯黄色乳状的饮料。雷恩瞧一眼腕表,正好两点三十分。上楼的时候,雷恩从巡官手里把信拿过来,又费神地读一次。他还信的时候未附带任何评语。卧房那层楼静悄悄的。他们在楼梯口停留了一下,然后史密斯小姐的房门打开来,护士带着露易莎·卡比安出现了——虽然发生了悲剧,虽然家常作息受到干扰,但习惯还是要守,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经过三位男士面前下楼,要去餐厅喝那一日一杯的蛋酒奶。三位男士都无人开口,除非有进一步通知,目前露易莎被安排题在史密斯小姐的房间……崔维特船长和米里安医生都早已离开房子了。墨修,萨姆的手下,结实的身子靠着死者房间紧闭的门户,他静静地抽着烟,提神警戒,从他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层楼所有房间的房门。巡官对楼下吆喝一声,“皮克森!”皮克森跑步上楼。“你和墨修看守这层楼,听懂没有?叫其他人休息,不准任何人进老太太的卧房,不要干扰任何人,只要把眼睛睁大一点就好。”皮克森点个头又下楼去了。巡官把手探进背心口袋,拿出一把弹簧锁钥匙,那是他在死者遗物中找到的约克·黑特实验室的钥匙。他沉思着把钥匙在手中掂一掂,然后绕过楼梯口走向实验室的房门,布鲁诺和雷恩尾随于后。他没有马上开门。反之,他一屁股蹲下来,眯起眼睛窥探钥匙孔。他闻哼一声,从他无奇不有的口袋里拿出一根小铁丝伸进孔里。他反复往里插,然后开始转圈,最后,心满意足了,他把铁丝抽出来检查。干干净净。他站起来,收好铁丝,一脸狐疑。“奇了,”他说,“还以为我们一定可以在门镇里发现蜡,这样就证实有人偷制钥匙孔的蜡模,然后复制一把钥匙。可是里面没有蜡。”“那不是那么重要,”布鲁诺说:“可能有人制造蜡模,并且把钥匙孔清干净,或者下毒的人‘暂借’黑特太太的钥匙复制了一把,然后没有被她察觉,完壁归赵。无论是哪一点,我们都永远没办法知道,反正老太太是死了。”“好了,好了,巡官,”雷恩不耐烦地说,“这对我们没什么帮助,把门打开吧。”萨姆把钥匙插进孔里。钥匙和锁合得服服帖帖,但是他转不动,里面生锈了,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他鼻尖淌下一滴汗珠,手使劲扭转,锁嘎一声松开,然后喀吧一声,萨姆握住门把一推,门像锁一样嘎嘎作响——门上的所有金属也全生锈了。门缓缓打开,巡官正要踏进门槛,雷恩一只手往这位大个子先生的臂膀一按。“啊?”萨姆问。雷恩指指门内的地板。那是没铺地毯的硬木地板,上面一层均匀的灰尘,他弯下腰用手指划过地板,指头沾了一层污垢。“你的偷袭者从来没用过这个入口,巡官,”他说“这灰尘设有被践踏过,而且从它的厚度来看,这一定已经很多个星期了。”“两个月前我看的时候不是这样子——至少,当时没这么多灰尘,”萨姆说,看起来有些不安,“也不可能跳过去吧,从门到被踩过的区域,少说也有六英尺远,怪哉!”他们并排站在门廊上,往室内张望。正如巡官所言,门前的整大片空间都没有被踩过,灰尘像一层暗褐色的丝线铺在地上。然而,距门大约六英尺远的地方,尘埃像画符般零乱,上面有许多足印,一直到他们眼所能及的房间内部,到处都有。但是那双脚也够小心,没留下任何清楚的印记。那灰尘的景象很惊人,很明显上面有成百个践踏的痕迹,但是没有一个足印可供完整指认。“无论是谁,真是够小心,”萨姆说,“等一下,我去看看桌子那边,是不是真的连一个可以拍照的脚印也没有。”他踏进去,把自己十二号大的鞋底印在没被踩过的灰尘上,然后小心地绕过踩过的区域。他望进去阴影的地方。“简直难以置信!”他咕哝道,“没有一个清楚的脚印,唉,进来吧——对这种状况你们造不成任何破坏的。”检察官好奇地踏入实验室,但是雷恩定定地站在门口观察房间。他所在的房门是该房间唯一的一道门,房间的形状和东边隔临的死者房间不同的是,这两扇窗户有又粗又硬的铁栅栏封住,可容阳光射人的栅栏与栅栏间的空隙,不及三英寸宽。两扇窗户中间,有一个简单朴素的白色铁床架,在西墙和面向花园的墙,靠近西边窗户的地方,有一个衣柜。每件家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但是满布灰尘。房门右手边是一张陈旧有卷盖的书桌,角落里有一个铁制的小档案柜,左手边是一座衣橱。雷恩看见西面那面墙,占了整整半面墙的空间,是一整列的架子,上面摆了一大堆瓶瓶罐罐。架子下是矮橱柜,矮橱柜宽阔的门全部关着。这些架子的右边,是两张长方形的工作桌,又大又旧,摆满了尘埃遍布的蒸馏器、一排排的试管、酒精灯、水龙头和奇形怪状的电子仪器——一大堆化学设备,就连雷恩这个外行人看来,仿佛也十分完备。两张桌子平行,中间的空隙足供这位科学家仅稍稍转身,就可以同时在两张桌子上进行工作。在桌子右边的东面墙壁,与架子直接相对的,是一座和隔壁死者房间一模一样的大壁炉。而实验室的后方,在东面墙壁介于床铺与壁炉之间,有一把已被化学药品染渍灼损、相当粗糙的小工作板凳。此外,还有几张椅子散置各处,一张圆椅面的三脚凳子立在矮橱柜前,正对着中间的架子。哲瑞·雷恩先生踏进去,合上门,穿过房间。除了他走过的六英尺宽没被践踏的区域,其他地方都是杂沓的足印;不言自明,自从约克·黑特死亡和萨姆巡官首度调查以后;有人经常造访这间实验室。而且,从尘埃和连一个清楚足印也没有的情况,更明显地看出,这个偷袭者刻意用脚把每一个清楚的足印都擦掉。“这显然造访过不止一次,”巡官不由自主地喊出来,“可是她是怎么进来的?”他走到窗边,攫住铁栅栏用全力摇撼,那些栅栏一动也不动,它们全嵌在水泥里;萨姆小心地检查水泥和栅栏,指望可能有几根可以被撬得开,但也证明是白费功夫;然后他检查窗户内外两面的窗台,外面的窗台虽然够宽,足以让手脚敏捷的人通过,但也看不出任何足印;内面窗台上的灰尘显然也没有被碰过。萨姆摇摇头。他离开窗户,走向壁炉,壁炉前面——和房间其他地方一样——有许多摩擦过的足印。他沉思地看着壁炉,虽然算是相当干净,但是这壁炉也颇有年代了。他犹豫一下,蹲下身,弯下腰,把头探进壁炉里面。萨姆口里发出满意的呼声,迅速把头缩回来。“什么?上面有什么?”布鲁诺问。“真笨,事先怎么没想到!”巡官喊道,“知道吗,你往上看烟囱,可以看得见天空!而且砖壁上钉了一些旧脚钉——可能是从前让人清扫烟囱立脚用的。我跟你赌一块钱,这就是……”他脸色沉了下来。“我们那位女士进入实验室的通道吗,巡官?”雷恩温和地说,“你的表情太老实了,一眼就可以看出你在想什么。你想说,我们假定中的女罪犯,经由烟囱进来。这未免太离谱,巡官,如果是男共犯使用这个方法人内,还有可能。”“现在的女人能做任何男人能做的事,”萨姆说,“再说,那个想法也有可能,说不定有共犯。”他瞪着布鲁诺,“我的天,那样康拉德·黑特就可能再被扯进来!露易莎·卡比安可能摸到一个女人的脸,但是,是康拉德·黑特打黑特太太的头,并且留下那些脚印!”“那,”检察官说,“正是我的想法,萨姆,就在雷恩先生揭示有共犯的那一刹那让我想到。对,我想我们摸出一些方向了……”“先生们,先生们,”雷恩说,“别扯到我头上来,拜托,我没有揭示什么。我只是指出一个逻辑的可能性。啊——巡官,烟囱的宽度足以让一个男性成人从屋顶爬上来吗?”“你以为我——哎,你自己来看嘛,雷恩先生,你又没没跛脚,”萨姆语气不太友善地说。“巡官,我信任你的意见。”“当然,当然够宽!我就可以爬得进来,而我的肩膀还不是你所谓的瘦弱型。”雷恩点头,并信步走到西边那面墙去查看壁架。架子上下一共五层,每一层架子又分成三段,所以一共有十五段。不只这一点表现出约克·黑特整齐的癖性。还有架子上所有瓶罐的大小也都一致,所有瓶子的宽度都和罐子的宽度一样,而且所有的瓶罐都贴着一式的标签。所有标签都用不褪色墨水整齐地书写了瓶罐内容的名称,很多还加贴了一条红纸说明有毒,而且每一个标签除了该化学品的名称,有些还包括化学符号,另外还都有一个编号。“这个人有条有理。”雷恩表示。“对,”布鲁诺说,“但是对我们没有什么意义。”雷恩耸耸肩,“也许没有。”他观察架子,很显然,所有瓶罐都严格地按照号码排列,l号瓶放在最上层最左段最左边角落的位置,2号瓶放在1号瓶的旁边,3号罐紧接着2号瓶,以此类推。架子上摆得满满的——瓶罐之间没有空隙;显然摆在他们的眼前的,是一套完整的化学品。每一段有二十个瓶罐,所以全部有三百种之多。“啊,”雷恩说。“这里有个有趣的东西。”他指着顶层第一段几近中央的一个瓶子。上面标示:编号9C21H22N2O2有毒并附有毒药红签。瓶子里是白色的结晶片,而且只有半满。然而引起雷恩兴趣的,似乎不是瓶子本身,而是瓶子底架的灰尘。那灰尘曾经被干扰,几乎可以确定,那瓶番木鳖碱不久前曾被从架子上拿下来。“蛋酒奶里面掺的毒药,不就是番木鳖碱吗?”雷恩问。“没错,”萨姆说,“我告诉过你,几个月前那次下毒以后,我们调查过这间实验室,那时就发现了番木鳖碱。”“那时瓶子就摆在我们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的位子?”“对。”“当时瓶子所在的架子上的灰尘,和现在一样被碰过?”萨姆靠上前去,看着架子上的灰尘,皱起眉头,“是,就像那样。那时没这么多灰尘,但是也多得足以让我记得,看完以后,我很小心地把瓶子放回和我发现时一模一样的位置。”雷恩转回去看架子。他的眼光落在从上面数下来第二层。在69号瓶下面的架子边缘,有一个奇怪的椭圆形印记,像是肮脏的或沾了尘垢的指头印。这个瓶子的标签上写着:编号69HNO3有毒瓶中装了无色的液体。“奇怪,”雷恩讶异地低语,“你记不记得这瓶硝酸底下的污印,巡官?”萨姆眯起眼睛,“是,当然记得,两个月前就在那里了。”“嗯,硝酸瓶上有没有指纹?”“没有,使用的人戴了手套,不过我们确实还没发现有使用硝酸的迹象。也许黑特在某个实验中使用硝酸,而当时他戴了橡皮手套。”“这依旧没能……”雷恩冷淡地说,“解释污印是怎么来的。”他浏览着架子。“二氯化汞?”检察官问,“如果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谢林的报告说,梨子里有二氯化汞……”“不容否认,这间实验室货色齐全,”雷恩观察道,“在这里,布鲁诺先生。”他指向右边中间,或者说第三层架子上的一个瓶子。那是那段架子上的第八个瓶子,标签上写:编号168二氧化汞有毒瓶子里的液体毒剂不满瓶,架子上的底印垢曾被挪动。萨姆捏住瓶颈把瓶子取下来,仔细地观察瓶身。“没有指纹。又是戴了手套。”他摇一摇瓶子,皱皱眉,然后把它放回架上,“梨子里的二氯化汞是从这里来的没错。这是毒杀犯的优良设备!全世界无所不有的毒药,唾手可得。”“嗯,”布鲁诺说,“他们把黑特从下湾捞上来时,谢林说他的体内有什么毒药?”“氢氨酸,”雷恩回答,“在这里。”约克·黑特跳海之前吞食的毒药在对号瓶,放右手边最上层架子。那和他们查过的其他瓶子一样,上面明白标示有毒,里面的无色液体所剩不多。萨姆巡官指出玻璃瓶上的几个指纹,“瓶子所在周围的尘埃没被干扰过。”“那些指纹是约克·黑特的,我们原先在调查第一次毒害卡比安那女人的案子时,就检查过了。”“可是,”雷恩和气地问,“你如何取得黑特的指纹,巡官?他在那之前就已经下葬了,而且我猜他还被放在陈尸所的时候,你也没有办法取他的指印吧?”“你一丁点线索也不大意,是不?”萨姆咧嘴一笑,“没错,我们从尸体本身无法取得指纹记录,因为他手指的肌肉已经烂得不成样,上面的环线和螺纹都不见了。我们不得不来这里从家具上找指纹。我们找到不少,它们和氢氰酸瓶子上的指纹相符。”“从家具上找,呃?”雷恩喃喃地说,“原来如此,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巡官。”“无疑黑特从这个57号瓶装了一罐氢氰,或者说氰氢酸——如谢林所称——”布鲁诺说,“然后跑出去服毒并自溺。这个瓶子从那时就没再被碰过。”哲瑞·雷恩先生似乎颇为那些架子所迷惑,他看了又看,又退回去第五段架子那里家看许久,他的眼光两度回到四号瓶——硝酸——所在的架子边上的污印。他站近一点,放眼所有架子的边缘,他的脸很快一亮,在第二层架上,中央段落,标示着硫酸的印号瓶边缘,也有一个与前一个类似的椭圆形污印。“两个污印,”他沉思着说,灰绿色的眸子闪着先前没有的光芒,“巡官,你第一次检查这间实验室的时候,这第二个污印在不在这里?”“哪个?”萨姆探头看,“没有,有什么不对吗?”“我想,巡官,”雷恩不带任何火气地评论,“任何两个月前不在这里、现在却在这里的东西,都值得注意。”他小心地把瓶子举起来,看见架子上瓶底留下的污环清清楚楚。他迅速抬起眼,脸上的喜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疑虑,他无言呆立一会儿,然后耸耸肩,转身离开。他在房间各处郁闷地逛了一下,沉郁的心情随着每一个脚步愈益加深。那些架子像磁铁般吸引着他,最终,还是把他给拉了回去。他先查看五层架子底下的矮橱柜,再打开两面宽阔的矮门,张望内部……没什么有趣的东西:硬纸盒、锡罐。许多小包的化学品、试管、试管架、一个小冰箱、各种散置的电子仪器、形形色色的化学用品。他对自己的无头绪不耐烦地小声咕哝,用力把根门关上。最后他走过去看近门那张有卷盖的书桌。卷盖是关着,他试一试,桌盖卷开来。“你最好查一查这个,巡官。”他建议。萨姆哼一声,“查过了,雷恩先生。在沙约岬外海发现黑特尸体时,我们就打开来检查过,里面没有什么和案子有关的东西,全是私人和科学的文件书箱,还有一些黑特的化学笔记——他的实验,我猜。”雷恩把整个桌盖卷开,各处看看,桌上的东西一团凌乱。“我上次检查弄的,”巡官说。雷恩耸耸肩,关上书桌,走到旁边的铁制档案柜。“那个也查过了,”萨姆耐心地说,但是雷恩仍拉开没有上锁的铁抽屉,翻翻找找,直到找到放在一堆实验资料档案夹后面的、一叠整整齐齐的小索引卡。“哦,对了,那个注射器。”地方检察官喃喃地说。雷恩点头。“索引上记录有十二支皮下注射器,布鲁诺先生。我怀疑……有了。”他放下索引卡,抓住放在抽屉后侧的一只大皮箱。布鲁诺和萨姆从他背后伸长了脖子。皮箱的盖子上,印着两个烫金的字母YH。雷恩打开箱子。里面,紫色的绒布上有一排凹槽,凹槽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一支大大小小的注射器,其中一个凹槽是空的。“要命,”萨姆说,“谢林把那支注射器带走了。”“我不认为,”雷恩说,“有必要取回那支注射器,巡官,你记得我们在黑特太太床上发现的那支上面,有一个数字,6,是吧?约克·黑特做事有条有理的又一例例证。”他用指甲碰碰空凹槽。所有凹槽都有一条黑色的小布条,每一条布条上印着一个白色的数字。注射筒依照号码排列,空凹槽上标示着一个6字。“而且这个凹槽的大小,”他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和那支注射器的大小吻合。对,准了二氯化汞的那支注射器,就是从这个箱子里来的,而且这里,”他弯下腰拿起一个小皮盒子,说出他的结论,“如果我没弄错,是注射针的盒子……对,少了一根注射针,因为索引上列明十八根,这里只有十七根。唉!”他叹口气,把大小两个箱子都放回抽屉后侧,然后漫无目的地翻看那些档案夹。以备本来之需的笔记,实验,资料……其中一个分开来的间隔里,有一个档案夹是空的。他关上档案柜的抽屉。站在身后某处的萨姆忽然大声惊呼,布鲁诺立刻赶往巡官的方向,雷恩也迅速转身。萨姆跪在尘埃里,隐在其中一张沉重的工作桌后几乎看不见人。“什么?”布鲁诺大喊,他和雷恩绕过桌子,“找到什么吗?”“哼,”萨姆一边站起来,嘴里咕哝着,“刚刚看起来像个谜,可是现在已经不是了,看这里。”他们顺着他指头的方向看去,明白了是什么使他惊呼。介于两张工作桌之间,比较靠近壁炉而离壁架较远的地上,有三个整齐的小圆点印在尘埃上。它们成三角形排列,各点之间距离相等。雷恩靠近一点仔细瞧,四点本身也盖着灰尘,但较之周围厚厚的尘埃,那只是一层薄纱。“简单,起初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发现。其实只是凳脚而已。”“啊,对,”雷恩回想起来,“我都忘了,凳子。”巡官把摆在壁架中段前方地板的小三脚凳抓过来,三只脚对着三个圆点放下去,正好把三个点盖起来。“这就对了。这么简单,凳子原来放在这里,可是被人移动,就这么回事。”“没什么嘛。”布鲁诺说,很失望。“什么事也没有。”但雷恩似乎暗暗高兴,他用似曾相识的眼光看着凳子的椅面,仿佛刚才他站在架子前面时,曾检查过这把凳子。凳子也满是尘埃,但是符面上污垢零乱,有些地方有灰尘,有些没有。“啊——巡官,”雷恩低语道,“你两个月前调查这间实验室时,凳子是摆在现在这个地方吗?我的意思是,自从第一次调查以后,凳子有没有被使用或被移动过?”“如果我知道就好了。”“我想,”雷恩口气温和地说着,转身离开,“没事了。”“很高兴你满意了,”检察官嘟哝着,“我还看不出个所以然呢。”哲瑞·雷恩先生没有回答。他漫不经心地和布鲁诺与萨姆握握手,喃喃地说了几句关于要返回哈姆雷特山庄的话,然后就离开实验室。他下楼时面露倦容,肩膀有点颓丧,从前厅取了帽子和手杖,便走出房子。巡官低声说,“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对这案子如坠云里雾中。”他派一名刑警上屋顶着守烟囱入口,锁上实验室的门,向检察官道别(后者一脸无望地离开房子,返回他喧闹的办公室),然后也兀自下楼。巡官下楼时,皮克森正呆立在二楼,沮丧无聊地拨弄着大拇指。

露易莎的卧房6月5日,星期日,上午10时整从一开始,黑特案件就带着一种悠缓的步调。这不是那种如火如荼连跟接踵的一连串犯罪,不是一系列叫人眼花缭乱的事件,更不是急鼓繁弦那种类型。它十分、十分地缓慢,几乎是以一种懒散的速度踱着步,而且由于它的迟缓,更令人感觉有一种残酷无情的意味,好似死神的游行。就某方面来说,事件之所以演变迟缓应有其重要性,然而在当时,包括哲瑞·雷恩先生在内,没有一个人察觉或甚至揣测到这一点。约克·黑特在十二月失踪,二月时发现他的尸体,四月间有人企图毒死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然后,将近两个月之后,在六月一个亮丽的星期日早晨……雷恩舒舒服服地隐居在他哈德逊河上的城堡,早已把黑特案和萨姆巡官来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新闻界对下毒案的热衷先是逐渐消退,到最后报上对整件事情根本只字不提,虽然萨姆巡官做了最大的努力,仍找不出进一步的线索可稍加指点谁可能是下毒的人。热潮平息,警方的调查也跟着平息。直到六月五日那一天。哲瑞·雷恩先生从电话得到通报时,正四肢横陈躺在古堡的空城墙上做裸身日光浴,老奎西吃力地爬上角楼旋梯,鬼怪似的脸孔力竭发紫。“萨姆巡官……”他气喘吁吁,“……来电话,雷恩先生!他一他……”雷恩警觉地坐起来,“什么事,奎西?”“他说,”老人喘着大气,“黑特家出事了!”雷恩棕色的身体前倾,弯着细腰。“终于来了,”他缓缓说:“什么时候?是谁?巡官怎么说?”奎西擦擦汗湿的额头,“他没说,他很激动,巡官真是的,他对我大叫大嚷,我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家这样——”“奎西!”雷恩站起来,“赶快说。”“是,雷恩先生。他说如果你要了解事况,马上到黑特家去,他说,在北华盛顿广场,他会替你保留现场一切物证,但是要快,他说!”雷恩已经奔下旋梯去了。两小时以后,在雷恩称之为德罗米欧——雷恩喜好用莎剧人物的名字来称呼他的熟人——脸上老是挂着微笑的年轻司机操纵下,雷恩的黑色林肯大轿车在下第五大道的繁忙车阵中穿梭。当他们穿过第八街,雷恩可以看见华盛顿广场那边万头攒动,警察忙着维持秩序,拱桥下的高速公路为之阻塞。两个摩托车骑警挡住德罗米欧的去路。“不准从这边过!其中一名警察嚷道:“转回去,走另一条!”一个胖嘟嘟红脸孔的警官跑上来,“雷恩先生的车吗?萨姆巡官交代通行。好了,小伙子们,这是正式命令。”德罗米欧转了一个弯驶上威弗利路。那里警方已经围起警戒线,整个广场北段,从第五大道到马克道格街,交通都被切断。对街公园的人行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记者和摄影人员像蚂蚁一样穿梭不息,到处都是警察和严阵以待的便衣人员。风暴的漩涡所在立刻一目了然,德罗米欧把轿车开到它面前停下。那是一栋三层楼,方方正正,鲜红色的砖造建筑,一座显然十分古老的旧式房子——是广场马车时代的遗迹,大窗户重帘深垂,屋顶上有带饰刻的飞檐,一排高起的白石台阶,两侧各有一个铁栏扶手,台阶衔接大门底部两旁,站立着两头锈斑斑的铁铸雌狮。台阶上站满了警方人员,白色镶板的大门敞开着,从人行道可以望见里面一个小小的前厅。雷恩状颇哀伤地走下轿车。他穿着一身凉爽的亚麻套装,戴着一顶麦秆帽,白皮鞋,手上握着一根手杖。他举头望一眼大门,叹口气,然后举步登上石阶,一名男子从前厅探出头来。“雷恩先生吗?这边请,萨姆巡官正在等您。”巡官本人——一脸深红阴暗的颜色——在屋内迎接雷恩。那是一个令人肃然的室内景观:一条长而阴凉的走道,又宽又深,两侧是一面面紧闭的房门,走道正中央是一条通向二楼的老式核桃木楼梯。此外,与外面喧嚣的街道恰成对比,屋内沉静得像座坟墓,四周无人——至少就雷恩双眼所能及,连个警察也没有。“好了,”萨姆悲声说:“这下发生了。”他似乎一时间找不出妥当的字眼,“这下发生了”仿佛是他仅能言传的最终评论。“是露易莎·卡比安?”雷恩问。这个问题似乎多余,既然两个月前才有人企图谋害她的性命,除了露易莎·卡比安,还可能是谁?萨姆巡官懊恼地回答:“不是。”雷恩惊愕得近乎滑稽。“不是露易莎·卡比安!”他惊呼:“那是谁……”“老太太,被谋杀了!”他们站在阴凉的走廊上面面相觑,在彼此的脸上都找不到慰藉的神色。“黑特太太,”雷恩已经重复念到第三次了,“太奇怪了,巡官,似乎有人企图谋杀黑特全家,而非仅针对某个人。”萨姆急躁地走向楼梯,“你认为如此?”“我只是这样想,”雷恩有点局促地说,“显然你并不同意。”他们并肩迈上阶梯。巡官步履沉重,仿佛深怀痛楚,“我不是不同意,我只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想了。”“毒死的吗?”“不是,至少看起来不像,你待会儿可以亲自瞧瞧。”到了楼梯顶,他们停下脚步。雷恩眼神锐利起来,他们站在一条走道前,旁边全是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的门口都站着一名警察。“这些是卧房,巡官?”萨姆闷应一声,举步弯过楼梯口旁的木头栏杆。他忽然身子一紧,硬生生煞住脚步,雷恩则不留意地撞了上去。原来有一名在走廊西北角背靠房门站着的大块头警察,因为背后的门突然打开而“啊哟!”一声往后退。巡官松了一口气。“又是那两个该死的小鬼,”他嚷嚷,“霍肯,看在老天分上。你不能把那两个乳臭小子看紧在幼儿房里吗?”“是,长官,”霍肯喘着大气回答,看来正身陷困境。一个小男孩一路又呼又叫的,从警官两条肥腿中央冲出来,以一副势不可挡的决心奔下走道。霍肯才刚平衡住身子,马上又被另一个更小的小男孩撞过去,这个看起来不过刚会走路的年纪,兴高采烈地学着第一个的模样,又呼又叫地也从警官两腿中央急急冲出。警官紧追而上,背后跟着一个苦恼满面的女人尖声大叫:“杰奇!比利!噢,你们这些孩子——不可以这样!”“玛莎·黑特?”雷恩小声地问。她其实是个颇为美貌的女人,但是眼角布满了鱼尾纹,一脸生气早被折磨殆尽的样子。萨姆点点头,沉着脸旁观这场混乱。霍肯英勇地和十三岁的小男孩杰奇搏斗。从他的叫嚷当中,显然比利想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边尖叫,一边踢警官的腿,害得警官又痛又恼。玛莎·黑特握住小儿子,后者模仿他哥哥,也狂野又精力旺盛地直踢警官的膝盖。就在这样一团拳打脚踢、面红耳赤、又蓬头乱发的混局中,四名斗士消失在幼儿房门后。从穿透门墙的尖声叫嚷听来,混战尚未平复,只是转移战场而已。“那,”萨姆巡官挖苦地说:“只是这个综合神经病和诡异阴森的家庭的一个样本而已,两个小恶魔早把我们搞得像置身地狱……到了,雷恩先生。”正对楼梯口有一扇门,离东向的走道墙壁不到五英尺远。那扇门半掩着,萨姆状颇严肃地推开,然后站到一边去。雷恩在门槛上稍稍驻足,眼睛闪烁着警戒的神色。房间几呈正方形,是一间卧房。穿过房间正对面那面墙上有两扇凸出去的窗户,俯视北边房屋后面的花园。靠近窗户那面东向的墙有一扇门,萨姆解释,那扇门后是私用浴室。雷恩和萨姆立足的房门是位于房间与走道隔开那面墙的左边,雷恩注意到,右边是一个又长又深的衣橱,难怪外面楼梯口上来的走道变窄了,因为衣橱占据了额外的空间,然后沿着衣橱往东边接下去的走道,紧接着又是另一间房间。从雷恩站立的地点,可以看见两张床——都是单人床的大小——靠着右手边的墙摆着,两张床中间用一张大床头桌隔开来,桌子与两边的床各有大约两英尺的间隔。靠门这张床的床头板上有一盏小灯,靠里面的那张床则没有灯,左手边那面墙正中央,与两张床铺正对面的,是一座老式巨型的石砌壁炉,虽然近旁一个铁架上挂着整套的火炉箱,但看起来一副废弃良久的样子。这些观察是靠直觉而且是在瞬息之间完成的。这样很快地看一眼家具的大致陈设以后,雷恩的眼光回到那两张床上。“死得比去年的死鳍鱼还要僵,”萨姆巡官咕哝着说,他靠着门柱站着,“好好瞧吧,真漂亮,是不是?”靠门的这张床上——即有灯的那张床——躺着黑特太太。萨姆的评语简直多余,老太太一身睡衣十分狼狈,她以扭曲的姿态躺着,无神的眼睛圆睁,面容突兀,青筋暴露,而且脸色发紫,是人所能想象的最不像生物的生物。她的前额有几道极为特殊的痕迹——几道血痕直伸八零乱干枯的白发。雷恩眯眼观察那些血痕,面露疑惑,然后注意力转移到另一张床。那张床是空的,仅有一堆干净的睡衣在上面。“露易莎·卡比安的床?”萨姆点头,“就是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睡觉的地方,但是我们已经把她移出这个房间,今天早上稍早的时候,她被发现躺在这边地板上,昏迷不醒。”雷恩扬起银白的双眉,“被击昏的?”“我想不是,等一下再告诉你详情。她在隔壁房间——史密斯小姐的卧房,那位护士正在照顾她。”“那么卡比安小姐平安无事?”萨姆面容严肃地微微一笑,“有趣,呃?根据过去的事件,大家都会假定,无论这房子里是哪一个人在搞鬼,一定是冲着她来的,但是她没事,反而是老太太被算计。”背后的走道上有脚步声,两个人都迅速回头,雷恩的面容焕发起来,“布鲁诺先生!真是幸会。”他们热烈地握手。纽约郡的地区检察官沃尔特·布鲁诺,是一个中等高度,戴无框眼镜,健壮,长相严肃的男人。他看起来很疲倦,“很高兴见到你,雷恩先生,除非有人不幸归阴,否则我们好像都不会见面。”“完全是你的错,跟萨姆巡官一样,你整个冬天都把我忘了。你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吗?”“半个小时了,你认为如何?”“还不知道,”老演员仍然在观望死者房间四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检察官整个人靠在门柱上,“我刚刚见过那个叫卡比安的女人,可怜的东西。尸体是今天早上六点钟史密斯小姐发现的——她就睡在隔壁房间,可以看见屋后的花园和东边的走道……”“地理解说吗,布鲁诺先生?”雷恩喃喃问道。布鲁诺耸耸肩,“说不定有重要性。总之,露易莎向来起床相当早,史密斯小姐通常在六点钟起床,进来探视她有什么需要。她发现黑特太太的样子,和你现在所见一模一样,躺在床上;而露易莎倒在地上,大致在她自己的床和那边那座壁炉的中间,头朝向壁炉,两脚差不多是在两张单人床之间的空地。来吧,我指给你看。”他正要迈步走进卧房,但是雷恩一只手按在他臂膀上。“我想我可以想象得出来,”他说:“而且我认为,我们愈少在那地板上走动愈好。请继续说。”布鲁诺好奇地看看,“噢,你是指这些脚印!呃,史密斯小姐一看到老太太死了,她以为露易莎也死了,所以尖叫起来,女人毕竟是女人,她的叫声吵醒了芭芭拉和康拉德·黑特,他们跑进来,看了现场一眼,什么也没碰——”“这点你确定吗?”“嗯,他们的口供相符,所以我们不得不相信。——什么也没碰,他们确信黑特太太死了,事实上,她已经僵硬了,然而,他们发现露易莎只是昏迷而已。他们把她从这里抱进史密斯小姐的房间,康拉德打电话给家庭医生米里安医生,还有警察,没让任何人进来这里。”“米里安宣布黑特太太死亡,然后到护士的房间,”萨姆补充说:“去照顾那个聋哑的,她不在那里,我们还没有机会和她谈。”雷恩深思地点头,“到底卡比安小姐被发现时是什么样子?我要听更精确的描述,布鲁诺先生?”“她被发现时,四肢张开,脸朝下。医生说她昏倒了,她的前额有一个肿包,米里安的理论是,她昏倒时前额撞到地板,这说法对案情没什么帮助。她现在清醒了,但是还有点头昏,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母亲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个问题,米里安还不准我们通知她。”“尸体已经检查过了吗?”“除了米里安原先的检查。据我所知,只是表面上看一看而已,”布鲁诺说,萨姆点头同意,“还没正式检查,我们在等法医,谢林是有名的慢郎中。”雷恩叹口气。然后他坚定地再转向房间,往下看。他的目光停留在铺满整个房间的绿色短毛地毯,从他所站的位置,可以看见一些白色粉末状的足印,彼此间的距离颇宽,它们似乎起始于两张单人床中间的区域,虽然从雷恩所站的地点看不见。足尖朝向通走廊的房门,而且在靠近老太太床脚一带的绿地毯上,足印最为清晰,愈靠近房门就愈模糊。雷恩步入房间,循着足印的路线观察。他在面对两张床中央的空间前停下来,这样他可以仔细检查足印起点所在,现在他看清楚了,足印始终撒满在两床之间的绿地毯上一层厚厚的白粉末上;粉末来源之谜也很快就解开,靠近露易莎·卡比安床脚地上,有一个几近全空的又大又圆的白滑石粉厚纸板金——根据盒子上的说明,那是爽身粉,两床之间的地毯上,无一处没有滑石粉。雷恩刻意避免碰到足印和粉末,侧身蜇步两床之间,以便对床头桌和地板有个比较清晰的观察。显然滑石粉盒原来是摆在床桌的桌缘,因为桌上有白色粉末的残痕,而且桌上一角有一个圆形的粉环,显示粉盒在翻倒之前是陈放在该处。粉环后方数英寸的木桌面上有一个新的凹痕,仿佛是被硬物用力敲击所致。“依我看,”雷恩评断,“盒子原来没有盖紧,所以落地时盖子掉下来。”他蹲下身从桌脚拾起一个粉盒盖子,“你们当然早都已观察过这一切了?”萨姆和布鲁诺疲惫地点头。白纸盒盖顶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几条细细的平行线,那些线条是红色的。雷恩抬头狐疑地看看两人。“是血。”巡官说。血线所在的盒盖部位垮下去,仿佛造成血线的物体曾用力重击,以致连盒盖的边缘也被打扁了。雷恩点点头。“毋庸置疑,两位先生,”他说,“显然粉盒受到重击而从桌上扫了下来,桌面和盒盖部有重击的痕迹,落在靠近卡比安小姐床脚的地毯上,由于盖子掉开,粉末撒得到处都是。”他把凹垮的盒盖放回原来抬起的地点,两眼搜视不停。有太多东西要看。他决定先检查足印。在两床之间粉末最厚的地方,有几个大约各相距四英寸的鞋尖印,与死者床略呈平行地从床头走到床尾,对着壁炉的方向而去。差不多在粉末的边缘上,有两个被厚厚的滑石粉印得清清楚楚的鞋尖印,鞋印从该点开始蜇过死者的床走向房门,鞋跟和鞋尖明白可见,从足印间的距离看来,步伐愈拉愈长。“基本上证明,”雷恩低声说:“留下脚印的这个人,一绕过床以后就开始拔脚快跑。”看来像跑步的足印,印在没有撒到粉末的地毯上——是沾跑者鞋底的粉末造成的。“就表面观察,巡官,”雷恩抬起头来表示,“我说你运气不错,这些是男人的脚印。”“我们可能运气不错,也可能并非如此,”萨姆咕哝道,“不知怎的,我不喜欢这些脚印的样子。简直太明白了!总之,我们已经从几个比较清楚的脚印采了尺寸,是七号半,或八号,或八号半鞋,窄足,两只鞋的后跟都磨损了。我的手下此刻正在房子里搜索相符的鞋子。”“终究,事情可能相当简单,”雷恩评论道,他转回两床之间近床尾一带,“那么,我猜,卡比安小姐被发现时,是躺在靠近她床的床脚,在粉末区域的边缘,几乎就在那个人的脚印改变方向的那点?”“对,她自己也留下了一些脚印,你可以看得出来。”雷恩点头。从撒了滑石粉的地方到露易莎·卡比安倒下的地点,有一些女人赤足的脚印,那些赤足的脚印始于聋哑女床边床单掀开来的角落,沿着她的床沿直到床尾。“这点应该毫无疑问,我猜?”“一点疑问也没有,”布鲁诺回答:“他们已经证实是她的脚印,这部分很容易证明,显然她爬下床以后沿着床缘走到床尾,然后在那里发生了某件事使她昏厥。”哲瑞·雷恩先生的眉头皱起来,似乎有什么事骚扰了他,他小心翼翼地走向黑特太太的床头,倾身细看那死了的女人。他花费一段时间观察原先就注意到的,死者额头上的奇特痕迹,那是数条深而细的垂直线,长短各异,彼此平行,而且向一边微微倾斜——倾向床头桌的方向。那结线条并未横贯整个额头,它们开始于眉与发际之间,然后伸入又直又硬的白发里。血是从这些怪异的线条里涌出来的。仿佛为求证实,雷恩的目光流向床头桌底下的地毯,他点点头。在那里,半隐桌底,弦面前上,躺着一只打坏的旧曼陀林琴。他蹲下来瞧个仔细——然后转头看他的两位同伴,布鲁诺检察官酸酸地笑一下。“你发现了,”他说,“凶器。”“是,”雷恩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原来是这个,你可以看到,钢弦的下半有血。”其中一条弦已经断了,所有的弦都生锈了,仿佛很久没有人拉过,但是红色的鲜血印倒是错不了。雷恩拾起躺在粉末当中的曼陀林琴,一边捡起一边观察。原来躺卧的粉末上,琴身的印记鲜明,他还从观察中看出,乐器底部边缘有个很新的凹损,看起来和桌面的凹痕相符。“怎么样,真是个了不起的凶器,雷恩先生?”萨姆巡官用恼怒的语调说:“用曼陀林琴杀人,我的天!”他摇着头仿佛对犯罪的日新月异大为惊叹,“下次他们会用百合花。”“奇异,非常奇异,”雷恩面无表情地说:“所以这位无所不在的黑持太太,被人用曼陀林琴打在额头上……这件凶案引人之处,先生们,倒不是武器的选择,而是这件武器根本没有足够的致命力,我是说,从打击痕迹的深度判断,应该不至于致人于死,是的,的确非常奇异……这个节骨眼我们用得上谢林医生。”他把曼陀林琴放回地毯上与原先一模一样的地点,然后注意力又转向床头桌。他没看到什么碍眼物品:一盅水果(在比较靠近又聋又哑又瞎那位女士的床边),一个时钟,翻倒的爽身粉盒的余迹,两片沉重的书档中间夹着一本旧《圣经》,一瓶凋萎的花朵。水果盅里有一只苹果,一根香蕉,一串早产的葡萄,一只橘子和三只梨子。纽约郡的主任法医,里奥·谢林医生,谈不上是什么性情中人。点缀他官职生涯的无数千奇百怪的尸首——自杀、谋杀案受害者、无名尸、实验室的尸骸、毒瘾犯,还有许许多多在不明状况下断气、骇死,或暴死的——自然已使他变得相当铁石心肠。他对“洁僻”这种字眼嗤之以鼻,他的胆量和他操弄手术刀的手指一样坚韧,他的同事常常怀疑,在他甲壳般的官样外表下,是否包藏着一颗温柔的心,然而,从来没有人加以证实过。他昂首阔步走进埃米莉·黑特太太的最后休憩所,心不在焉地向检察官点头致意,对萨姆闷哼一声,对哲瑞·雷恩先生不知所云地叨叨几句,对卧房周遭测览一眼,神色确然地留意一下地毯上的脚印,然后把他的公事包往床上一丢——哲瑞·雷恩先生颇为惊骇,因为包裹砰一声落在老女人僵硬的腿上。“踩到脚印没关系吗?”谢林医生猝然开口。“可以,”巡官说:“所有的东西都拍照存证了。还有我要告诉你,医生,下一次你最好改进一点。打从我通知你,已经整整过了两个半小时——”“ESisteinealteGechichte,dochbleibtsieimmerneu,”短简身材的医生说了串德语,咧嘴一笑,“正如海涅所言,只是我的翻译没有他的原句典雅:虽然这是个老故事,可是恒久如新……平心静气点,巡官,这位死去的女士可是非常有耐性的。”他把布帽的前檐往上一推——他的头和鸡蛋一样秃,而且他对这点相当敏感——便无精打采地绕过床铺,毫不在乎地乱跺脚印,着手工作。笑容从他的小胖脸上消失,老式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变得十分专注。雷恩注意到,当他看见死者额头上的垂直血痕时,他紫蓝色的嘴唇努了起来,并在一眼看见地上的曼陀林琴时点了点头。然后他十分小心地把死者的白头捧在他两只健壮的手之间,开始投开头发,迅速地触摸头骨各处。显然事有不对,因为他的面容僵硬起来,并扯开凌乱的被单,花了一分钟检查死者的身体。他们沉默地观望。显而易见,这位经验丰富的法医愈来愈困惑了;他口中用德语喃喃念着,“见鬼啊!”好几次摇头摆脑,努嘴咬唇,不时又哼一小段饮酒歌……突然间,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这女人的私人医生在哪里?”萨姆巡官走出房间,两分钟以后回来,身后跟着米里安医生。两位医生像决斗者似的,极端正式地相互致意,米里安医生很有威仪地绕过床铺,两人同时俯身尸首,拉起单薄的睡袍,边检查尸体,边低声交谈。这时露易莎·卡比安的护土、肥胖的史密斯小姐,快步走进房间,从床头桌上一把攫起水果盅,又迅速走了出去。萨姆、布鲁诺和雷恩无言旁观。最后医生们挺起腰身,米里安细致的老脸上露出某种不安的表情,法医把他的布帽拉低,盖住满是汗珠的额头。“你的判断呢,医生?”检察官向。谢林医生愁眉苦脸,“这女人不是死于重击。”哲瑞·雷恩先生一脸快意地点头。“米里安医生和我都同意,打击本身除了吓她一跳,不足以造成进一步的伤害。”“那么,”萨姆巡官怨声低吼:“到底是什么让她送命?”“哎呀,巡官,你若要抢先一步,”谢林医生颇有愠色地说:“你急什么?是曼陀林琴让她送命嘛,虽然是间接因素。呀?怎么回事?那一击导致她严重惊吓,为什么?因为她很老了——六十三岁——而且米里安医生说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可不是吗,医生先生?”“噢,”巡官应道,看起来心情舒缓了些,“我懂了,有人敲她的头一棒,那一棒吓破了她衰弱的心脏,所以她就死了。如此说来,她可能根本是在睡眠中死的喽。”“我看并非如此,”哲瑞·雷恩先生说:“正好相反,巡官,她非但没在睡觉,还非常非常清醒。”两位医生一齐点头同意。“有三点证明。第一,请注意她的眼睛是开着的,睁大直瞪,受了惊吓,可见是清醒的,巡官……第二,你们可以看见她脸上那种独一无二的表情,”这样的措辞委实温和,埃米莉·黑特衰老的五官,因极端痛苦和突来的惊骇扭曲不堪。“甚至双手都半握着拳,指头勾张……第三,这点比较隐晦,”雷恩走到床边,指着死人额头上由曼陀杯琴弦造成的血丝,“这些血痕的位置。毫无疑问地证明,黑特太太被袭击时是坐在床上的。”“你怎么晓得?”萨姆巡官颇不服气。“怎么,这很简单。如果她遭击时正在睡觉——换句话说,是躺下来的,而且从她大致的姿态看来,是仰卧平躺的——那么钢弦的伤痕就不会只出现在额头的顶部,而会连下半部也有,还应该会在鼻子上,或许甚至连嘴唇上也有。由于血痕只局限于顶部,可见她若不是直坐着,也是半坐半起的姿势。倘若这点成立,我们立即可以结论,她人是醒着的。”“真是高见,先生。”米里安医生说,他僵直地站着,修长的手指紧张地绞来绞去。“实在只是很粗浅的观察罢了。谢林医生,你估计黑特太太是什么时间死亡的?”谢林医生从他的背心口袋掏出一根象牙牙签,开始钻研起他的牙缝,“死了六小时了,也就是说,她是在今天早上大约四点钟的时候死的。”雷恩点点头,“有一点可能很重要,医生,就是凶手攻击黑特太太时所在的确实位置,你能就这点再详尽地说明吗?”谢林医生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看着床,“我想可以,凶手站在两张床之间——而非老太太床铺外面那一边,我这是根据尸体的位置和她额头上的血丝来推断。你看呢,米里安医生?”老医生吓了一跳。“啊——我非常同意,”他赶忙回答。萨姆巡官烦躁地抓抓他肥厚的下巴,“曼陀林琴,这档子事……不知怎的,让我觉得不对劲。我的意思是,不管心脏是好还是烂,用曼陀林琴这么打一下怎么可能要她的命?我是说——如果某人确实有意要杀人,即使他选的是一个奇怪的凶器,总也要选一个能致命的才对呀。”“晤,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萨姆,”法医回道:“用曼陀林琴这种看起来相当没分量的武器用力一击,是有可能杀死像黑特太太这种健康状况不良和高龄的女人,但是在这里我们看到的这一击,却是相当微弱。”“尸体上没有其他暴力的痕迹吗?”雷恩问。“没有。”“毒药呢?”检察官质询道:“有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征兆,”谢林医生小心地回答:“可是就另一方面来说——是,我应该做个解剖,马上就做。”“你可以赌你的德国靴子,非做不可,”萨姆巡官趁机报复一下,“确定这里没有人再乱投毒药。我实在搞不懂这个案子,先是有人想毒死那个聋子,现在又有人一棒打死老女魔,我得四处瞧瞧有没有毒药的迹象。”布鲁诺一双锐眼炯炯有光,“这当然是谋杀,即使打击本身不是直接死因——仅是打击引起的惊吓。有件事可以确定:有人有杀人企图。”“那么为什么打得这么轻呢,布鲁诺先生?”雷恩不带任何情绪地问,检察官耸耸肩。“而且为什么,”老演员接着问:“选这种非常不正常的凶器?——曼陀林琴!如果凶手的目的是要从头上一棒打死黑特太太,那为什么明明这间房间里就有好几样重武器,他偏偏还选用一把曼陀林琴?”“我的天,我没想到这点。”正值雷恩一一指出吊在壁炉旁那套火钳子和床边桌上那对沉重的书档时,萨姆喃喃自语。雷恩转身略扫一眼房间,双手轻轻地交握在背后,谢林医生开始显得不耐烦起来,米里安医生仍然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般站得僵直,地方检察官和萨姆看起来愈来愈困惑了。“还有,顺便问一下,”雷恩终于开口喃喃问道:“曼陀林琴原来就放这房间里吗?”“不是,”巡官回答:“是从楼下图书室的玻璃柜拿来的。约克·黑特自杀以后,老太太就把它保存在那里——是她寡妇人家的另一样珍藏,琴是约克的……嘿,说到这里——”这时哲瑞·雷恩先生的手突然扬起来示意静默,他的眼睛眯成一线。谢林医生正要拉起床单覆盖死去的女人,就在扯紧床单时,一样由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反射而熠熠发亮的小东西,从床罩的布褶里掉到满是粉末的地毯上。雷恩大步踏前抬起来。那是一个皮下注射器。他们全围上来,为这重要的发现精神振奋起来。雷恩小心地握在注射器的筒端,嗅嗅已经沾过药的注射针,再把它举高向着光线。谢林医生二话不说就把注射器从雷恩手上抢过来,和米里安医生退到一扇窗边。“空针筒,”法医喃喃自语:“上面这个数字6是什么?针筒里的沉淀物可能是——可能是……”“什么?”雷恩迫不及待地问。谢林医生耸耸肩,“我得化验才知道。”“尸体上没有注射的针孔吗?”雷恩仍然不放松。“没有。”霎时间,雷恩像中枪似的,胸膛挺得笔直,两眼闪着灰绿色的光芒……萨姆张口结舌。哲瑞·雷恩先生的面容激动起来,他大步冲向房门,一路喊着:“护士——房间——”众人鱼贯赶上。史密斯小姐的房间紧连死者房间。众人进入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幅沉静的画面。睁着盲眼,胖胖的身体松懈安适地躺在床上的,是露易莎·卡比安。抚着聋子额头,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是肥胖的老护士。露易莎机械地从手上的一串葡萄摘着葡萄粒塞进嘴里,毫无兴味地咀嚼着,近床的一张桌子上,摆着史密斯小姐不久前从死者卧室捧过来的水果盅。哲瑞·雷恩先生二话不说,他抢进房间,一把将露易莎手上的葡萄夺下来、动作之蛮横,史密斯小姐惊呼失声从椅子跳起来,那位又聋又哑又盲的女子从床上坐直起来,蠕动着嘴唇,平时空无表情的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开始像受惊动物一样地呜咽,手探出去寻找史密斯小姐,迅速抓紧后者的手。她哆嗦的肌肤活络起来,手臂上立刻爬满了鸡皮疙瘩。“她吃了多少?”雷恩冲口问。护士一脸苍白,“你把我吓坏了!—……一把吧。”米里安医生快步赶到床边;那女人一感到他碰触自己的额头,呜咽立刻停止。他缓缓开口:“她好像没事。”哲瑞·雷恩先生用手帕按按额头,手指头显然还在发抖。“我担心我们晚来一步,”他有点沙哑地说。萨姆巡官用力提起拳头,大步跨向前,瞪着水果盅,“毒药,呃?”所有的人都看着那盅水果,摆在他们面前的,有苹果、香蕉、橘子和三颗梨子。“是,”雷恩应道,他深厚的嗓音低沉,“我确定是。各位先生,依目前摆在眼前的事实,整个案子的局势已经……改观。”“到底在——”布鲁诺开口,一副仓皇失措、大惑不解的样子。雷恩不予理会地扬扬手,仿佛无意于此刻多做说明,他注视露易莎·卡比安,在米里安医生安抚之下,她已经安静下来,茫茫然地躺在床上。四十年的横逆似乎没有在她光滑的容颜上留下什么痕变,就某种程度来说,她算是颇有姿色,小巧尖俏的鼻子,弧线优雅的樱唇。“可怜的东西,”雷恩喃喃自语:“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转身面对护士,目光锐利起来,“刚才你从隔壁房间的床头桌把这盘水果拿过来,”他说:“那个房间惯常摆着水果吗?”“是,先生。”史密斯小姐不安地回答:“露易莎特别爱吃水果,那边床头桌上随时都摆着一盅水果。”“卡比安小姐有没有对什么水果特别偏好?”“噢,没有,只要是时令的水果她都喜欢。”“原来如此。”雷恩状似困惑,他欲言又止,咬咬唇,然后俯首沉思。“黑特太太呢?”最后他又开问:“她也吃水果盅里的水果吗?”“只有偶尔。”“不是常常?”“不是,先生。”“黑特太太也是各种水果都喜欢吗,史密斯小姐?”他问得很沉着,但是布鲁诺和萨姆都听出其中别有用意。史密斯小姐也意识到了,她缓缓回答,“这问题问得很奇怪。不,先生,她有一样最讨厌的水果,她不喜欢梨子——已经好几年没吃了。”“啊,”哲瑞·雷恩先生说:“太好了,家里每个人都知道这回事吗,史密斯小姐?”“噢,是的,好多年来这一直是家里的一个笑话。”哲瑞·雷恩先生似乎十分满意,他点了好几次头,投给史密斯小姐友善的眼光,然后,从靠护士床边的桌子,低头看那盅从露易莎·卡比安房间拿过来的水果。“她不喜欢梨子,”他喃喃地说:“注意看,巡官,我敢说这些梨子得仔细检验一番。”盘中三颗梨子里有两颗十分完美——金黄,圆熟,坚实。第三颗……雷恩把它拿在手里好奇地转动,梨子已经开始腐烂,外皮有棕色的斑点,而且每个斑点都软软、烂烂的。雷恩轻叹一声,把梨子举近右眼不到三英寸的距离。“正如我所料,”他自语,以微带胜利的姿态转向谢林医生,“给你,医生,”他说着,把三颗梨子交给法医,“你会发现烂掉的那颗果皮上有针孔,除非我真的看走眼了。”“毒药!”萨姆和布鲁诺同时惊呼。“不应该说得太早,但是——我想是的,没错……为了确定起见,医生,三颗都化验,等你确定是哪一种毒药以后,让我知道,到底梨子腐烂是由毒药引起的,还是梨子在注射毒药以前就腐烂了。”“的确,”谢林医生说,像捧宝似地捧着三颗梨子迅速离开房间。萨姆巡官慢吞吞地说:“这其中有异……我的意思是,如果毒药是下在梨子里,而老太太不吃梨子——”“那么谋杀黑特太太可能只是件意外,根本不是预谋的——毒梨子事实上要害死这个可怜的女人!”布鲁诺做结论说。“对,对!”巡官喊道:“对,布鲁诺!凶手潜进房间,把毒药注射到梨子里,然后老太太醒过来——懂吧?甚至她可能认得凶手——记得她脸上的表情吗。所以呢?一挥!她头上中了曼陀林琴一记,一命呜呼。”“对,现在终于有点眉目了,毒梨子无疑就是两个月前在蛋酒奶下毒的同一个人的杰作。”哲瑞·雷恩先生未发一言。他眉宇之间微带疑惑。史密斯小姐似乎惊惶不已,至于露易莎·卡比安,对于官方刚才认定她已经是第二次谋杀企图的对象这件事,全然无知——露易莎·卡比安以一种生于黑暗与绝望环境特有的执拗,紧紧抓住米里安医生的手指。

先以严苛的审查眼光纵观全局,然后决定你是否能否定他的功绩。当老奎西在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尾随下出现于过道时,哲瑞·雷恩先生正俯卧在池缘石块的草地上,喂他的黑天鹅吃面包屑。两个人都看起来有点腼腆和退缩。奎西碰碰雷恩的肩膀,雷恩转过头来,他马上跳起来,脸上有无限的惊喜。“巡官!布鲁诺先生!”他喊道。“很高兴见到你,”萨姆喃喃地说,像个小学童踟躇向前,“布鲁诺和我来拜访你。”“呃——啊——是的。”布鲁诺说。他们手足无措地呆立在那里。雷恩精明地打量他们。“陪我坐在草地上吧,”他终于说。他身着短裤和套头毛衣,强健棕色的腿上沾着绿草,像个印第安人一样盘腿坐下。布鲁诺脱掉外套,解开衣领,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坐下,巡官先是犹豫,然后以奥林匹斯山的风雷之势轰然落座。他们沉默良久。雷恩一意注视着池塘,还有过来叼水面一块面包屑的黑天鹅美妙的长颈。“呃,”终于萨姆开口,“真是……嘿!”他伸过手去拍拍雷恩的臂膀,雷恩转头看他,“我在讲话,雷恩先生!”“是,”雷恩喃喃应道,“请说。”“我还是告诉你吧,”萨姆说,眨了眨眼睛,“我们——布鲁诺和我,我是说——我们想问你一件事。”“问露易莎·卡比安是不是自然死亡?”他们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然后布鲁诺趋身向前。“是,”他热切地说:“不知你有没有注意报上的新闻,我们在考虑是不是要重开旧案……你认为如何?”萨姆没说话,他浓眉下的目光紧紧注视雷恩。“我以为,”雷恩喃喃地说,“谢林医生同意米里安医生心脏衰竭的诊断。”“嗯,”巡官缓缓地说,“他是同意,总之,米里安一向就宣称那个聋哑女的心脏不好,他的病历上也是这样记录,但是我们不是那么确定……”“我们认为,”检察官说,“可能有什么不留痕迹的毒药,或者某种注射,足以引致死亡而又不启人疑窦。”“可是我两个月前就告诉你们两位,”雷恩和气地回答,又投了一把面包屑在水面上,“我已经洗手不干了。”“我们知道,”趁萨姆还没来得及吼出口,布鲁诺赶快说,“但是我们忍不住觉得,你一直握有一些证据——”他住了口。雷恩已经把头转开,那温和的笑容仍然在唇上,但是他发绿色的眸子若有所思,视而不见地望着天鹅。过了许久,他叹口气,转回来面对他的客人。“你们想的没错。”他说。萨姆从草地上扯起一把青草掷在他的大脚下。“我就知道!”他大吼,“布鲁诺,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掌握了一些东西,我们可以用来——”“案子已经结束了,巡官。”雷恩平静地说。两人都愣住了,萨姆把雷恩的手臂抓得那么紧,雷恩直觉地往后缩。“结束了?”他哑着嗓子喊道,“谁?什么?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看在老天分上——上星期吗?”“两个月前就结案了。”一霎时,他们都没有气力说话。然后布鲁诺大声喘了一口气,脸色发白;萨姆像个小孩一样上唇不住颤抖。“你的意思是说,”最后萨姆低语道,“两个月来,你紧闭尊口,任由凶手逍遥法外?”“凶手并没有逍遥法外。”他们像两具用同一个轮索拉起的傀儡戏偶,同时跳起来,“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雷恩用悲伤至极的声音说,“凶手已经……死了。”一只天鹅拍动黑丝绒般的羽翼,水花溅到他们身上。“请坐下,你们两位,”雷恩说,他们机械式地服从。“一方面来说,我很高兴你们今天来此,另一方面,又不尽然。此刻,我还不知道到底告诉你们是对是错……”萨姆闷吼一声。“不,巡官,我不是虐待狂故意逗你,看你受折磨,”雷恩严肃地继续说,“这真的是一个问题。”“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布鲁诺喊道。“因为,”雷恩说,“你们不会相信我。”一滴汗珠滚下巡官的鼻子,沿着他厚实的下巴坠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雷恩平静地说,“如果,听完我的话,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把我踢下水池,说我撒谎,幻想过度,精神错乱”——他的声音颤抖——“和疯狂的黑特家族一样疯狂,我也不会责怪你们。”“是露易莎·卡比安。”检察官缓缓地说。雷恩凝视他的双眸。“不是。”他回答。萨姆巡官把手臂往蓝天一挥。“是约克·黑特,”他粗鲁地说,“我早就知道。”“不是。”哲瑞·雷恩先生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他的天鹅,他于再度开口之前,又撒了一把面包到水池里——他的声音低沉,清晰,又无限哀伤。“不是,”他重复说,“是——杰奇。”似乎整个世界都静止不动了。微风突然消逝,眼前唯一移动的事物,是缓缓游走的天鹅,然后,从他们背后远远某处,传来老奎西在亚利欧喷水池追捕金鱼的欢呼,咒语才顿时破解。雷恩回过头来,“你们不相信我。”他说。萨姆清清喉咙,想说话,说不出,又清了一次喉咙。“不,”他终于说,“我不相信你,我没办法……”“不可能,雷恩先生!”布鲁诺喊道,“根本是疯话!”雷恩叹气。“如果你们的反应不是如此,你们就不正常,”他喃喃地说,“然而,在结束这席话之前,我会说服你们两位,正是十三岁的杰奇·黑特——一个小孩,一个才要开始青春期,就这方面来说,几乎还算是个幼儿的小伙子——三次对露易莎·卡比安下毒,打击黑特太太的头部使其致死,还……”“杰奇·黑特,”萨姆喃喃自语,“杰奇·黑特,”仿佛借着复述这个名字,他可以从整个事件领悟出一点意义,“可是,一个十三岁的小毛头孩子,不管怎么说,怎么有可能编造一个那样的计谋,又付诸行动?简直,这——这疯了嘛!没有人会相信的!”布鲁诺检察官深思着摇头,“不要动怒,萨姆,你太激动了,否则你应该会知道那一点的答案,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根据一个为他准备好的犯罪大纲照章行事,并不难想象。”雷恩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盯着草地。巡官像只鱼濒死挣扎。“约克·黑特的大纲!”他大喊,“现在我完全懂了。我的天,正是如此!那个恶魔小鬼……我还以为是约克·黑特——以为他没死——还试图追一条死人线索……”他全身震动地大笑,笑声里夹杂着辛辣和羞愧。“从来就不可能是约克·黑特,”雷恩说:“无论他是死是活,当然,他还活着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因为尸身辨认并非绝对……不,两位先生,是杰奇·黑特,而且从一开始就可能是杰奇·黑特,要我告诉你们如何——和为什么吗?”他们呆呆地点头。哲瑞·雷恩先生往后仰身,躺在草地上,两手交叠在头底,向无云的天空述说他不寻常的故事。“我要从,”他说,“第二次罪案调查着手——即埃米莉·黑特谋杀案。请你们谨记,一开始我并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知道得多,我没有任何预设地踏入那块处女地,我所见,并进而相信的,都纯粹是观察和分析的结果。现在我来给你们说明,我根据事实所做的推理——这推理让我相信这个男孩子是所有事件的主犯,进而引导我找到约克·黑特悲剧性的大纲……“从一开始,这个案件就呈现不平常的困境,我们面临的凶手实际上有一名证人,然而就表面上看来,这名证人所能提供的一切帮助,等于跟不存在一样,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一个既听不见,也看不见,而且更错综复杂的是,还是一个不能说话的人。然而问题并不是全然无法克服,因为她所幸还具有其他知觉,一是味觉;二是触觉;三是嗅觉。“味觉在这里根本不算数,我们也没指望用得上,但是触觉和嗅觉就派上用场,而事实上也主要是基于露易莎曾经触摸到凶手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我才得以根据这些线索推断出事实。“我已经向你们证明过,在露易莎·卡比安水果盅里的梨子下毒,和谋杀隔床的黑特太太,是由同一个人所为。我也在先前的分析中向你们证明,毒害露易莎从来就不是有意的,这个计谋的唯一目的,是要杀死黑特太太。“好,由于下毒和杀人的是同一个人,所以无论露易莎那天晚上在漆黑的房间里摸到的是谁——那一触导致她昏迷——就是我们要追捕的对象。你们记得,露易莎是在挺直站立的时候摸到凶手的鼻子和面颊,她伸出的手臂正好和地板平行,亦即在她肩膀的高度。你,巡官,事实上抓对了线索。”巡官眨眨眼,脸红起来。“我不懂……”布鲁诺慢条斯理地开口。平躺的雷恩眼睛望着天空,没看到布鲁诺的嘴唇开合。他平静地继续说:“巡官,你马上说,由碰触凶手鼻脸的证人的既知身高,我们可以推算出凶手的高度。太高明了!在当时、当场,我就想,你已经逮到明显的证据,真相,或者说近似的真相,很快就会出来。但是布鲁诺先生提出反对意见,他说:‘你如何知道凶手当时不是弯腰屈膝?’——这是一个精明机警的意见,没有错,因为如果凶手确实弯腰屈膝,他的高度就会依弯腰屈膝的程度而有所不同,自然我们就无法推算他的身高。所以,没有再进一步检验这个证据,你和布鲁诺先生两人就抛弃了这条线索。如果你继续追这条线索——事实上,只要你低头看一眼地板——你就能与我一样,马上得到真相。”布鲁诺双眉紧锁,雷恩哀伤地微笑着坐起来,转头面对他们,“巡官,站起来。”“呃?”萨姆一脸惶惑。“请你站起来。”萨姆好奇地从命。“现在,踮脚尖。”萨姆不自在地把脚跟提离草地,踮着脚尖摇摇晃晃。“现在,仍然踮着脚尖,弯下身体——试着走路看看。”巡官笨拙地弯下膝盖,脚跟离地,试着依令行事,他只颠颠倒倒地走了两步就失去平衡,布鲁诺笑起来——他看起来像只发育过度的鸭子。雷恩又微笑,“你这番尝试证明了什么,巡官?”萨姆咬断一根绿草,对布鲁诺咆哮。“别笑了,你这笑狼!”他吼着,“证明弯腰屈膝实在很难踮脚尖。”“非常好!”雷恩精神抖擞地说,“当然,就肉体上来说,可以办得到,但是当一名凶手要离开他犯罪的现场,我们当然不考虑会有踮脚尖弯腰屈膝走路的。踮脚尖,有可能;但是不会又踮脚尖又弯腰屈膝。那样很怪异,不是人的自然动作,而且没有意义,事实上,妨碍速度……换句话说,如果凶手在露易莎·卡比安碰他的那一刻,正陪着脚尖要离开房间,我们马上可以不考虑他同时还弯腰屈膝。“地板告诉我们一件简单明了的事实。你们记得翻倒的滑石粉上的脚迹,从床到露易莎碰触凶手的地点为止,都只有鞋尖印——顺便一提,从那一点开始,凶手改变方向跑出房间,所有接下来的脚印显示,不只有鞋尖印,还有鞋跟印,而且间隔大很多……”“鞋尖印,”布鲁诺喃喃自语:“可能吗?这么说我岂不对这种事情太迟钝了,我的记忆不是那么清晰,的确是有鞋尖印吗……”“是鞋尖印没错,”萨姆吼道,“闭嘴,布鲁诺。”“这里,”雷恩平心静气地继续,“在只有鞋尖印的地方,有一点附加事实,每一个鞋尖印距离下一个鞋尖印大约只有四英寸远。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凶手从打击黑特太太头部的床边那点转身以后,是踮着脚尖离开的——没有鞋跟印。我再进一步证明他是踮着脚尖,因为连续的脚印之间只有四英寸的距离,这是在受限的区域中踮脚尖走路的正常距离……然后当露易莎·卡比安碰触凶手时,他是直立的——不是弯腰的屈膝,记住——而且踮着脚尖!”“但是现在,”雷恩迅即说,“我们有一个计算凶手身高的基准了。让我暂时打个岔。当然,我们可以看出露易莎·卡比安是属于哪一种高度。在宣读遗嘱,全家人都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也可以明显地看出,露易莎和玛莎·黑特两人的身高一样,还有,她们是家里最矮的成人。后来在拜访米里安医生,参考他档案里的病历卡时,我确定了露易莎的正确身高:她的身高是五英尺四英寸,但是我自己其实并不需要那个正确尺寸,当她在描述该晚的遭遇时,我就看出来,估量了她的身高。我当时估计她有多高——以我自己的高度来比较——并做了一个快速的计算。现在,请仔细地听着。”他们专注地盯着他。“一个人从头顶到肩膀的距离有多远?嗯,布鲁诺先生?”“呃——我不晓得,”布鲁诺说,“不过,我不懂你怎么有办法精确地说出来。”“就是有办法,”雷恩微笑,“每个人的尺寸会有差异,而且当然男人和女人又不一样。我碰巧由某人得到这个知识,这是我从奎西那里取得的一项资讯,他是我所遇过的人当中,对人头的生理构造了解最多的……女人从头顶到肩膀的距离,是介于九到十一英寸之间——我们就说,对平均身高的女人而言是十英寸吧,你可以由观察一般的女人证实这点,甚至可以用眼睛估计。“很好,那么!露易莎的指尖碰到凶手鼻子和面颊,马上告诉我们一件事——凶手长得比露易莎矮。因为如果他长得和她一般高,她应该是摸到他的肩膀,然而,因为她摸到他的鼻子和面颊,所以他一定是比她还要矮。“我能不能更精确地得出凶手的高度?能,露易莎是五英尺四英寸——即六十四英寸高。她手伸的手臂到地板的距离,比她的身高少十英寸,那么从凶手被露易莎碰触的面颊到地板,也比她的身高少十英寸,或者说,从地算起五十四英寸。如果说凶手接近鼻子和面颊部位距离地板是五十四英寸,那么我们只要估计凶手从鼻子到头顶的大约距离,就可以得到他完整的身高。就一个比露易莎矮的人来算,那个距离大约是六英寸,因此,凶手的身高大约是六十英寸,或者说整整五英尺。但是凶手是踮脚尖站着,所以要取得他的真实身高,你必须减掉一个人踮起脚尖所增加的高度,我想你可以估算出来那大约是三英寸,换句话说,我们的凶手大概是四英尺九英寸高!”布鲁诺和萨姆一副头昏目眩的样子。“我的天,”萨姆呻吟道,“我们还必须是数学家不成?”雷恩平静地继续,“另一个计算凶手身高的方法如下:假设凶手和露易莎的高度相同,如我刚才所说,她应该是会摸到他的肩膀,因为她的手臂是以肩平的高度直直伸出去,但是她摸到他的鼻子和面颊,这表示他的身高等于她的身高减掉他从肩膀到鼻子的距离,一般大约是四英寸,加上他赔起脚尖的三英寸——一共是七英寸,因此凶手比露易莎矮七英寸,后者我已经说过,是五英尺四英寸。那样算起来凶手大约是四英尺九英寸——完全证实了我原先的计算。”“哦!”布鲁诺说,“不得了,光靠一堆用眼睛做的估计,可以得出这么确切的数字!”雷恩耸耸肩,“你好像觉得很难,无疑我的计算听起来也好像很难,然而这实在是简单得可笑……假设我给我的辩证留一点质疑的余地,假设露易莎伸出去的手臂并非和地板恰好平等——而是比她的肩膀稍微低一点,或稍微高一点。记住,这高或低的差距不会很大,因为她是一个盲人,盲人在走路时最习惯的动作,就是把手臂直挺挺地伸出去,但是我们就算是提高或降低两英寸吧,这显然是一个很宽容的误差了。那样算起来,我们的凶手就介于四英尺七英寸和四英尺十一英寸之间,仍然是个很矮小的人……你们可能还不服气——我看得出巡官的眼光仍不服输——可能认为我对从鼻子到头顶,或从鼻子到肩膀距离的估计太肯定。这些你们可以自行检验。但是无论如何,露易莎摸到踮着脚尖的凶手的鼻子,这件事实显示他比她还要矮很多——光是这点,就足以让我下定论:她摸到的人一定是杰奇·黑特。”他停下来喘一口气,萨姆叹息,待雷恩一解释,一切好像变得简单得很。“为什么会是杰奇·黑特?”一会儿之后雷恩接着说,“一个基本的解释即足以说明。既然露易莎和玛莎是全家最矮的成人——她和玛莎的身高正好又相同——这点在宣读遗嘱全家聚集的时候显而易见,因此她摸到的那个人不是家里的成人。屋子里的其他成人也在考虑之外:艾德格·皮瑞长得很高,阿布寇先生和太太也都高大,还有维琴妮亚也是。至于外人,如果犯案的人不是家里的人呢?呃,崔维特船长,约翰·格利,米里安医生——全是高个子,彻斯特·毕格罗中等高度,但是一个男人中等高度当然不至于比五英尺还低好几英寸!凶手不可能是个全然陌生的外人,因为从犯案的种种因素看来,证明他对这座房子,对屋子里不同人的饮食习惯,对四周的地形等等,都十分熟悉……”“我懂了,我懂了,”巡官不高兴地说,“一直就明摆在我们鼻子底下。”“这次我不得不同意你的意见,”雷恩轻笑一声说,“所以凶手只可能是杰奇·黑特,依我所见,大约正好是我算出来的高度——这点于我在米里安医生处读到他的病历卡时得到精密的证实,他是四英尺八英寸高——我只差一英寸,如此而已……自然,不可能是小比利,除了这想法明显的不合理以外,还因为他还太小了,不到三英尺高。另外一点:露易莎说她感觉是一个光滑柔嫩的面颊,一般人马上会依此联想到女人——和你们一样,但是十三岁的男孩子也有光滑柔嫩的面颊。”“真要命。”巡官说。“所以,站在卧房那里听露易莎的证词,看她演习前一晚的经历——迅速地计算一番——我得到了结论。看起来,杰奇·黑特是前一晚的偷袭者,是他在他姑姑的梨子里下毒,并且敲了他祖母头部一记,导致她死亡。”雷恩停下来叹口气,望着他的天鹅,“我马上可以告诉你,但这个结论似乎太悖理太可笑了,我当下就把它抛弃。那个孩子是成人智慧程度的复杂计谋的编造者——而且还杀人?太可笑了!当时我的反应和你不久前的反应一模一样,巡官,我耻笑我自己,不可能,我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否则就是有大人在背后指使那个孩子,我甚至还假想有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大人潜藏在暗处——一个几乎像侏儒的人物——四英尺八英寸或九英寸。但是这太愚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当然,我没有表露我的想法。当时如果我把我计算的结果透露给你们,一定会显得很荒唐,我自己都不相信了,怎能期待你们相信呢?”“我开始看出——很多事情来了。”布鲁诺喃喃自语。“真的吗?”雷恩低声问,“我想你还没有看出一半——或四分之——布鲁诺先生,即使以你全部的洞察力来说……怎么回事呢?露易莎·卡比安声称她闻到凶手身上有香草味。香草,我对自己说,和小孩子并不矛盾,我探索所有我能想到的香草来源——糖果,蛋糕,花朵,还有其余的,你们知道,没有进展。我独自搜遍房子,寻找可能的关联,线索,仍然无所获。所以最后我放弃与儿童相关的香草理论,把香草味往化学品方面想。“我从殷格斯医生那里发现,我发现约克·黑特的手臂曾经有过皮肤病,而且确实用过秘鲁香油作为疗方,我在实验室里发现有一瓶这种香油的记录……约克·黑特!一个死人,他有可能没死吗?”“那就是我走岔的地方。”萨姆闷闷不乐地说。雷恩未予留意,“的确,有可能。认尸的结果并非绝对,我们只是假设捞起来的那具是他的尸体……但是——身高怎么解释呢?巡官,你最初对我谈起找到尸体的事时,并未提及身高,即使那不是约克·黑特的尸体,而是他的欺瞒伎俩,他也应该会找一个和他自己身材大约相符的死尸,所以知道尸骸的身高对我会有帮助。但是我最后还是从米里安的病历卡知道了约克·黑特的身高,是五英尺七英寸,所以露易莎摸到的不可能是约克·黑特——凶手比露易莎矮多了,至少也在五英尺以下……“那么为什么会有香草味呢?依逻辑推算,谋杀案那晚的香草味来源应该是秘鲁香油,它是一种化学品,在凶手挑选毒药的实验室里就有这种东西,它摆在架子上伸手可得,而且我找不出有其他香草味的来源……因此,虽然觉得案发当晚的秘鲁香油味不可能由约克·黑特带来,我仍追踪这条线索,期望能找出一个解释,为什么会有其他人使用这种香油。我所能想到在案发当晚使用这种香油的唯一理由,是凶手刻意留下这条线索,期望警方能借而发现约克·黑特在过去使用过秘鲁香油。但这又好像太愚蠢了——约克·黑特已经死了,抑或没死?这问题在当时非常令人困扰。”雷恩叹气,“下一步是实验室。你们记得架子上瓶罐的排列方法吗?一共有五层架子,每一层架子分隔成三段,每一段上面摆了二十只容器,每一只容器依顺序编号,一号始于最上层最左边的第一段架子。你记得,巡官,我指出番木鳖碱的九号瓶,是在顶层第一段几乎中央的位置。而且我们发现五十七号的氢氰酸,也在顶层,但是在第三,或者说右手边的那一段。假使我不在场,仅由你跟我描述这个情形,我也会知道瓶罐的次序是由左到右贯穿整层架子,从第一段,而后第二段,而后第三段。除非是依照这种顺序,否则九号瓶和五十七号瓶不可能摆在它们所摆放的位置……到此为止,没有疑问。“秘鲁香油,根据索引,是在三十号罐子——火灾和爆炸以后,那个罐子不见了,但是依照我对这些容器顺序的知识,我可以确切地说出来它原来是摆在什么地点,因为每一段有二十个容器,而且其间没有空隙,所以三十号应该是放在顶层中段的正中央……我已经查出来,玛莎·黑特是家里除了约克本人以外,唯—一名知道约克有皮肤病的成员,我把她叫来,她证实了这点:没错,她知道他使用一种软膏——她不记得名称——但是她知道那闻起来有香草味。当我问她那个罐子通常摆在那里——我事先摆了一些作假的瓶罐在顶层中段——她走过去中段那里,取下一个摆在三十号——秘鲁香油——原来位置的瓶子……然而当时,我发现一件重要的事——一件和气味本身一点关联也没有的事情!”“是什么事?”萨姆巡官急着问,“我当时没看见任何重大的事情发生。”“没有吗?”雷恩微笑。“那么你欠缺我的长处,巡官。玛莎·黑特如何取下罐子呢?她踮脚尖站着,勉强才能够到罐子。那表示什么?玛莎·黑特,全家最矮的两个成人之一,必须伸长了手,踮高了脚尖,才能拿到顶层的罐子。但是重点是——她站在地板上就能够摸得到顶层的架子!”“可是那有什么发人深省之处吗,雷恩先生?”布鲁诺皱起眉头。“你马上会明白。”雷恩的牙齿闪闪发亮,“你记得我们事先那一次调查实验室吗——火灾之前——我们发现架子边缘有两个印记?两个都是椭圆形——显然是指尖留下的印记。第一个在第二层架子边缘正对着六十九号瓶底下,另一个在第二层架子边缘正对着九十号瓶底下。这些印记并未进一步延伸到整个架子的深处,而只出现在边缘前半。现在,无论是九十号瓶或六十九号瓶,都和本案毫无牵连——前者装硫酸,后者是硝酸,但是印记的位置有另一个重要性——正对第一个印记的六十九号瓶,恰好在九号瓶的正下方,换句话说,在往下一层的架子上,正对第二个印记的九十号瓶,则恰好在三十号瓶的正下方——也是往下差一层的架子。而九号瓶和三十号瓶都和本案有关——九号装番木鳖碱,被用于第一次下毒,掺在露易莎的蛋酒奶里面;三十号装秘鲁香油,凶手在黑特太太死亡当晚身上散发那种味道,显然,这不纯然是巧合……所以我的心思马上跳到另一样东西。那把三脚凳,依尘埃上的三点印记证明,它通常是摆在两张工作桌之间,却被发现放在中段壁架下方,而且凳子上有使用的痕迹——凳面有摩擦和不均匀的印垢。很显然,如果只是坐在上面,不会造成这么不均匀的尘垢,因为坐下来应该会留下一个平滑的臀印,或者把大部分的灰尘整个抹掉,不可能造成摩擦的痕迹……现在这把被搬离原位的凳子,记住,被摆在架子中段的三十号和九十号容器正下方,这一切代表了什么?为什么要使用这把凳子?如果不是用来坐,那么是为了什么?显然是用来站,这样就可以解释摩擦和不均匀印垢的由来。但是为什么站在凳子上?如此一来,故事就很明了了。“第二层架子边上的指印显示,有人试图取得再上一层架子上的九号和三十号容器,但是却够不到,他的指尖只够到第二层架子的边缘。要拿到那些瓶子,这个人必须站在某个东西上面,所以凳子就被派上了用场。当然,这取瓶子的企图想必是成功了,因为我们知道这些瓶子被使用过。“这带给我什么结论?带给我以下的论点:如果某人在六十九号和九十号瓶子底下留下指印,那么从留下指印的架子到地板的距离,必然就代表了这个人的高度——当然不是他的真实身高,而是他拉长,或者伸手的高度。因为如果你想取得某样超出你手所能及的东西,你就会伸长你整个人的高度,自动踮起脚尖,并把手探出去到最大的垂直极限。”“我懂了。”检察官缓缓地说。“是,玛莎·黑特可以不必站在凳子上,只要站在地板就可以从顶层架子拿到罐子!这表示本案中的每一名成人,都可以不必使用凳子,只要站在地板,就可以拿得到顶层的秘鲁香油,因为玛莎和露易莎是本案中最矮的成人。所以那个在第二层架子边上留下指印,然后站在凳子上取瓶罐的人,比玛莎还要矮很多,而且也不是一名成人……矮多少?很容易计算。我借了你的尺,巡官,量了两层架子之间的距离,发现从顶层架子到留有指印的下一层架子之间,正好差六英寸。我也置了架板本身的厚度,是一英寸厚。因此,留下指印的人,大约比玛莎矮六英寸加一英寸再加一英寸(因为玛莎的手探到罐子前一英寸高的地方)——也就是说,比玛莎矮大约八英寸。而因为玛莎和露易莎的身高相同,露易莎是五英尺四英寸,所以留下指印的人大约是四英尺八英寸高!“惊人而又断然地证实了我原先的推算——再度指出,这是一名五十六英寸高的凶手,又指向杰奇!”一阵短暂的沉默。“我不敢相信,”巡官喃喃自语,“我真的不敢相信。”“不怪你,”雷恩沉郁地回答,“我比原先更加郁闷——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理论,竟然得到证实,但是事情实在太过分了。我不能再回避真相,杰奇·黑特不只在梨子里下毒又攻击黑特太太的头,而且他还是那个拿番木鳖碱掺在蛋酒奶里,又是取用秘鲁香油的人……这一节都是凶手的杰作。”雷恩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清点事实。到此毫不怀疑,虽然看似疯狂,但十三岁大的杰奇确是我们要追缉的活跃罪犯。不可思议,但是也毫无疑问!然而他的谋略相当复杂——就某方面来说颇为聪明,而且不可否认地老成又睿智,无论如何早熟,也完全无法想象这个十三岁的小孩子,有办法自己想出这样一套方法。所以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这样说,只可能有两个解释:其一,他只是一个成人运用的工具,这名成人想出计策,然后想办法叫这个小孩付诸实行……但是这很显然不对,大人可能拿小孩——这种最不可靠的对象,来当工具吗?有可能,但几率太小——这名成人要冒的险太大了,小孩子有可能因为不知事情轻重,或只是淘气,或耍威风而泄露机密,或者有可能在第一次警方审讯时就受不了压力而把真相全盘抖出。当然,小孩子不可能因为暴力威胁而三缄其口,但这似乎也说不太通,小孩子是最直率的了,而且从杰奇的一般行为看来,他不是那种会受恐惧胁迫的孩子。”“我对这点没有意见。”巡官咕哝。“当然没有,”雷恩微笑,“现在即使假设有个成人利用这个男孩子做工具,在执行策略上仍有一些显然矛盾的所在,是成人不可能允诺的——成人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这些做法,我会在待会儿说明,处处指出这是出于一个孩童,而非成熟的心灵。基于这些矛盾,我抛弃了有个成人在指挥杰奇行动的理论。然而,我仍旧无法相信,这计策不是大人肇始的结果,所以面对一个这样的问题:如何可能由一名成人策划,由一名小孩实行——而他们两人之间却没有共犯的关系?这只有一个可能的答案——亦即我两项解释中的另一项——这个小孩根据一部由大人创作的计划行动,而那位大人完全不知道这个小孩子在跟随他的计划(否则他应该会马上向警方透露)。”“所以那就是你如何追到那部大纲的由来。”检察官沉思着说。“是,此时我觉得自己找对了方向。有没有什么线索指出谁是那部策略的成人创作者?有,其一,对毒药能运用自如。这当然指向这群人里的化学家,约克·黑特;另外一点,芭芭拉·黑特在早先的证词中提到,她父亲曾经尝试小说写作。我回想起来,怵目惊心,小说!然后,还有秘鲁香油,只有约克·黑特一个人用这个东西……所有的征兆都指向他,不管他是死是活。”雷恩叹口气,伸了伸臂膀,“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说,我有两条必须侦查的线索,巡官——而你显得十分讶异?第一条是我曾经描述的香草气味;第二条,就是我为了追究那部成人写的策略去拜访芭芭拉·黑特,从她那里,我很高兴发现,我对约克曾经致力写一部侦探小说的臆测是正确的。处理犯罪的小说就是侦探小说,我知道一定是这种小说。除了黑特曾经说他在做大纲以外,芭芭拉对之一无所知。这么说来,有可能存在这样一部大纲!我相信,约克·黑特基于创作小说的意图,至少曾经策划一个谋杀策略的大纲;没有料到在他死后,却给小杰奇提供一个活生生的犯罪蓝图。“杰奇依照大纲行事。他会不会把大纲销毁了?不太可能,按照儿童心理,他把它藏起来的可能性大于把它销毁,至少,仍是值得动手寻找。如果他把它藏起来了,可能藏在哪里?当然是在房子里的某处。然而房子早就被搜查过了。并没发现类似的东西。此外,我觉得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在这种喜好海盗、牛仔和印第安、流血暴力武打和恶魔与正义搏斗的年纪——一定会选一个非常浪漫的地点来藏这部大纲。我事先已经发现这孩子进入实验室的方法——经由烟囱和壁炉。我猜测这个相当浪漫的入口,同时也可以成为一个同等注意的大纲藏匿点,既然这似乎是一个很可能的地点,我便去搜索烟囱和壁炉的内部,发现在砖砌的隔墙上方,有一块松动的砖块,砖块后面藏了大纲。这算起来也是合乎道理的,杰奇确信别人都不晓得这个出入两个房间的奇妙办法,把大纲藏在那里,可以保证大纲不会被人发现。“就烟囱这件事来讲,无疑这个孩子——顽皮捣蛋,乖张倔强,不服尊长——只因为他的妖魔奶奶禁止他去实验室,所以他就搜遍了房子上下,刻意去找一个能够如愿以偿的进口。正如一般儿童有时也会找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物,杰奇一定曾经在卧室这边的壁炉探查搜索过,他看到那堵墙并非整个封到顶,就爬到那上头,由此发现不必用门就可以进实验室。然后他一定在实验室里东看西查,从档案柜我们发现空空如也的那个夹子里,我猜,找到黑特自杀之前放在那里的手稿。一段时间之后,可能就在他决定要把虚构的罪案付诸实行的时候,他把烟囱里那块砖头弄松——也可能本来就是松的,他只是趁便利用把它当做藏物点……还有一件事:记住,从发现大纲到第一次下毒,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去思忖那部引人入胜的谋杀计划,拼出艰深的字眼,了解其中的要旨,虽然无疑没读懂一半,可是也到足以明了如何行动的程度。因此,记住,发现大纲是在第一次下毒之前,然而是在约克·黑特死亡以后。”“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巡官喃喃自语,“所有那……”他摇头,“我——妈的,我不知道要怎么说。”“那就洗耳恭听好了!”布鲁诺粗暴地说,“继续吧,雷恩先生。”“回到大纲本身,”雷恩继续说,此时他已无笑容,“当我找到的时候,我不能把它拿走,杰奇会发现大纲不见了,而且我要让他以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成功策上。所以我当场抄了一份,把原件放回去,我还找到一个装满白色液体的试管,我知道一定是毒药,为了安全起见,我用牛奶取代——还有一个理由,等你们读了稿子本身就会一目了然。”旁边的草地上有一件旧夹克,雷恩伸手把它拿过来。“我已经随身携带好几个星期了,”他平静地说,“一部引人入胜的文件,我想在我继续之前,你们两位先把它读一遍。”他从那个夹克口袋里拿出铅笔誉抄的约克·黑特的大纲,交给布鲁诺。两位访客求知若渴地一起阅读,雷恩沉默地等他们读完。当他们同样沉默地把大纲交还时,两张脸上都有恍然领悟的神情。“刚才我说,”雷恩把抄本小心放回以后,接着说,“在执行这个其实说起来算计老练的策略时,有一些很明显幼稚的矛盾之处,我依照它们在调查中出现的顺序,—一加以讨论。“第一,毒梨子。暂时光不谈有没有杀死露易莎的意图,无论动机是什么,至少下毒的人就是要在梨子里掺毒。我们发现用来注射毒药的针筒掉在房间里面。我们知道,那颗梨子一开始并不在房间里,那是下毒的人带进来的,换句话说,下毒的人带一颗没有毒的梨子进来,在他的犯罪现场施行下毒的手续。这多可笑!事实上,多么幼稚!成人会这样做吗?由于有被揭发或干扰的可能,可以料想,这个犯罪行动应该是很仓促的。一个大人要想在梨子里下毒,会在进入要放梨子的房间之前先把毒药注射好,这样就不必在每一秒钟都十分宝贵、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的情况下,还站在那里进行把注射针插进梨子等等的工作。“确实,如果凶手是故意把针筒留在房间里,那么我就无法结论说,带针筒进来的理由是要在房间里面给梨子下毒,如此我也无法确知梨子是在房里还是房外下的毒。然而暂且假设注射筒是故意被带进来留在房间里的,为什么呢?只有一个合理的可能:要引起人们注意梨子被下了毒。但这未免多此一举,我们已经证明谋杀黑特太太是预谋犯罪,不是意外!尤其是在这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下毒的阴谋,梨子被下毒的事一定会被发现,因为警方会寻找下毒的迹象——事实上,萨姆巡官正有此举。因此,所有的征兆指出,注射器是无意间被留下来的,这表示,把注射器带进房间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要用它在房间里给梨子下毒……当我阅读大纲时,这点得到了证实。”他再度从夹克口袋把大纲拿出来,打开,“大纲上实际是怎么说的?它说:‘这一次的点子,是在一颗梨子里下毒,把它放在……水果盅里’等等,然后接下来说:‘Y……挑选……一颗已经发烂的梨子把它带进房间,梨子里注射了满满一针筒的毒药’等等。以一个小孩子的心思来看,”雷恩把大纲丢在草地上,继续说:“大纲讲得很粗略,并没有特别说明,应该在进入房间之前或之后在梨子里下毒,而且也没有指定要把针筒留在房间里,就如任何成人的想法,黑特理所当然地以为,梨子会在带进犯罪现场之前就下了毒。“因此,无论解读这部大纳指示的人是谁,是依照字面逐一解释,在死者房间里给梨子下毒……我马上看出来,这是一个不成熟的心灵的征兆,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由成人构思、但由小孩执行的情况——该行动显示出,当指令暧昧不明时,童稚的心思是如何运作。”“绝对错不了。”巡官喃喃说。“第二项矛盾。你们记得实验室地板上的灰尘有许多脚印,没有一个是完整清楚的?这些灰尘不可能和黑特原来的计谋有任何关联。显而易见——因为根据该计划,他自己还住在实验室里,所以根本不会有任何灰尘。所以那些脚印和任何由之推演出来的结论,都涵括于真实事况之内。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出,实验室的使用者把所有清楚的脚印全部磨掉——一方面,就一个小男孩来说,做法十分精明,然而在房间唯一的那扇门附近,没有一个,不管是磨损或没有磨损的脚印!好,成人不会忽略在门附近留下足迹,因为他进来的真正方法是通过烟囱,而这点应该要当做秘密严加保守。门附近的脚印可以误导警方以为闯入者是从房门进来,也许用一把复制的钥匙。门附近毫无脚印,绝对会引人调查壁炉。又一次,如我所说,一个不成熟的心灵的征兆,忽视了他行动上最明显的破绽——因为他确实想到把脚印磨掉,若换成一个大人,当然也不会遗漏这个破绽。”“加上这点,”萨姆粗着嗓子说,“天哪,我真笨!”“第三项矛盾,大概是所有矛盾中最有趣的一个。”雷恩的眼睛一时灼灼有光,“你们两人——和我一样——都被杀死黑特太太的那把不可思议的武器搞得很困惑。那么多可用的武器,却用一把曼陀林琴!为什么?坦白说,直到我读了大纲之前,我一点也想不通为什么杰奇会选一把曼陀林琴作为凶器。自然我假定,无论他跟从的是谁的策略,指定使用曼陀林琴一定有其特殊的理由,我甚至想到,使用曼陀林琴可能只是为了要暗示其拥有人——约克——与本案的关联。但那也不会道理。”他再度拾起大纲,“参考大纲上面怎么说,没有一个字提到曼陀林琴!它只这样说:‘用钝器打击埃米莉的头。’”萨姆瞪大眼睛,雷恩点点头,“我晓得你得到结论了。完全证明是一个小孩子的解释办法,随便问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钝’器是什么意思。大概千分之九百九十九都不晓得答案。大纲里再没有其他字眼提及这个杀人的钝器,约克·黑特不假思索地写下这个名词,知道任何成人都会明白——钝器是指一种不税利的、沉重的武器。杰奇读到这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必须取得一种叫做‘钝器’的怪东西,然后用这东西打击他可恶的祖母的头。小孩子的心思如何运作?器——这个字对小孩子仅代表一个东西:乐器。钝——算了,他不管了,这个字或许连听都没听过,即使听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或者他曾经查过字典,发现那意指某物是粗的,不是尖的;是愚钝的,不是锐利的。他一定马上联想到曼陀林琴——房子里,如芭芭拉·黑特所言,唯一的一样‘器’,而且,又属于这桩计谋的罪犯约克·黑特所有!这些都证明是孩童之举,成人只有白痴才会以那种方式阐释‘钝器’。”“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布鲁诺反反复复只讲得出这句话。“整个来说,我知道杰奇在实验室找到那部手稿,然后一步步地根据指示,实践真正的罪行。现在,想想看大纲本身:它特别说明,约克·黑特本人——当然,黑特是指在小说里面代表他本人的那个角色——说约克·黑特扮演那名凶手。假设是一名成人找到那部大纲,并计划根据大纲实施真正的罪行。他读到约克是故事里的罪犯,但是约克已经死了,一个成人难道不会因而抛弃所有指明约克是凶手的计策吗?自然会。然而我们这位凶手做什么?他使用秘鲁香油,依大纲说明,是导致约克·黑特涉嫌的线索。约克·黑特的方法很聪明:香油是指向故事里的凶手的一种‘气味’,因为该线索,他才会在故事结束的时候被逮。然而,在真实生活里,既然黑特已经死了,使用香草气味来引人怀疑约克·黑特,岂不幼稚……在这里我们又发现什么?一个盲目跟从文字指示的心灵——一个不成熟的脑筋。“第四项矛盾,或者这是第五项?在黑特的故事里,他自己是罪犯,并且暗植一条线索指向他本人——香草的气味。在他的故事里那是真线索,但是鞋子那条线索——康拉德的鞋子——假线索,原意就是要当假线索,仿佛凶手刻意栽赃康拉德,以误导警方偏离正确方向。“然而,当这不再是一个故事,而变成真实生活时,情况改观了——某人把小说情节当做真实犯罪的模式来跟随。在本案中,指向约克的香草线索,变成也是假线索!因为约克死了,现在他在这个计谋当中根本已经不成要素。那么为什么要像凶手所做的,使用两条假线索指向两个不同的人?任何成人若处在杰奇的立场,会选择康拉德的鞋子作为稳当的假线索,而抛弃指向死人的香草味——至少,会在两者中选择其一,不会一视同仁地两样都用。假使选择鞋子,也不会像杰奇一样当真穿起来,只要把毒药淋在其中一只鞋尖,然后把鞋子留在康拉德的衣橱里,那就够了。但是,又一次,因为对暗示和明白的指令都缺乏成熟的理解能力,在大纲并未说明必须穿着的情况下,杰奇当真把鞋子穿起来——打翻爽身粉,大纲里并未提及,纯粹是件意外,证明大纲并未要求必须穿上鞋子以便留下脚印——而这是穿鞋子唯一可能的理由……这一切指出,这名凶手在面对仅需一般成人智慧即足以应付的情况时,却不辨轻重,再一次,如我所说,标明是幼童之举。“最后,那场大火。在读大纲之前,那场火使我很困惑。其实,在我读大纲之前,很多事情都让我很困惑,因为我一直想给每一件事情都找出理由来,而事实上根本全无理由可言!所有的事都是盲目做出来的……大纲里面对那场火的目的如此说明:使之看起来像有人意图谋害约克·黑特,因而让约克显得无辜。但是黑特一死,以他卧房为中心的火灾变成没有意义,任何成人或者会因此将之全然放弃,或将之改为己用——也就是,在他自己的房间或在接近他自己的某处起火。成人大概会干脆放弃,因为即使在约克的小说里,那也是一个蹩脚办法,并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侦探故事素材。“那么,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一部虚构犯罪的大纲,被巨细靡遗且愚蠢地盲从到底——每一项需要原创性或选择性思考的行动,都表现出这个跟随者是不成熟的,是个小孩。这些事情使我确信杰奇是凶手,而且会和说服我一样地说服你们。杰奇对他所全心追随的大纲的微妙复杂,一点也不了解,他唯一能理解的,就是对要做什么事的清楚和特定的说明。至于做这些事情的理由,他并不了解,他的脑袋唯一明白的地方是:依据大纲,他知道约克是罪犯,他知道约克已经死了,打定主意自己来当约克,或者说罪犯。所以每当大纲说,约克,或者Y,必须做什么的时候,杰奇就把自己当做约克,然后去做,甚至连那些约克在大纲里刻意安排给自己——即罪犯——脱罪的指示,他都照做不误!而且每次杰奇必须靠自己判断行事,或必须解析某件语意不明的事物时,他的反应都很合乎本性,做出幼稚的举动,把自己暴露。”“那个要命的第一次下毒,”萨姆清了清喉咙说:“我看不出来……”“耐心点,巡官,我正要提及这点。我们当时并不知道那次下毒是不是有意谋命,然而,当我们由谋杀案推知第二次下毒并无意谋命以后,大概也可以假定第一次也没有那个意思。在知道那是约克的计谋之前,当我想到杰奇可能是凶手的时候,我自问:‘蛋酒奶那一次,似乎是杰奇意外阻止恶事成真,是否可能他喝下蛋酒奶并非意外,而是故意的?倘若如此,是为什么?’好,如果第二次下毒不是有意的,第一次下毒也不是有意的,那么凶手要如何使露易莎连一口蛋酒奶也不喝,而同时又能把蛋酒奶被下毒的事实显露出来?毕竟,仅是在饮料里掺毒,然后例如假装无意地把它打翻,并不能显现里面有毒的事实;小狗出现完全是意外。所以,如果露易莎不可以喝,而又必须让人知道其中有毒,凶手不得不采取大胆的对策。事实上,杰奇自己喝下一些,即是他在遵照某种指令行事的重要证据——他不可能自己把它下毒,然后又故意喝一口致病——这根本不是小孩子的推理方式。他照此行事的事实,使我确信他是在跟随一个并非由他策划的计谋。“等我读了大纲,一切就了然了。在故事里,Y有意于蛋酒奶下毒以后,自己小啜一口,微感不适——如此可以一箭三雕,既不伤害露易莎,又使情况看似有人要谋害她,最后,还把自己摆在最无辜的地位——因为下毒的人怎么可能故意陷害自己?黑特的计划高明——以小说的观点来说,如果他策划的是一个真正的杀人阴谋,显然即使为了掩人耳目,他也不至于考虑自己服毒。”雷恩叹口气,“杰奇读了大纲,看到Y给蛋酒奶下毒,然后自己啜一小口,杰奇知道大纲上说Y做什么,他就一定要照做不误,所以只要他的胆量——以及情势——允许,他就照章行事。事实上,杰奇在第一次下毒时饮下蛋酒奶,以及在第二次案件中自己既下毒又杀人,都有力的证实,他只是盲目服从一个异想天开、不符事实的计谋,对其中所隐含的任何意义当然从来都没了解过。”“至于动机呢?”萨姆有气无力地问,“我仍然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小孩会要谋杀他的祖母。”“棒球是一个理由。”布鲁诺故作滑稽地说。萨姆瞪他一眼,布鲁诺说,“毕竟,像那种样子的家庭,很容易可以了解嘛,萨姆。嗯,雷恩先生?”“是,”雷恩面带哀伤的微笑,“你早就知道答案,巡官,你自己晓得,这个家庭的魔鬼血统是怎么造成的。虽然才十三岁,杰奇的血管里有他父亲和祖母的病态血液,可能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具有杀人的潜力——也就是说,除了所有的小孩在某种程度上都具有的执拗、捣蛋和残忍的倾向,而他这些倾向的程度特别大以外,他还继承了黑特家血统的弱点……你们记不记得他对小家伙比利几近疯狂的欺压?他热衷破坏——践踏花草,差点淹死一只猫——全然不受管教?除此之外,再加上我约略猜测,但大概也八九不离十的:黑特家族没有所谓的家庭温暖,家人之间的仇恨与整个黑特家族习性相较起来并无矛盾,老太太经常毒打那个男孩子,事实上,案子发生前三个星期,才因为他偷了露易莎的一颗水果鞭答过他,那个男孩子曾经听到他妈妈玛莎对老太太说‘我希望你死掉’之类的话——孩子式的仇恨日积月累,加上脑子里的劣根性煽风点火,可能在读到大纲,看见所有人里面他是讨厌的家中之敌,也是他母亲的敌人,‘埃米莉祖母’,要被计划谋杀掉时,立即引起他的灵感……”此时,曾经多次呈现在雷恩脸上的衰老憔悴的表情再度出现,他的面目一片阴霾,“因此,不难理解,当这名遭到遗传和环境扭曲的少年,发现一个以他假想中的敌人为谋杀对象的计划时,是多么正中下怀,而且在采取第一个步骤——下毒——以后,没有被逮到,他看不出有任何道理不继续往下做,他的犯罪冲动更因成功而滋长增大……”“这些令人困惑的罪行,和多数罪案一样,因种种不在约克·黑特计划之内,或因幼龄罪犯参与所造成的意外,使情况更趋复杂:床头桌上的粉盒被打翻,杰奇蹑脚站定时被露易莎摸到,证实下毒身高的污指印。”雷恩停下来喘口气,布鲁诺赶紧开口问,“皮瑞,或者说卡比安,在这里面的角色呢?”“巡官以前就揭示过答案,”雷恩回答,“皮瑞,埃米莉前夫的儿子,对她心怀怨恨,因为她个人应对他父亲的惨死负责——无疑他心中有某种犯罪意图,否则何必改姓在这个家里谋职。无论是真是假,总之他想要以某种方法让黑特太太吃苦头。然而当老太太被杀,他变成处身险境,可是他不能离开,也许他早在谋杀案发生以前就断绝了原来的意图——他似乎因为与芭芭拉亲近受到极大的影响,他真实的意图可能永远没有人知道。”好一段时间,萨姆巡官都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审思神情看着雷恩。“为什么,”他问,“在整个调查过程中,你都这么噤若寒蝉?你自己说在调查实验室以后,你就知道是那个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神秘兮兮?对我们不太公平,雷恩先生。”良久,雷恩都没有答话,等他终于开口,那沉重的声调充满了难以言传的感情,萨姆和布鲁诺都为之震慑。“让我给你们大致剖析一下,在调查进行期间,我自己的感触……当我知道那个孩子是罪犯,一次又一次的证实驱走我最后的怀疑时,我面对一个不忍目睹的问题。“无论从任何社会学的立场来看,都不应该要求那个男孩子对他所犯的罪行负道德上的责任,他是他祖母罪恶的受害者,我要怎么办?揭发他的罪状吗?如果我揭发了,你们的态度会如何——你们,曾经宣誓维护法律的专职人员?你们毫无选择的余地,那个孩子一定会被逮捕,可能要被送进监牢关到他长大成人,然后以他于道德上不应负责的年纪时所犯的谋杀罪受审判。假设他被判无罪,然后呢?充其量他也只能以心理不正常请求释放,然后在精神病院度其余生。”他叹口气,“所以,我既然并未宣誓护卫字面上的公正,我觉得,既然罪恶的源头并非出于那个男孩子,既然无论是策划或犯罪冲动都不是他自发的,既然就广义来说,他是悲惨环境的受害者……应该要给他一个机会!”雷恩凝望地面静谧的波纹和悠游的黑天鹅,“从一开始,甚至在我读到大纲之前,当我以计谋是由成人构思的假设为基础进行调查时——我就预测可能还有一次谋害露易莎的行动。为什么?因为,由于前面两次都不是当真的,由于黑特太太的死才是主要的目的,依逻辑,似乎阴谋者应该会再安排一次以露易莎为对象的‘企图’,加强杀人动机是出于对付她,不是对付她母亲的假相……倘若这名新的阴谋者真的要杀死露易莎,我怀疑这第三次企图可能会当真致命,无论如何,我相当肯定会有另一次行动。“当我在烟囱墙上的秘洞找到一试管的毒扁豆碱,这个计谋中还没有被用上的毒药,理论便得到证实。基于两点理由,我用牛奶取代毒扁豆碱:预防意外,并且给杰奇一个机会。”“恐怕我不太了解怎么——”布鲁诺开口。“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你们,我在什么地方找到大纲的理由,”雷恩把他的话挡回去,“等到你们了解就太迟了。你们会设陷阱,当场逮住他,把他缉捕起来……我要用什么方法给他一个机会?就是用这个方法。我找到手稿,发现里面不止一次说明,无论如何,绝对没有要毒死露易莎的意思,一再重复,如你们读到,说不要杀死她。因此我用一试管无害的液体取代,让杰奇有机会实行大纲的最后一项指令——即对露易莎进行第三次假下毒——而不造成任何恶果。我很确定他会不顾一切地遵照大纲的指令做到底……我自问:等他依照大纲指示把脱脂奶下毒以后,他会做什么?大纲对这点并未完整说明——Y只说他会或者引人注意脱脂奶不太对劲,或者用某种方法避免露易莎喝下去,所以我在旁观察。”他们俯身向前,神情紧张。“他做了什么?”检察官耳语问。“他从窗台溜进卧室,取得他以为装着毒药的试管。大纲上,据我所知,要求在脱脂奶里滴十五滴毒药,杰奇踌躇一下——然后把整瓶试管的毒药都倒进玻璃杯里。”雷恩停下来,沮丧地望一眼天空,“这看起来很糟糕,这是第一次他故意不遵守大纲的说明。”“然后呢?”萨姆厉声问。雷恩疲惫地望着他,“虽然计划中指示,要在露易莎喝下去以前引人注意奶中有毒,他并没有如此做。他任她喝下去,事实上,我看见他从窗台外偷看,而且,看她喝下脱脂奶以后没有任何痛苦挣扎的后果,他脸上有失望的表情。”“上帝慈悲。”布鲁诺大为震惊。“不是位很慈悲的上帝,”雷恩沉重地说,“起码对那个可悲的小家伙不怎么慈悲……此时我的问题是:杰奇会做什么?确实,他在好几方面都没有服从大纲的字句,而现在大纲已经结束了,他会就这样罢手吗?如果他到此为止,如果他没有再企图毒害露易莎或任何人,我下定决心绝口不提他的罪状,佯装我无能破案,从此踏出这出戏,这个男孩子可以有机会改邪归正……”萨姆巡官表情很不自在,布鲁诺瞪着一只搬了一小片干叶子的蚂蚁忙乱地往小土丘爬上去。“我看住实验室,”毫无生气的声音传来,“那杰奇可以取得更多毒药的唯一所在——如果他要的话。”稍稍停顿一会儿,“他要,我看见他潜入房间,刻意拿下一个标明有毒的瓶子,装满一支小瓶子,然后离开。”雷恩一跳站起来,用脚尖站起来,用脚尖踢一团泥土。“杰奇给自己定了罪,两位先生,对流血和谋杀的欲望已经深植他的脑海……当时他已经开始使用他自发的意念,跨越现成和特定的指示——事实上,违背了大纲,这时我知道,他已经无可救药,如果不受嫌疑地活下去,他会一辈子成为社会的害虫,他不适宜再活下去,同时,如果我告发他,继之而起的,将是一场社会报复一名十三岁大男孩子犯罪的惨烈局面,至于他所犯的罪,最后分析起来,其实是社会本身的……”雷恩沉默不语了。等他再度开口,语气已然不同,“整个事件的悲剧,你们可能会说,正是Y之悲剧——就如他所自称——约克·黑特以小说写作的精神计划一件罪案,却在自己孙子的心灵里创造出一头自我毁灭的怪物,后者把计划承接过来,一步步实践到叫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甚至远超过Y在小说里的愿意。当那个孩子死亡时,我选择演出众人中的一角,仿佛我也被这悲剧吓坏了——而不揭露他的罪状。揭发能对谁有什么好处吗?对所有关心他的人来说,永远不公开这男孩子的罪是比较好的。如果我当时揭露他的罪状,在正值你的上司和新闻界都在叫嚣要求一个结果的时候,很自然你会把事实公布……”萨姆想要说什么,但雷恩又接着讲,“还有杰奇的母亲玛沙,也要列入考虑,更重要的,小家伙比利,总也要给他一个机会……同时,巡官,我没有意思要害你受苦。假使,譬如说,你因为逮不到凶手而被降级,那么我就不得不出面,让你用这功绩保住职位,那是我欠你的,巡官……”“谢了。”萨姆淡淡地说。“但是经过两个月,抗议的风暴平息了,你的地位安稳如前,我不是有理由隐藏事实不让你们两位知道——提醒一下,是把你们当朋友,而非执法的官员来看。我唯一的希望,是你们能从人道的立场来理解我在这整桩难缠的事件中的所有动机——并继续把杰奇·黑特可怕的故事保密到底。”布鲁诺和萨姆沉重地点头,两个人都心事重重,情绪低沉,萨姆兀自点了几次头……突然他在草地上坐直起来,把两只肥大的膝盖抱在厚胸前。“你知道,”他随口说,“这档事最后有个地方我不明白。”他扯起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咀嚼起来,“那孩子在最后一次下毒的时候竟然犯错,自己喝下了他原来要给卡比安那女人的毒牛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嗯,雷恩先生?”雷恩没有回答。他的脸稍微避开萨姆,默然把手探进口袋,拿出一巴掌的面包,开始把面包屑投向池面,天鹅优雅地向他游来,开始啄食面包。萨姆靠向前去,不耐烦地轻敲雷恩的膝盖,“嘿,雷恩先生?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布鲁诺检察官忽地起身,他粗鲁地捶了萨姆的肩膀一拳,巡官吓了一跳,仰头看他,布鲁诺脸色苍白,下巴抿得紧紧的。雷恩缓缓转过身来,以痛苦折磨的眼神望着两位男土,布鲁诺语调奇异地说,“走吧,巡官,雷恩先生累了。我们最好上路回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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