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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先幕 第五景 Y之正剧 艾勒里·奎恩

尤嫂子思嫁柳二郎,第六18遍

第一幕 第六景 Y之悲剧 艾勒里·奎恩

黑特公馆6月6日,星期一,清晨2时整哲瑞.雷恩和布鲁诺一走,萨姆巡官就丧失了一大半发脾气的兴味,事实上,他几乎觉得孤寂起来。满怀的挫败感和脑海里雷恩与布鲁诺忧虑的面容,都对提振士气一点帮助也没有——虽然这种高昂的土气,即令萨姆在最快乐的时候也极为少见。他不断地叹气,懒洋洋地坐在一把大摇椅里,抽着从图书室雪茄盒找到的一根雪茄,不时听取他手下传述的一些报告,看着黑特一家游魂似地在屋里荡来荡去。总而言之,像一个原来非常忙碌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无事可做的样子。子里反常地安静,偶尔传来杰奇和比利在二楼幼儿室玩耍的尖叫声打破沉默。其间原来在后花园步道不耐烦踱着步的约翰·格利,曾经进来找巡官。高个金发的年轻人正在气头上,他要和康拉德·黑特说话,可是我的天,楼上那个该死的警察竟然不准他进黑特的房间,萨姆巡官到底打算怎样?萨姆心事重重地垂下一边眼睑,盯着他的雪茄烟头,恶毒地回说,去你的,他不打算怎样,黑特必须待在他的房间,不准离开;至于格利先生,他尽可请便滚蛋。格利脸涨得通红,正想回敬几句,不巧姬儿·黑特和毕格罗律师走进图书室。格利把话咽了回去,姬儿和毕格罗正在说悄悄话,此刻两人显然正处在最愉快的亲密时刻,格利先生两眼冒火,等不及巡官许可,便冲出图书室,又冲出房子,经过毕格罗身边时,用他的大手一巴掌打在毕格罗肩上——这招似乎不怎么友善的临别致意,把甜言蜜语正说到一半的毕格罗给吓停了嘴,十分认真地喊了一声,“啊哟!”姬儿惊呼:“怎么,这——这可怕的畜生!”五分钟以后,毕格罗的热情消退,向姬儿告别,姬儿似乎突然闹起别扭来。律师反复地对巡官说,他打算在周二丧礼以后对遗族公布黑特太太的遗嘱,然后就疾步离开房子。姬儿不高兴地哼了声,整平衣裙,随后她察觉巡官的目光,做出一个大势已去的微笑,一旋身溜出图书室上楼了。这天沉寂地过去了。阿布寇太太闲着没事干,和一名站岗的刑警口角起来。一会儿之后,杰奇又呼又叫地跑进来,一看到巡官立刻煞住脚步,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然后又一边呼叫着跑出去了。芭芭拉·黑特姣好的身影一度从门前经过,身畔陪着高大严肃的家教艾德格·皮瑞,两人谈得正炽烈。萨姆接二连三地叹气。电话铃响,他拿起听筒,是布鲁诺检察官……有什么消息吗?没有。他挂断电话,咀嚼着残余的雪茄,一会儿之后,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按,站起来,走出图书室来到前厅门。“要走了吗,老大?”一名刑警问。萨姆想一想,摇摇头,又回去图书室等——等什么,他一点概念也没有。他走到酒柜旁,拿出一罐棕色的扁瓶子。当他扭开瓶塞对嘴而饮时,一时愉悦的感觉掩没了原先的阴沉,他心满意足地长饮一大口,最后把瓶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关上酒柜,叹口气坐了下来。下午五点钟的时候,电话铃又响起来。这次是谢林法医,巡官昏黄的眼睛亮起来,“怎么样,怎么样,医生?”“做完了,”谢林医生说,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原先宣布的死因仍然有效。感谢上帝!曼陀林琴在额头上的一击并不足以杀死她,显然很可能把她吓坏了。那一惊震慑了心脏,然后就一命呜呼了!巡官,也有可能是受击前一刻的极度惊惧,造成心脏衰竭。再见了,讨厌鬼。”萨姆挂断电话,闷闷不乐。七点钟,大家在隔壁的餐厅吃了一顿乏味的晚餐。心情仍然郁闷的巡官和黑特家人同桌。康拉德安静无语,满脸通红——他一整个下午都在灌黄汤,此刻两眼盯着盘子,漫不经心地咀嚼,饭还没吃完就起身回他的临时牢房,一名警察尽职地尾随而上。玛莎意气消沉,巡官看出她疲乏的眸子充满苦闷,她看她丈夫时眼露惊恐,可是转向两个孩子时,又充满慈爱和决心。两个孩子如常吵闹,每隔两分钟就要被叱责一次。芭芭拉一直在与艾德格·皮瑞低声聊天,皮瑞像脱了胎换了骨,他两眼炯炯有神,和女诗人谈起当代诗作,仿佛现代诗是他这一生的最爱一般。姬儿兀自闷闷不乐地戳着盘中的食物。阿布寇太太摆个晚娘脸孔,像名女监站在一边侍奉众人,女仆维琴妮亚则大声地走进走出丢盘摔杯。整顿饭都沉思不语的萨姆,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投以怀疑的眼光。他最后一个离开餐桌。晚餐后,崔维特老船长踩着他的木制义肢进来,礼貌地和萨姆打个招呼,就径自上楼去史密斯小姐的房间,护土在那里陪露易莎吃她寂寞的晚餐。崔维特船长在那里待了半小时,然后就下楼悄悄地走了。黄昏缓缓流逝,夜色降临。康拉德摇摇晃晃地走进图书室,瞪一眼巡官,然后就自顾自取杯狂饮起来。玛莎·黑特在幼儿室把两个小孩安顿就寝以后,就把自己关在卧房里。既然不准离开房子,姬儿只好躲进自己的房间了。芭芭拉·黑特在楼上写作。一会儿之后,皮瑞来到图书室,问还有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他说他很疲倦,如果巡官许可,他想去睡了。萨姆阴沉地挥挥手,家教便上楼回他的阁楼卧房去。渐渐地,连最细微的声响也消逝了。萨姆的无力感愈来愈深,连康拉德踉跄地离开图书室上楼,他都没有醒过来。十一时三十分的时候,巡官的一名手下进来,疲乏地坐下。“干嘛?”萨姆眼眶深陷,打着呵欠。“钥匙的事没有结果。小子们努力追查你所说的复制品,所有锁匠和五金行都没有一点迹象,我们整个城里都查遍了。”“哦!”萨姆眨眨眼睛,“那反正已经没必要了,我已知道她怎么进来的。回家吧,法兰克,补充一下睡眠。”刑警走了。正好午夜时,巡官把他硕重的身体挣出扶手沙发,走上楼,皮克森仍在那里拨弄他的大拇指,仿佛一整天都没停过。“有什么动静吗,皮克森?”“没有。”“回家去吧,墨修刚进来接你的班。”皮克森毫不迟疑地接受命令。事实上,他迫不及待地赶下楼,差点撞上正在上楼的墨修,墨修对巡官敬个礼,然后接手皮克森在二楼的岗位。巡官迈上阁楼,四处一片寂静,所有的门都关着。阿布寇夫妇的房间原本有光,正当巡官往门口一站时,那灯光就突然熄掉了。然后他爬上阁楼梯,打开天窗,踏上屋顶。靠近漆黑的屋顶中央有一丁点火花随即熄灭,萨姆听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他疲惫地说,“别紧张,强尼,有什么动静没有?”一个男子在巡官身边现身,“妈的,你把我派在这个什么鬼岗位嘛,老大,整天都没看到一个鬼影上来。”“再忍几分钟,我会叫克劳斯上来接你的班。你早上再回来。”巡官又打开天窗下楼去了。他找到克劳斯要他准备接手,然后步履沉重地走进图书室,呻吟着坐进扶手沙发,忧愁地看一眼棕色的空酒瓶,捻熄桌上的灯,把帽子搁在鼻子上,合眼睡了。巡官不太确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发觉不对劲。他记得边睡边不安宁地翻来覆去,曾松动一下一只发麻的腿,然后又缩进扶手沙发的软椅垫。他不知道事发的时间,可能是清晨一点钟左右。可是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正好听到时钟敲两点时,他忽然醒过来,鼻头上的帽子掉到地上,他紧张地坐起来。有件事把他惊醒,可是他不知道是什么。有个声音,一个东西掉下来,还是有人呼喊?他屏息聆听。然后声音又来了,一个遥远的、惊惶的男人呼叫声:“失火了!”巡官像椅垫上长了钉子似地跳起来,冲到外面的走廊上。走廊上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夜灯,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看见一绺绺卷曲的烟雾顺着楼梯飘下来,墨修匍匐在楼梯口,声嘶力竭地喊着,整个房子都充满了烟火苦辣的气味。巡官一句话也没问。他赶上二楼,飞奔绕过楼梯口,浓厚的黄色烟雾从约克·黑特实验室的门缝倾泻而出。“叫救火车,墨修!”萨姆大叫,手忙脚乱地找钥匙。墨修踉跄着跑下楼梯,一路上推开三名原来在房子各处站岗闻声而来的刑警。巡官嘴里不停地咒骂,把钥匙插进钥匙孔,用力一扭,推开门——迅即又把门大力关上,因为门才一开,就有恶心油腻的烟雾和阵阵火舌迎面冲来。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一时之间,他站在那里无所适从,像只困兽仓皇四顾。走廊上冒出几个人头,每张脸都惊慌失措,四处是咳嗽声和颤抖的询问声。“灭火器!到底放在哪里?”萨姆吼道。芭芭拉·黑特跑上走道,“老天!……没有灭火器,巡官……玛莎——小孩子!”走廊成了一片迷雾,到处是仓惶的人影,火苗开始从实验室的门缝钻出来。穿着丝绸睡袍的玛莎尖叫着跑向幼儿房,一会儿之后带着两个男孩子出来,比利害怕地嘶喊,难得也被吓着的杰奇紧抓住他母亲的手。他们都向楼梯底下跑去,不见了人影。“每个人都出去!出去!”萨姆震耳欲聋地大吼,“不要停下来拿东西!那些化学品——会爆炸——”他的吼声被尖叫声淹没。姬儿·黑特从他身边踉跄地跑过去,面容苍白失措;康拉德·黑特把她推开,自顾往楼下落荒而逃;身着睡衣的艾德格.皮瑞从阁楼冲下来,正好碰到芭芭拉·黑特被烟呛得往地上摇摇坠倒。他把她往肩上一扛,背着她下楼。每个人都又呛又咳,眼里充满了苦辣的泪水。萨姆派守在屋顶上的刑警噼噼啪啪地跑下来,前面赶着阿布寇夫妇和维琴妮亚。巡官像置身梦境般昏昏沉沉,又咳,又呛,又喊,拎起一桶又一桶的水向紧闭的实验室门泼去,他听到救火车的警鸣……情势紧急。刺耳的煞车声通告救火车抵达,救火人员动手接水管,把水管沿着屋边的巷道拖往后花园。火舌从围着铁栏杆的窗户伸出来,救火梯被升上去,斧头击碎尚未被烧熔的窗玻璃,一道道水柱从铁栅栏之间直射入实验室……正当救火人员蹒跚地拖着水管进屋上楼时,蓬头乱发、一身污黑、满眼血丝的萨姆,站在屋外的人行道上,清点他身边衣着单薄、不住发抖的人头。所有人都在,不……不是所有人都在!巡官的脸一下因痛苦和恐怖而扭曲。他跑上阶梯,撞进房子,赶上二楼,一路上跌跌撞撞跨过湿漉漉的水管。一到楼上,他直奔史密斯小姐的房间,墨修接踵而上。他踢开房门,冲进护士的房间。史密斯小姐像一座白色的山丘,裹着一身宽大的睡袍,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露易莎·卡比安一脸野兽陷入绝境的表情,不知所措,全身哆嗦,匍匐在护士身上,掀动鼻翼嗅着苦辣难闻的烟味。萨姆和墨修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女人弄出房子……而且似乎刚好及时。因为当他们正踉跄地步下屋外的石阶时,从他们身后,从他们头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一片火光像炮弹爆炸般,从屋后实验室那里爆裂出来。一声惊雷般的爆炸后,是一瞬间令人错愕的静谧,然后传来救火人员困身火海的嘶声叫喊……可避免的终于发生了,实验室里有些化学品受火引爆。一辆救护车鸣笛而至,一只只担架送进又送出,有一名救火员受了伤。两小时之后,火被扑灭,最后一辆救火车离去时,天空正好微露曙光。暂避于隔壁崔维特船长的砖造房子的黑特一家和其他人员,疲惫地爬回烧焦的老巨宅。穿着睡衣睡袍的船长,木制义肢在人行道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协助苏醒过来的史密斯小姐照顾露易莎·卡比安,无助的露易莎简直吓呆了,出奇地歇斯底里。接到电话通知的米里安医生业已抵达,忙着供应镇静剂。楼上实验室惨不忍睹。门已经被炸掉,窗户的铁栏杆都松松垮垮的,架子上大部分的瓶罐都破破碎碎,地上湿漉漉的一片。床、衣柜和书桌全部都烧焦了,大多数蒸馏器、试管和电子仪器的玻璃都被烧熔了。奇怪的是,二楼其他地方的损害不大。满眼血丝的萨姆板着一张铁灰脸孔,把众人集合在楼下的图书室兼休息室,各处都有刑警站岗。现在没有人敢乱开玩笑,也没有人敢发脾气或违抗命令,多半时候他们都消沉地坐着,女人甚至比男人还要安静,彼此呆滞地互望。巡官走到电话旁,打电话回警察总局。他先和布鲁诺检察官谈,又和警察局长柏巴奇阴沉地对话良久,然后他拨一通长途电话到纽约州蓝斯克里夫的哈姆雷特山庄。线路有些问题。萨姆等着,对他而言,这已是出奇的有耐性。等他终于听到哲瑞·雷恩的驼背侍从老奎西暴躁发颤的声音,才一古脑儿把当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详细描述一番。耳聋无法亲自接电话的雷恩站在奎西旁边,经由奎西的唇语,一点一滴地了解巡官在电话里传述的故事。“雷恩先生说,”等萨姆讲完,老驼背尖声问,“你知不知道火是怎么引起的。”“不知道。告诉他,屋顶上的烟囱入口每一秒钟都有人看守,窗户都从里面锁起来,没有被人动手脚,实验室的门整晚都有我的手下墨修看着。”巡官听见奎西尖声复述这些话,然后远远传来雷恩深沉的语声。“他说,你确定吗,巡官?”“我的天,我当然确定!正因为这样我才搞不懂,那只火虫到底是怎么溜进去引火的?”奎西复述之后是一片沉默。巡官等着,坚尖了耳朵,然后奎西说:“雷恩先生要知道,起火爆炸以后,有没有人试图进去实验室?”“没有,”萨姆吼着说,“我还特别留意了。”“他说那么马上派个人守在那个房间里,”奎西尖着嗓子,“除非等一下还会有消防人员来。雷恩先生今天早上会过去,现在他确定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说……”“哦,他确定,他确定吗?”巡官焦躁地问道,“那他比我厉害。喂!问他有没有料到会发生这场火灾!”一段停歇,然后奎西回答:“没有,他说,他没料到,对他全然是意外,他无法理解。”“感谢老天爷,还有事情能难得倒他,”萨姆咆哮着,“好吧——告诉他早点来。”当他要挂下电话时,他清清楚楚地听到雷恩悄悄地——悄悄地——对奎西说:“一定是,所有的事都指向这个……但是,奎西,这实在太难以置信!”

85155金沙下载,图书室6月5日,星期日,上午11时10分这中间有一段插曲。警察四处搜寻,其中一名心神不定的手下跑来向萨姆巡官报告,注射器和曼陀林琴上都找不到指纹。谢林医生忙碌地进出,监督移尸的工作。在陈尸所人员穿梭忙碌之际,哲瑞·雷恩先生只是安静又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多半时间看着露易莎·卡比安毫无表情的面容,仿佛想从上面找出这个谜题的解答。布鲁诺检察官在一旁说,既然到处都找不出指纹,那么凶手一定戴了手套,这话雷恩好像也没听到。最后秩序似乎恢复了,谢林医生带尸体离开,巡官关上史密斯小姐的房门,哲瑞·雷恩先生立即开口问:“有没有人告诉卡比安小姐?”史密斯小姐摇摇头,米里安医生说:“我以为最好等到……”“她目前的健康状况没有危险吧?”米里安医生努起薄唇,“会是个很大的打击,她的心脏虚弱。但是乱局已经大致平息,而且,终究也是得让她知道……”“怎么和她沟通?”史密斯小姐安静地走到床边,探手摸索枕头底下,她挺起腰时,手里已经握着一套奇怪的器具。那是一个扁平有沟槽的板子,有点类似算盘,还有一个大盒子。她打开盒盖,里面有许多小金属方块,像多米诺游戏牌,每一个方块后面都有一块突出的部分可以插进板子的沟槽。方块的表面有一些突起且相当大的圆点,以特别而且各式各样的组合排列在方块上。“点字法?”雷恩问。“是,”史密斯小姐叹气道:“每一个方块代表点字法的一个字母,这块板子是特别为露易莎定制的……她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为辅助外行人读这种盲人的“书写”语言,每一个方块的表面除了突起的圆点,都还绘着一个平面的白色英文字母——亦即该方块所代表的点字法字母的翻译。“很聪明,”雷恩评论道:“如果你不介意,史密斯小姐……”他轻轻地把护士推到一边,拿起板子和方块,俯视着露易莎·卡比安。所有人都感觉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可悲的、不平凡的女子会怎么反应?显然她早已意识到周围非比寻常的紧张气氛。她雪白美丽的手指不断地蠕动——不久前她就把手抽出米里安医生的手掌——雷恩微带心悸地发现,那些蠕动的指头像昆虫的触角,那是有智慧的摆动,在迫切地寻求答案。她的头焦虑、短促地左右抽搐,让人更加强了人类与昆虫相类的联想。她的瞳孔很大,但是呆滞无神——是盲人的眼眸。此时此刻,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时,没有人留心到,其实就整个外观而言,她长得和正常人并没两样,可能还算讨人喜欢——她颇为丰满,顶多五英尺四英寸高,有着丰厚的棕发和健康的肤色。但是吸引众人注意的,反而是她奇异的表情——鱼眼一样的双眸和静止、空茫、几乎没有生命的面容,还有蠢蠢蠕动的手指……“她好像很激动,”萨姆巡官喃喃地说:“瞧她的手指头,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史密斯小姐摇摇头,“那——那不是紧张引起的,她是在说话,在问问题。”“说话!”检察官惊呼。“是啊,”雷恩说:“聋哑人的手语,布鲁诺先生。她这么焦躁地在表达什么,史密斯小姐?”胖护士颓然跌座椅子上。“我——这叫人心里愈来愈不安,”她哑着嗓子说:“她反复又反复地在说:‘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在哪里?你们为什么不回答?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在哪里?”一片静默中,哲瑞·雷恩先生轻叹一声,把那女子的双手拉过来握在他强壮的手里。那两只手先是疯狂地挣扎,然后才松软下来,她的鼻翼扇动,仿佛尝试嗅出他的味道,很奇异,可能是雷恩的碰触中有什么东西让她安心,或者她感受到一般动物可以嗅得出来、但多数人类无法感知的微妙气味,她神情放松了,手指从雷恩的手掌里滑落……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在哪里。你是谁。雷恩即速从盒子里挑了一些方块,排出一连串的字句;他把板子摆在露易莎的腿上,她双手迫不及待地抓住,指尖拨弄着金属方块。“我是一个朋友,”雷恩的信息这样写着:“我要帮助你。我有一些不愉快的消息要告诉你。你一定得勇敢。”她喉间发出一种便咽的声音,悲凉凄侧,绞人心弦,萨姆巡官眨了眨眼睛,转过脸去,在她身后的米里安医生整个人都僵硬了,然后露易莎·卡比安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又开始舞动起来。史密斯小姐愁眉苦脸地翻译。是。是。我很勇敢。发生了什么事。雷恩的手指探进盒子里,重新排列字母,构筑新的字句……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你的一生是一首勇者的史诗。再接再厉。发生了一件大悲剧。你的母亲昨晚被杀了。”触摸点字板的双手做出一个痉挛的动作,板子从她腿上掉下来,小金属块散落在地板上。她昏过去了。“哦,全都出去,所有人!”正当众人眼中充满悲悯的神色想靠上前时,米里安医生嘶喊道:“史密斯小姐和我会处理。”他们止了步,看着他垂垂老矣的手臂奋力将她软趴趴的身体从椅子上抱起来。他们不安地疾步走向房门。“我要你负责看守卡比安小姐,”萨姆巡官低声对医生说:“一刻也不准离开她。”“如果你们不出去,我什么也不负责!”他们遵命离开,雷恩走最后面。他轻轻会上门,站在门外沉思良久,然后仿佛很疲惫的样子,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摇摇头,垂下双手,跟在检察官和萨姆巡官身后下楼。楼下黑特家的图书室紧接餐厅。图书室老旧而且带着皮革的香味,里面的收藏主要是科学与诗方面的书籍,图书室显然常被使用,家具都非常陈旧。那是房子里最舒适的一个房间,雷恩发出满意的叹息,埋身在一把扶手沙发里。萨姆和布鲁诺也坐下来,三个男人未发一言,面面相觑,房子里十分安静,只听见巡官鼾声似的鼻息。“好了,各位,”最后他们开口说:“真是难题。”“怎么看都是个有趣的难题,巡官,”雷恩应道,他更加往扶手椅内部坐过去,伸伸两条长腿,“顺便问一下,”他喃喃说:“露易莎·卡比安知不知道两个月前有人想谋害她?”“不知道,没有必要告诉她,她日子已经过得够苦了。”“是,当然,”雷恩玩味了一下,“是太残忍了,”他同意。他突然站起来,穿过房间去检视一个由类似座台的东西架起的玻璃箱,箱子里空无一物。“这个,我猜,就是原来放曼陀林琴的箱子。”萨姆点头。“而且,”他阴沉地说:“没有指纹。”“你们知道吗,”布鲁诺检察官说:“毒梨子这档事——假设梨子真的被下了毒——使整个事情单纯了很多。”“紧追梨子这条线索不放,呃?至少我们知道他是冲着露易莎来的,”萨姆沉吟道:“好吧,开始工作吧。”他起身走向通走廊的房门。“嘿,墨修,”他喊道:“叫芭芭拉·黑特下来这里谈话。”雷恩走回原先的那座扶手沙发。芭芭拉·黑特本人绝对比她画上的照片讨人喜欢多了。照片尖锐的蚀刻线条加深了她细瘦的五官,然而看本人,五官虽然细瘦,却有着女性的温柔,这种纯粹属于外在的美貌,名摄影家寇特在诠释比较属于灵性的气质时,决定予以抛弃的那种美。她非常高挑端庄,显然已经年过三十,举止优雅,几乎带着音律。她有一种由内里焕发出来的光辉,那盏火花似隐似现地照亮了她的外表,并使她的一举一动带着亲和力。女诗人芭芭拉·黑特给人的感觉,不只是有智慧的女人,而且是一个具有纤细感情的不寻常人物。她向萨姆巡官点头,对检察官鞠躬,当她看见雷恩时,两只美目圆睁。“雷恩先生!”声音却保持着低沉平静,“你也来探查我们家的秽水坑吗?”雷恩脸红了起来。“见怪了,黑特小姐。很不幸,我这个人天性好奇。”他耸耸肩,“你不坐吗?有些问题要问你。”她马上认出他来,而且第一次见面就能直呼他的姓名,他一点也不意外,因为这种事他经常碰见。她坐下来,恶作剧地敛起双眉,扫视周遭几位质询官。“好吧,”她轻叹一声说:“如果你们准备就绪了,那我也准备就绪了,开火吧。”“黑特小姐,”巡官猝然开口,“告诉我你对昨晚的事知道多少。”“非常少,巡官。我大约凌晨两点钟回来——我去参加我的出版商家里开的一个无聊宴会,与会男士们不记得礼节为何物,或者说,他们不胜酒力,总之,我自己一个人回家。到处都静悄悄的,我的房间,就你所知,是在前面,俯望公园,正好穿过走道——和家母的房间相对。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你,楼上所有卧房的房门都关着。我很疲倦,马上就上床睡去了,我一直睡到今天早上六点钟,被史密斯小姐的尖叫声吵醒,事实上,就是如此。”“嗯。”巡官应了一声,皱起眉头。“我同意,”芭芭拉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说:“这个陈述并不很精彩。”她转头注视哲瑞·雷恩先生,仿佛预期他的询问,他也确实发问了,但是这个问题似乎令她吃惊,她眯起眼睛凝神注视雷恩。雷恩问:“黑特小姐,你和你弟弟康拉德,今天早上跑进你母亲的房间时,有没有人踏到两张床中间的地带?”“没有,雷恩先生,”她平心静气地回答:“我们一眼就看出母亲已经死了。把露易莎从地板上抬起来以后,我们绕过那些向着房门的脚印,而且避免踏到两张床中间的地带。”“你很确定你弟弟没有踩到?”“相当确定。”布鲁诺检察官站起来,弯曲松弛一下酸疼的大腿,开始在芭芭拉眼前来回踱步,她耐心地等着。“黑特小姐,我直说了。你是个聪慧过人的女人,不用说,你一定了然于心——呃——你家里有一些成员不太正常,有鉴于此,你一定也很感遗憾……我要请求你,暂时把对家庭的忠诚考虑放在一旁。”他在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前停下脚步,他一定已经感到自己要问的问题只是徒劳,因为他急忙接着说:“自然,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必回答,但是如果你能对两个月前的下毒和昨晚的谋杀提供任何解释,当然,我们迫不及待洗耳恭听。”“我亲爱的布鲁诺先生,”芭芭拉说:“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暗示我知道谁谋杀我母亲?”“没有,没有——只是个理论罢了,只是……尝试清除阴硬……”“我可没有任何理论,”她垂视自己修长雪白的手指,“布鲁诺先生,大家都知道。家母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暴君,我想许多人多少在某个时候,都曾有过想报复她的冲动,但是谋杀……”她哆嗦一下,“我不知道,似乎难以想象,取一个人的性命——”“哦,”萨姆巡官悄声说:“那么你相信,确实有人想要谋杀你母亲?”她吃了一惊,眸光一闪地抬起头来。“你说这话是什么用意,巡官?如果她是被谋杀,自然……我假定有人有这种意图……哦!她突然住口,紧紧握住椅座,“难道你的意思是——那根本是个失误?”“那正是巡官的意思,黑特小姐,”布鲁诺说:“我们相信你的母亲是意外被杀——是临时起意。我们相当确定,凶手进入那间卧房的目的不是要谋害你母亲,而是要谋害你的异父姐姐露易莎!”“但是为什么,”她惊魂未定,雷恩又以温和的语调紧接着说:“为什么有人会想伤害楼上那位可怜的苦命女子,黑特小姐?”芭芭拉突然举起手来掩住眼睛,她喃喃念着:“可怜的露易莎。”她茫茫地瞪着房间另一端的玻璃箱座台,“她的生命这么空虚,悲惨,总是当受害者。”她咬着唇,以一种意志坚决的神情看着他们,“正如你所说,布鲁诺先生,对家庭——我的家庭——的牵绊应该置于一旁。谁会想去伤害那个至少值得一丁点同情的无助东西。我必须告诉你,雷恩先生,”她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他,继续说:“除了家母和我以外,我的家人向来厌恶露易莎,痛恨她。”她的声音带着火气,“人类最根本的凶残本性,那种忍不住要踩死残足昆虫的冲动……哦,太可怕了。”“是,是,”检察官应道,利眼盯着她,“是不是所有属于约克·黑特的东西,在这个家里都是禁忌?”她双掌合著面颊。“是,”她低声回答:“家母对我父亲回忆的尊重,比对我父亲本人的尊重还要深切。”她沉默下来,或许回想起太多不愉快的过去,她的表情哀伤而且微带讥嘲,“父亲死后,母亲试图以督促我们对他凭吊,来弥补她对他一生的专横霸道,属于他的一切,全都被神圣化。我想过去几个月来,她渐渐了解到……”她没再说下去,望着地板出神。萨姆巡官来回踱着沉重的脚步,“我们仍然没有找出什么线索,你父亲为什么自杀?”悲痛的神色掠过她的脸。“为什么?”她语调呆滞地复述,“为什么一个人,当他生命中唯一的兴趣被盗窃、被扼杀,精神上活得像一名贱民,他为什么要自杀?”一种愤怒,同时又痛苦的意味夹杂在她语音里,“可怜的父亲,一辈子被牵制管辖。他的生命不属于他,他在自己的家里没有讲话的余地,他的子女不服从他,不理会他,残酷……然而,人实在很奇怪——母亲心底深处其实怜爱他。据我所知,他们当年相遇时,他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我想她之所以对他霸道,是因为她以为他需要人家撑他一把,她以为,任何人只要比她弱势,都需要她撑一把。”她叹口气,“结果非但没有把他撑起来,反而折断了他的背脊,他变成遁世者,几乎像一介幽魂。除了隔壁那个古怪的老好人崔维特船长,父亲没有任何朋友,然而,连崔维持船长也无法解除他的孤寂。我愈讲愈漫无边际了……”“正好相反,黑特小姐,”雷恩温和地说:“你说的正好切中要旨,大家遵从黑特太太对你父亲的曼陀林琴和实验室的禁令吗?”“没有人敢不遵从母亲的命令,雷恩先生,”芭芭拉低声回答:“我可以发誓。大家连想都不敢想去碰那把曼陀林琴或进去实验室……不,太疯狂了,有人竟然确实如此做,哦——”“你最后一次看见曼陀林琴在那个玻璃箱里,是什么时候?”巡官质问。“昨天下午。”“那是不是,”布鲁诺仿佛刚刚得到一个灵感似的,有点急切地问:“房子里唯一的一样乐器?”雷恩利眼看他,芭芭拉一脸讶异。“是,确实是,”她回答:“但那有什么重要性……我猜这不关我的事。我们不是一个音乐家庭,母亲喜好的作曲家是索沙,家父的曼陀林琴是他大学时代的纪念品……以前有一架大钢琴——那种华丽的陈饰品,整个都是漩涡花纹和镶金装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洛可可风格——但是几年前母亲叫人把它丢掉了,她很不高兴——”“不高兴?”布鲁诺纳闷。“你知道,露易莎没办法欣赏。”布鲁诺皱起眉头,萨姆巡官的大手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掏了一阵,掏出一把钥匙,“认得这个吗?”她遵从地端详了一下,“是一把弹簧锁钥匙,不是吗?我不敢说我认得,它们看起来都很像,你知道……”“嗯,”萨姆喃喃应道:“是你父亲实验室的钥匙,在你母亲的随身物当中发现的。”“哦,是这样。”“你知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房间唯一的一把钥匙?”“我相信是,我知道自从父亲自杀以后,母亲就随身带着它。”萨姆把钥匙放回口袋,“那和我听到的吻合,我们必须去查一查那间实验室。”“你以前常去你父亲的实验室吗,黑特小姐?”布鲁诺好奇地问。一片生气洋溢在她的脸上。“我确实常去,布鲁诺先生。我是父亲科学神龛的朝拜者之一,他的实验令我惊奇,虽然我永远没办法完全理解。我常常和他一起在楼上花上一整个钟头,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那种时候他活得最尽兴。”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玛莎——我弟媳,你知道——也同情父亲,她有时候也看他做实验,还有,当然了,崔维特船长,其他人——”“所以你对化学完全外行。”巡官用一种不甚同意的语气逼问道。她微笑,“哎,哎,巡官,毒药吗?任何人都会读标签嘛,你也知道。不,我确实不懂化学。”“根据我所听到的,”哲瑞·雷恩先生的评论,在巡官听来是令人不耐烦的毫无相关的,“你在科学方面所欠缺的才能,你用诗文才气把它弥补了,黑特小姐。你呈现给我们一幅有趣的画面,你和黑特先生:诗乐女神幽特琵坐在科学之神赛西亚足下……”“风马牛。”萨姆巡官刻意咬文嚼字地说。“哦,确实,”雷恩面带微笑地回答:“然而我的评论不是只为了炫耀我的古典知识,巡官……黑特小姐,我有意追究的是,赛西亚是否曾经坐在幽特琵的足下?”“我希望你能把它翻译成美国话,”巡官咕哝道,“我也想知道你问的是什么问题。”“雷恩先生是要问,”芭芭拉有点腼腆地说:“父亲对我的作品的兴趣,是否也与我对他的实验的兴趣一样大。我的回答,雷恩先生,是正面的,父亲总是给我最衷心的赞美——然而,我猜想,是针对我的名利成就大于对我的诗文本身,他常常对我的诗困惑不解……”“我也是一样,黑特小姐,”雷恩微微一鞠躬说:“黑特先生有没有尝试过写作?”她用眉尖做了一个断此念头的表情。“几乎没有,他的确曾试写过一次小说,但是我想最后无疾而终,他从来没有办法在一件事情上持久——当然,除了他那些永恒的蒸馏器、酒精灯和化学品的实验以外。”“好了,”巡官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说:“雷恩先生,如果你们闲谈完毕,我想言归正传,我们不能在这里泡一整天……黑特小姐,你昨晚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吗?”“这我不敢说。我忘了房子的钥匙——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把——所以我按门廊上的夜铃,夜铃直通阿布寇夫妇在阁楼上的房间,大约五分钟以后,乔治·阿布寇慢吞吞地下楼来帮我开门,我立刻上楼去,阿布寇还在楼下……所以我不敢说我是不是最后一个回来。或许阿布寇知道。”“你怎么会没有钥匙?放错地方?遗失了?”“你实在很追根究底,巡官,”芭芭拉叹着气说:“不是,不是放错地方,不是遗失,也不是被偷。就如我所说,我只是忘了而已,钥匙在我房间的另一只皮包里,我睡前查过了。”“你有没有想到其他问题?”一小段沉默以后,巡官问布鲁诺。检察官摇摇头。“你呢,雷恩先生?”“在你用那种方式把我压下来以后,巡官,”雷恩做出一个哀伤的微笑回答:“没有。”萨姆以干咳代替致歉,说:“那么就到此为止,黑特小姐。请不要离开这栋房子。”“不会,”芭芭拉·黑特疲惫地说:“当然不会。”她起身走出书房。萨姆扶着敞开的门,注视地离开。“真是,”他喃喃对说:“不管我怎么跟她谈,她还是那么优雅。好了,”他挺挺胸膛,“我们再来和这群疯子交锋吧。墨修,叫那对阿布蔻夫妇下来长谈吧。”那名刑警遵命走开,萨姆关上门,一只拇指勾在皮带环上,移身落座。“疯子?”布鲁诺重复道:“阿布寇夫妇在我看还算正常啊。”“哪里,没这回事,”巡官嗤之以鼻道:“只是外表看起来正常。内里可是疯的,他们非疯不可。”他咬牙切齿,“任何人住在这栋房子里都非疯不可,我自己都开始觉得要发疯了。”阿布寇夫妇是一对又高又壮的中年人,他们看起来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兄妹还比较贴切。两个人都五官粗大,粗糙的皮肤上,毛孔又大又油腻,两个人都出身农家,显然继承了好几代浓缓血液和迟钝脑袋——两个人都寡言厉色,毫无笑容,仿佛房子里无所不在的幽灵,早把他们震慑住了。阿布寇太太很紧张。“我昨晚十一点钟上床,”她说:“和乔治——我先生。我们不爱惹事,关于这件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巡官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直睡到今天早上是不,你们两个?”“不是,”妇人开口道:“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夜铃响起来。乔治起床,穿上外裤和衬衫下楼。”巡官阴沉地点头,也许他原来期待他们会撒谎。“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回楼上来,说:‘是芭芭拉——她忘了钥匙。”阿布寇太太吸一下鼻子,“然后我们就再回床上去,其他什么事我们都不知道,一直到今天早上。”乔治·阿布寇缓缓地点着他那乱发丛生的头颅。“正是这样,”他说:“上帝作证,句句实话,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叫你说话你才说话,”萨姆说:“现在——”“阿布寇太太,”雷恩出乎意料地插嘴,她以女性专有的好奇眼光打量雷恩——这位女性唇上带着胡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们,黑特太太房间的床头桌上是不是每天都会摆着水果?”“是的。露易莎·卡比安喜欢水果没错。”阿布寇太太说。“现在楼上有一盅水果,那是什么时候买的?”“昨天。我随时保持盅里都是新鲜水果,黑特太太交代的。”“卡比安小姐对所有种类的水果都喜欢吗?”“是,她——”“称先生。”萨姆巡官沉着脸更正地。“是,先生。”“黑特太太也是吗?”“呃……还好,她很讨厌梨子。从来不吃,家里的人常常拿这个来取笑。”哲瑞·雷恩先生慎重地看一眼萨姆巡官和检察官。“那么,阿布冠太太,”他用和蔼的语调接着说:“你的水果是在哪里买的?”“大学街的苏顿市场,每天送新鲜的货来。”“除了卡比安小姐,其他人吃这些水果吗?”阿布寇太太昂起她的方块头来,眼睛瞪得老大,“这是什么问题?当然其他人也吃水果,我向来都从订货里拿一些出来给其他人吃。”“嗯,有没有人吃昨天送来那一批当中的梨子?”管家的脸上开始疑云密布,显然,关于水果喋喋不休的询问使她紧张起来。“有!”她发怒似地骤然应道:“有!有……”“称先生。”巡官说。“有……先生。我自己吃了一个,我吃了,有什么不对吗?”“没有什么不对,阿布寇太太,我跟你保证。”雷恩用抚慰的口气说:“你吃了其中一颗梨子,其他人都没吃吗?”“那两个坏——那两个孩子,杰奇和比利,一人吃了一颗。”她低声说,情绪缓和了些,“还吃了一根香蕉——他们吃起东西像秋风扫落叶。”“而且不会肚子痛,”检察官插嘴置评,“总而言之,了不起。”“昨天的水果是什么时候拿到卡比安小姐的房间的?”雷恩用同样和蔼的语调问。“下午,吃过午饭以后——先生。”“所有的水果都是鲜货?”“是啊,是啊,先生。盘里本来还有几颗前天剩下的,可是我把它们挑出来了,”阿布寇太太说,“然后再把新的放进去,真的,特别是水果,如果水果过熟,或者,你知道,被别人碰过,她都一概不吃。”哲瑞·雷恩先生显得吃惊,他好像要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然后就定定地站着。那妇人呆呆地瞪着他,她丈夫在她身边两脚挪来挪去,抓着下巴,一到很不自在的样子;巡官和布鲁诺似乎也被雷恩的反应搞糊涂了,他们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很确定她是这样?”“当然是这样,我很确定。”雷恩叹口气,“昨天下午你放了几颗梨子在水果盅里,阿布寇太太?”“两颗。”“什么!”巡官失声大喊:“怎么,我们发现——”他看着布鲁诺,布鲁诺看看雷恩。“你知道,”检察官喃喃地说:“那真是太离奇了,雷恩先生。”雷恩语调沉着地继续问:“你发誓是两颗吗,阿布寇太太?”“发誓?为什么?我说两颗就是两颗,我当然知道。”“确实,你应该知道,你亲自把水果盅拿去楼上的吗?”“我每次都是自己拿上去的啊。”雷恩微微一笑,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然后轻轻地摇了摇手坐下来。“喂,你,阿布寇,”巡官低吼道:“昨晚是芭芭拉·黑特最后一个进来的吗?”被这样指名一叫,那位司机兼佣人明显地发起抖来,他湿润一下嘴唇,“呃——呃——我不知道,先生,我开门让黑特小姐进来以后,只在楼下绕了一下——确定所有的门和窗户都上锁了。我亲自把前门锁上,然后就到楼上去睡觉,所以我不知道谁进来了,谁还没过来。”“地下室呢?”“没有人用,”阿布寇回答的口气比先前坚定,“已经被关起来,而且前后都钉死好几年了。”“原来如此,”巡官说,他走到门边,探出头去大嚷:“皮克森!”一名探员粗声回答:“是,长官?”“下去地下室,各处查看一下。”巡官关上门走回来。布鲁诺检察官正在问阿布寇,“你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的,在清晨两点钟检查门窗?”阿布寇带着充满歉意的笑容说:“那是我的习惯,先生,黑特太太经常告诉我要小心门户,因为卡比安小姐——她害怕小偷。我上床前已经查过了!但是我想再看一下比较安心。”“两点钟的时候,是不是所有的门窗都关着、锁着?”萨姆质问。“是,先生,密不通风。”“你们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八年,”阿布寇太太说:“到上个复活节前夕为止。”“好吧,”萨姆咕哝着说:“我想就是这样。雷恩先生,还有别的问题吗?”老演员坐在扶手椅中伸了伸腿,眼睛盯着管家和她先生。“阿布寇先生,阿布寇太太,”他说:“你们觉不觉得黑特这一家很难侍候?”乔治·阿布寇几乎变得生气蓬勃起来。“难,你说?”他嗤之以鼻,“那还用说啊,先生,古里古怪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难讨好得很。”阿布寇太太一脸阴沉地回答。“那你们为什么,”雷恩语调愉悦地问:“还这么坚持地替他们工作八年之久?”“哦,那个啊!阿布寇太太回答,那口气仿佛认为这个问题问得很不对题,“那没有什么神秘嘛,待遇很好啊——实在太好了,所以我们就留下了,换谁来不也都是这样吗?”雷恩似乎颇为失望,“你们有没有人记得,昨天是否看到曼陀林琴在那边那个玻璃箱里?”阿布寇先生和太太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摇摇头。“不记得。”阿布寇说。“谢谢你们。”哲瑞·雷恩先生说,然后巡官就叫阿布寇夫妇出去了。女仆维琴妮亚——从来没有人想到要问她姓什么——是一个长着一副马胜的高高瘦瘦的老处女。她绞着双手,差点就要哭出来。她已经替黑特家工作了五年。她喜欢她的工作。她爱她的工作。这里的薪水……哦,先生,我昨晚很早就去睡了……她什么也没听到,她什么也没看到,她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她立刻就被打发走了。探员皮克森的大饼脸上一副恶心的表情朝洋洋地晃过来,“地下室里没什么可疑的,老大,看起来好像好多年没有人进去过了——灰尘有一英寸厚——”“一英寸?”巡官不表同意地复述一句。“呃,也许少一点。门和窗户都没被碰过,到处灰尘,都没有脚印。”“改掉你那老爱夸张的毛病,”巡官吼着,“总有一天,一个小鼹鼠丘会被你讲成一座大山,那就真的事态严重了。好吧,皮克森。”刑警才从门槛上消失,一名警察进来行个礼。“嗯,”萨姆没好气地问:“要干什么?”“外面有两名男子,”警察说:“他们要进来,说他们一个是家庭律师,一个是那个康拉德·黑特的合伙人什么的,让他们进来吗,巡官?”“你们这些蠢蛋,”巡官嚷嚷,“我整个早上一直在找这些鸟儿们,当然让他们进来!”一出戏剧,而且是闹剧,伴随两位新客登上图书室。他们显然是截然相反的类型,可是如果只有两人在一起,他们还有可能成为朋友,只不过有了姬儿·黑特的存在,所有亲善的可能都不翼而飞了。眼袋和口鼻周围都已经残留浪荡余迹的美丽、激情的姬儿,显然在前厅遇见两位男士,她走在两人中间,和他们一起进来,左右各挽着一只强壮的手臂,哀伤地望着他们,忽左忽右,挺着胸脯,垂着嘴角地接受他们时断时续的安慰……雷恩、萨姆和布鲁诺冷眼旁观这幅画面。这名年轻女子深谙玩弄男人、卖弄风情之精髓,这一点一目了然。她身体的每一个微妙的摆动,都给人以性的暗示,而且有一种半推半就的快感。她把两个男人当做击剑来戏耍,让他们互相对峙,玩弄他们于股掌之上,使他们无意识地相互抨击,利用她母亲死亡的悲剧,把他们更拉近自己,但是让他们彼此更加针锋相对。总而言之,哲瑞·雷恩先生暗中思忖,这个女人须加提防。姬儿·黑特同时也心怀恐惧,她对付两个男人的高明手腕,其实是习惯大于当下的算计。她高挑,丰满,几乎像天后赫拉的体态——同时还怀着畏惧。她的眼睛因无眠和害怕而充血……仿佛刚刚意识到她眼前的观众似的,她突然嘴巴一噘,放掉两个男人的手,转而为她的鼻尖补妆。……在她踏入门槛的一瞬间,她已经把一切收入眼底,她其实很害怕……两个男人也意识过来,脸上的线条立刻变得僵硬。这两个男子的外形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家庭律师彻斯特·毕格罗其实不算矮小,但是站在康拉德·黑特的生意伙伴的约翰·格利身边,似乎变得微不足道。毕格罗肤色阴暗,留一提黑色的小胡子,有个乌青的下巴;格利肤色柔美,麦色的头发,匆匆刮净的颚下有一些淡红的短毛。毕格罗动作简短、迅速;格利迟缓、不慌不忙。律师聪明的长相有一种机灵、几乎可以说是阴险的味道;然而格利却有着一张热诚又稳重的脸蛋。而且高个金发的那位也比较年轻——比他的对手至少年轻十岁。“你要和我谈吗,萨姆巡官?”姬儿用微弱无助的声音问。“我并没有意思要现在和你谈,”萨姆说:“但是既然你已经在这里了……坐吧,男士们。”他对检察官和哲瑞·雷恩介绍姬儿、毕格罗和格利。姬儿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像她的声音一样微小、无助。律师和商业捐客决定站着,神情颇为紧张。“好吧,黑特小姐,你昨晚在哪里?”她缓缓转身仰头看着约翰·格利,“我和约翰——格利先生,出去了。”“细节。”“我们上戏院,然后去参加一个午夜派对。”“什么时候回家?”“很早,巡官……今天早上五点。”约翰·格利满脸通红,彻斯特·毕格罗不耐烦地、短促地挪动一下右脚,却露齿而笑,排牙整齐细小。“格利送你回家吗?啊,格利?”捐客正想开口,姬儿却哀怜地插嘴道:“哦,没有,巡官,是——呃,实在很难堪。”她肃容端正地望着地毯,“你瞧,大约早上一点钟的时候我喝得醉醺醺的,我和格利先生吵了一架——他自命为一人道德重整委员会,你知道……”“姬儿——”格利说,他的脸和他的红领带一样红。“所以格利先生就弃我而去,真的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他恼火得不得了,”姬儿以甜美的声音继续说:“然后——呃,在那之后,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只知道喝了一些琴酒,和一个满身汗垢的肥仔狂欢了一番。我倒是记得穿着晚礼服走在大街上,昂首高歌……”“然后呢。”巡官沉着脸。“一个警察把我叫住,把我送上一辆计程车,好善良的一个年轻人呢!又大又壮,波浪一样的咖啡色卷发……”“我认识这些警察,”巡官说:“接着说!”“等回到家时,我已经比较清醒了,天才开始亮,广场上又美又清新,巡官——我爱清晨曙光……”“我相信你已经看过很多次了。然后呢,黑特小姐,我们可不能在这里浪费一整天。”约翰·格利脸涨得通红,他握起拳头,作势要横跨地毯而来。毕格罗的表情则令人费解。“就是这样,巡官。”姬儿说着,垂下眼帘。“是吗?”萨姆外套长袖底下的肌肉鼓涨,他要是恼羞成怒起来那可非同小可,“好吧,黑特小姐,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到家的时候,前门是不是锁着?”“让我想想……我想是,是锁着!花了我好几分钟才转动那只该死的钥匙。”“你上楼到卧房去时,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不正常的事?”“不正常?巡官,你讲这话令我震惊。”“你知道我的意思,”巡官咆哮,“奇怪。特别。任何引起你注意的事。”“哦!没有,巡官。”“你有没有注意你母亲的房门,是关着还是开着?”“是关着。我进去自己的房间,扯掉衣服,倒头就睡,一直到早上才醒来。”“可以了。好吧,格利,你早上一点钟弃黑特小姐而去以后,上哪里了?”避开姬儿直率好奇的注视,格利嗫嚅地说:“我在城里散步。派对在七十六街上,我步行好几个小时,我住在第七大道和第五街之间,回到家时——我知道,天开始亮了。”“嗯。你和黑特合伙多久了?”“三年。”“你认识黑特家多久了?”“从我大学时代开始。康拉德和我是室友,我从那时候开始认识他家人。”“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约翰,”姬儿温柔地说,“我那时候是个小黄毛丫头,你那时人可真好,你那时真的那么好吗?”“不要在那里喝花腔女高音,”巡官吼道,“格利,站到一边去。毕格罗,据我所知,你的公司负责处理黑特太太所有的法律事务,老太太是不是有任何商场上的敌人?”律师有利地回答:“你和我所知略同,巡官,黑特太太是一个——嗯!——一个颇为特殊的女人。无论任何方面都不因循旧规。敌人?当然有,所有在华尔街活动的人都有敌人,可是我想还不至于到——不,绝不可能——还不至于有人很她到动手谋杀她的程度。”“这情报有帮助,那么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没有?”“难过,非常难过,”毕格罗说,撇着唇,“真是很难过。而且,你知道吗,对这事我一点头绪也没有,一点点也没有。”他停了一下,又紧接着说:“两个月前有人企图毒害卡比安小姐那件事,我也是想不出一点道理来,我想我那时就告诉过你了。”地方检察官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算了,巡官,这样一点头绪也没有。毕格罗先生,有遗嘱吗?”“遗嘱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我——”有人敲门,他们全转过头去。巡官步履沉重地踱到门口,把门打开两英寸大。“哦,墨修,”他说,“什么事?”大个子墨修低声说些什么。巡它应了一声,“不行!”语气非常坚决。他突然呛笑几下,然后当着墨修的脸把门砰一声关上,然后走到布鲁诺检察官旁边耳语几句,布鲁诺一脸按捺不住的样子。“啊——毕格罗先生,”布鲁诺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对黑特太太遗族正式宣读遗嘱?”“星期二下午两点,葬礼结束以后。”“好,到时我们再聆听细节,我想就到此为止——”“布鲁诺先生,稍等一下,”哲瑞·雷恩先生语气平和地说。“没问题。”雷恩转向姬儿·黑特,“黑特小姐,你最后一次看见通常放在这里的那把曼陀林琴,是什么时候?”“曼陀林琴?昨天晚上晚饭后——正好在我和约翰要出门以前。”“那么你上一次去你父亲的实验室,是在什么时候?”“约克那个怪味房间啊?”姬儿耸耸她漂亮的肩膀,“好几个月以前,对,很多个月了,我从来就不喜欢那个地方,约克也不喜欢我去他那里,你知道——父女各自尊重彼此的隐私之类的。”“原来如此,”雷恩说,脸上毫无笑容,“自从黑特先生失踪以后,你有没有去过楼上的实验室?”“没有。”他鞠了一躬——似有似无地微微欠身,“谢谢你。”“没事了。”萨姆巡官猝然说。两个男人和那位女孩活泼利落地离开书房。在外面的走廊上,彻斯特·毕格罗殷勤地握住姬儿的胳膊肘,她仰首对他微笑。约翰·格利闷声沉吟,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信步走进客厅,他站在原地踟躇了一下,然后状颇迟疑地在前厅来回踱步,几个驻守该处的刑警漫不经心的眼光随着他的背影游移。图书室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此时似乎无须多言,萨姆巡官走到门边,要一名刑警去叫露易莎·卡比安的护士。史密斯小姐的观察,全然出人意料地产生一些有趣的观点。胸围丰满的护士,因其专业精神而减少一些女性特有的弱点,开始的时候,她的回答都非常精神抖擞,非常正式。她前一天有没有看到曼陀林琴在玻璃箱里?不记得。她,和过世的黑特太太,是不是最常进出露易莎·卡比安房间的人?是。她记不记得,无论出于任何理由,曾经看见曼陀林琴出现在露易莎的房间?这是哲瑞·雷恩先生提出的问题。没有,自从约克·黑特失踪以后,曼陀林琴就一直被放在那个玻璃箱里,而且据她所知,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理由被移动过。雷恩:“除了黑特太太,有没有其他人从卡比安小姐的水果盅拿水果吃?”史密斯小姐:“哦,没有,家里其余的人都不准进人露易莎的房间,先生,而且一旦有黑特太太的禁令,任谁想都不敢想去拿属于露易莎的东西……可怜的东西。当然,偶尔小孩子会溜进来偷两颗苹果什么的,但这并不常发生,因为黑特太太对小孩子非常严厉,上次发生这种事时,大约在三个星期前,她鞭打杰奇,责骂比利,搞得一团乱,杰奇照常叫嚷得像是断了头,他妈妈照常为了黑特太太打小孩子过来争执,吵得相当可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黑特太太——我是指玛莎——通常温驯得很,可是她的母性本能一旦被触犯,发起火来可不得了,而她和黑特太太——就是她婆婆——一天到晚为了玛莎孩子的管教权争吵不休。……哦,对不起,先生,我讲个没完。”“没关系,没关系,史密斯小姐,我们听得津津有味。”布鲁诺检察官说:“水果,雷恩先生,水果。史密斯小姐,你有没有留意昨晚放在床头桌上的水果盅?”史密斯小姐:“留意过!先生。”“里面摆的水果是不是和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想是,先生。”萨姆巡官问:“你最后一次看到黑特太太是什么时候?”史密斯小姐:“昨晚大概十一点半的时候。”“告诉我们当时的情况。”“黑特太太通常自己照料露易莎的睡前所需,但是我又进去看了最后一下,发现露易莎已经上床了。我拍拍她的面颊,用点字板问她,在我睡觉以前是不是还有任何需要,她说没有——我的意思是,她用手语告诉我没有。”“那些我们都了解。继续讲。”“然后我问她,她还要不要吃水果,当时我身体转向水果盅,她说不要。”雷恩:“所以当时你确实注意到那些水果?”“哦,是。“里面有几颗梨子?”史密斯小姐:“哦!昨晚只有两颗,今天早上却有三颗!我刚才没想到……”“你确定吗,史密斯小姐?这点具有重大的关键性。”史密斯小姐:“是,先生,原来只有两颗,我可以发誓。”“是不是其中有一颗烂掉了?”“烂掉?没有,先生,两颗都又熟又新鲜。”“啊!谢谢你,史密斯小姐。”萨姆巡官:“这有什么关——好吧,史密斯小姐,这段时间黑特太太在做什么?”“她穿着一件旧睡袍,正准备要上床,她才刚——呃,你知道女人睡前做些什么事。”“不用说我知道,我是结了婚的人。老太太的举止怎么样?”“性急,暴躁——但这都是她很平常的脾气。她才刚洗过澡,所以事实上心情好像——我是说,对她而言——比平时好一点。”“所以那就是为什么桌上刚好放了一盒爽身粉!”“不,先生,爽身粉向来都在那个桌子上。露易莎,那可怜的东西,喜欢香味,而且她喜欢滑石粉的味道——她常常给自己抹爽身粉。”“你注意到桌上的爽身粉盒吗?”“是的,先生。”“当时是不是开着。”“不是,先生,有盖子盖着。”“盖得紧紧的?”“呃,不是,据我记得,有些松松的。”哲瑞·雷先生甚表同意地点头微笑,萨姆巡官以一个坚定的顿首表示认领这个小小的胜利。检察官问道:“史密斯小姐,你是有执照的护土吗?”“是,先生。”“你替黑特太太工作多久了?”“四年。哦,我知道从来没听过有人在一个病人家做这么久的,但是我年纪也大了,薪水又颇优厚,而且我不喜欢到处换——这是个轻松差事,先生。再说,我变得非常喜欢露易莎,可怜的人儿——值得她活下去的东西如此稀少,事实上,我的护理才能在这里没派上多少用场。我与其说是露易莎的护土,不如说是她的陪侍,我通常白天和她在一起,晚上则有黑特太太照顾。”“请你稍微言简意赅一点,史密斯小姐。昨晚离开她们房间以后,你做什么事?”“我回去隔壁自己的房间睡觉。”“你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史密斯小姐:“没有,先生,我——我向来睡得很沉。”萨姆巡官(严苛地打量史密斯小姐的身材):“是这样,好吧。你知不知道谁可能想毒害你那又聋又哑的病人,史密斯小姐?”史密斯小姐:“没有,哦,没有!”“你熟识约克·黑特吗?”史密斯小姐:“是,先生,他是个安静瘦小的人,非常惧怕黑特太太。”“你是不是熟知他化学研究的工作?”“知道一点,他似乎觉得因为我是护土——你知道——所以在某方面我们可以沟通。”“你有没有去过他的实验室?”“去过几次,有一次他邀我去看他用血清在一群天竺鼠身上做实验——他真的给他们注射,非常有趣而且具教育性。我记得有一次我帮一位大牌医生——”雷恩问:“我猜想你的护理工具套里,包括了皮下注射器?”“是,先生,有两支。一支做大型注射,一支做小型注射。”“那两支都还在吗?没有被偷吧?”“没有,先生!几分钟前我才查过我的工具套,因为我看见在露易莎房间里找到的那支注射器——谢林医生,是不是他的名字?——进来房间时拿在手上——我心想可能有人偷了我的,但是两支都在我的工具套里。”“你知不知道黑特太太房间发现的注射器,有可能从哪里来?”“呃,我知道楼上实验室里有一些……”萨姆巡官和检察官:“啊!”“……因为黑特先生的实验要使用注射器。”“他有多少支?”“我实在不知道。但是他在那边一座铁柜里,有卡片记录实验室的所有物品,你们可能还可以在铁柜里找到注射器的数量记录。”“进来,皮瑞先生,”萨姆巡官以一副饿蜘蛛诱饵人网的口气说,“进来,我们要和你谈谈。”艾德格·皮瑞在门上迟疑了一下。任谁一眼都可以看出来,他是那种采取行动前总要先迟疑再三的人。他瘦高个子——四十五岁左右——每一英寸都是学生的模样,刮得干净泛青的脸孔拘谨、敏感、又细致。他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年轻,哲瑞·雷恩先生注意到,这种错觉主要是那对聪明、深邃的眼睛所造成的。他慢慢地走进来,在巡官指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我猜,这位是小孩子的家庭教师?”雷恩问,他神情愉快地对皮瑞微笑。“是,正是;”皮瑞沙哑着嗓子说:“呃——你找我什么事,萨姆巡官?”“只是稍微谈一谈。”巡官回答:“没什么特别的事。”他们都坐下来,面面相觑。皮瑞很紧张,他不断地舔嘴唇,而且当他发现众人质询的眼光盯在他身上时,他多半只把眼睛垂下来打量脚下的地毯……是,他知道不准去碰曼陀林琴。没有,他从来没去过约克·黑特的实验室,他对科学并不特别感兴趣,况且黑特大大的禁令森严。他是在新年过后那个星期,开始在黑特家任教。前任家教和玛莎在一场争吵以后辞职,因为有一天,玛莎逮到家教为了杰奇想把一只猎淹死在浴缸里而鞭打杰奇,玛莎勃然大怒指责家教。“你和那伙小鬼会得来吗?”巡官正色问。“哦,还不……不错合得来,我处理得不错,”皮瑞喃喃地回答:“虽然他们有时候确实很调皮,我设计了一个制度”——他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一个奖惩制度,还相当有效。”“在这里工作很不容易吧,我敢说。”巡官颇为坦率地讲。“有时候,”皮瑞有点振奋地承认,“小孩子很容易野起来,而且恐怕——请你们了解,我没有评判的意思!——恐怕他们的父母不是很精于管教。”“特别是小孩子的老爸。”萨姆批评道。“呃——或许他不是小孩的好榜样,”皮瑞说,“有时候我确实不是做得很愉快,但是我需要——钱,这里的薪水很优厚。有好几次,”他开始显得有信心地继续说,“我承认曾经想辞职,但是——”他困惑地住口,好像被自己的率直鲁莽所惊吓。“但是什么,皮瑞先生?”雷恩帮他打气。“这个家虽然疯狂,却也有它值得留恋的地方。”他清清喉咙回答:“我的意思是——有黑特小姐——我是说,芭芭拉·黑特小姐,我对她——我对她出色的诗作,有无限的崇仰。”“哦,”雷恩说,“对学术的尊崇。皮瑞先生,对这家里发生的怪事,你有什么看法?”皮瑞面红耳赤,但是他的语气更趋坚定,“我没有任何解释,先生。但是就道德上,有一件事我十分确定:无论其他人如何牵涉在内,芭芭拉·黑特绝对不会涉入犯……犯罪的酷行,她的人太好,太高贵,太神圣,太甜……”“谢谢你的好心,”检察官板着脸回答,“我相信她听到会很高兴。好,皮瑞先生,你不常外出——你住在这里,没错吧?”“是,住在三楼——阁楼的一间房间。我很少请长假,事实上,我只请过一次短假——四月的时候请了五天,此外星期天是我自己的,通常我都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度过。”“都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吗?”皮瑞咬了一下唇,“也许这样说并不完全正确,有好几次黑特小姐好心——陪我出去。”“原来如此,你昨晚在哪里?”“我很早就回自己房间,读了一小时的书。然后就睡觉了。”他补上一句,“一直到今天早上,我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那当然。”一阵沉默。皮瑞在椅子上蠢蠢不安,巡官的眼里闪着阴森的神色……你知不知道露易莎·卡比安喜爱水果,经常有一盅水果在她的床头桌上?他一脸惶惑——知道,但是这有什么关联?你知不知道黑特太太对水果有特别的好恶?一脸茫然——耸耸肩。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哲瑞·雷恩先生的语调友善,“皮瑞先生,你说你是在一月初才来这里,那么,我想你从来没见过约克·黑特?”“没有。我对他所知甚少,而且我对他的事,主要都是从芭——黑特小姐那里听来的。”“记得,记得。很可怕的一件事,那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房子里一片混乱,我当然也十分震惊。”“你和卡比安小姐有多熟?”皮瑞的声音昂扬起来,眼睛也亮起来,“相当熟,先生。相当熟!整个来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当然,我对她的兴趣纯然是客观性的——她是个很特殊的教育课题,我相信,她已经学会认识我信任我。”雷恩一脸深思熟虑,“你刚才说你对科学没有兴趣,皮瑞先生。那么,我假定,你没有太多科学方面的学问。你对,譬如说,病理学,并不熟悉?”萨姆和布鲁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但是皮瑞确定地点头,“我很清楚你想知道什么。你的理论,我猜,认为黑特家族的血统一定有一些根本上的病理问题,才会导致他们的错乱行为?”“太好了,皮瑞先生!”雷恩微笑,“你同意我的看法吗?”皮瑞生硬地说:“我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心理学家,他们——不正常,我承认,但我就只能说这么多。”萨姆两脚一提站起来,“我们把这档事解决了吧,你怎么得到这个工作的?”“康拉德·黑特先生登广告请一个家教,我和一些人一起来应征,很侥幸被录取了。”“哦,那么你有介绍信?”“是,”皮瑞回答,“是,是,当然。”“信还在吗?”“是……是的。”“我要看看。”皮瑞眨一下眼睛,然后起身迅速走出图书室。“有影子了,”门刚在皮瑞身后关上,巡官便说道,“终于有了大突破。就要揭晓了,布鲁诺!”“到底在讲什么,巡官?”雷恩微笑着问,“你是说皮瑞?除了一些显然的恋爱迹象,我承认我看不出——”“不,我不是指皮瑞,等着瞧。”皮瑞带着一只长信封回来,巡官从封里抽出一张厚信纸,很快地读一下。那是一简短的推荐函,说明艾德格·皮瑞先生是签名者的子女尽职的私人教师,他并非因不称职而离职,签名者的姓名是詹姆斯·里杰特,底下有一个公园大道的地址。“好。”萨有点心不在焉地说,并把信还给皮瑞,“留着随时接受调阅,皮瑞先生,今天到此为止。”皮瑞松了一口气,把信塞进口袋,快步离开图书室。“现在,”巡官摩擦着两只大手掌说:“现在开始进入重点。”他走去门边,“皮克森!叫康拉德·黑特过来。”所有冗长的对话,所有枝节的问题,所有的疑云、谜题和不确定,似乎都指向这一点。事实上,答案并非如此,但是情况疑似如此,随着萨姆巡官语气里夹带的兴奋,连哲瑞·雷恩先生都觉得心跳加快起来。总之,对黑特家男主人的讯问,开始的时候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康拉德·黑特安静地走进来——这是个高大、心神不宁的人,五官粗犷,线条深刻。他看起来故作镇定,走路小心翼翼,像盲人置身险境,头抬得直挺挺的,像小儿麻痹患者一样不自然,额头油光汗湿。然而,他刚要坐下来,和平的假相就被击得粉碎。图书室的门砰一声大开,走廊上有格斗声,杰奇·黑特又蹦又跳地跑进来,吆喝着小男孩自以为是印第安人式的呼号,弟弟比利的瘦小身子在前面被他追赶。杰奇肮脏的右手抓着一把玩具战斧,比利两只手被紧紧地——虽然乱七八糟地——绑在他骄傲挺直的背后。萨姆巡官瞠目结舌。这阵旋风在他们脚下乱转。一脸倦容、苦恼不堪的玛莎·黑特,随在两个孩子之后冲进图书室。三个人对房间里的人都视而不见,她在雷恩座椅背后逮到杰奇,用力一巴掌就摔在杰奇脸上。小男生放掉手上的战斧,他原来拿那把战斧对着小比利的头乱砍,十分危险,他头往后一仰,开始大声号啕。“杰奇!坏孩子!”她刺耳地叫骂,“怎么和比利那种玩法,看我教训你!”比利立刻放声大哭。“好了,我的天。”巡官咆哮,“你能不能好好照管你的孩子,黑特太太?不要让他们进来这里!”管家阿布寇太太气喘吁吁地尾随而入。倒霉的刑警霍肯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进来。杰奇在众人涌上擒拿他之前,早就一眼看清局势,他简直不亦乐乎地猛踢霍肯的腿,一时之间,只见他手脚横飞、面红耳赤。康拉德·黑特半坐半起,自制力全失,失神的眼睛燃起一片仇恨。“把那些死小鬼通通带出去,你这笨蛋!”他语音颤抖地对他妻子说。她吃了一惊,放掉比利的手,脸红到耳根上,回过神来,惊恐不已的眼睛张望四周。阿布寇和霍肯兀自把两个小孩弄出房间。检察官用激动发抖的手点起一根香烟,边说,“希望千万不要再来一次……巡官,最好让黑特太太留下来。”萨姆面露犹豫,雷恩出人意料地站起来,眼中带着怜悯。“这边请,黑特太太。”他温和地说,“坐下,平静一下情绪,不必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亲爱的。”她移身入座,脸上全无血色,注视着她丈夫冰冷的侧影。康拉德似乎后悔自己的冲动,他低下头,喃喃自语。雷恩悄悄地退避角落。他们立刻得到一件很有价值的情报。先生和太太两人都曾注意,前一晚曼陀林琴还放在玻璃箱里。康拉德更提出一个重要的事实:过午夜,精确的时间是清晨一点半,他才回到家,他曾经到楼下图书室弄一杯睡前酒。“这里有个种类齐全的酒柜。”他镇静地说,指指旁边的一座酒柜。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注意到玻璃箱里的曼陀林琴,和往昔数个月没有两样地立在那里。萨姆巡官满意地点头。“很好,”他对布鲁诺发表议论,“这对解释案子的布陈很有帮助,无论是谁把曼陀林琴从玻璃箱里取出来,很可能也是在犯案之前没多久才做的。你昨天晚上在哪里,黑特先生?”“哦。”他回答,“出去了,去谈生意。”玛莎·黑特失血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紧盯着丈夫的脸。他没有看她。“清晨一点钟出去谈生意。”巡官别有意味地说:“好吧,不管这个。你出了图书室以后做什么?”“给我听着!”康拉德突然喊起来,巡官眯起眼睛,咬着牙一副准备应战的样子。康拉德脸红脖子粗,“你到底在暗示什么?我说‘出去谈生意’,去你的,就是出去谈生意!”萨姆纹丝不动,一会儿他舒缓下来,口气和蔼地说:“当然就是这个意思。那么,你从图书室出去以后,上哪里啦,黑特先生?”“到楼上睡觉。”康拉德嗫嚅地说,他的火气来得急去得也快,“我太太已经睡了。我整晚都没听到什么,酒喝太多——睡得像死人一样。”萨姆变得非常亲切,左一句“是,黑特先生”,右一句“谢谢你,黑特先生”,声音甜得不得了。检察官强忍着笑,雷恩好笑又好奇地观望巡官,那只蜘蛛又回来了,他心想——张牙舞爪的蜘蛛,毫无疑问,和一只极度软弱的苍蝇。康拉德兀自坐下,萨姆转向玛莎。她的叙述十分简短:她在十点钟的时候,到幼儿房把小孩送上床,然后外出到公园散步,她在将近十一点时候回来,没多久以后就上床睡了。没有,她没听见她丈夫进来,他们各自睡一张单人床,她整晚睡得死了一样,因为小孩子白天调皮捣蛋,把她搞得筋疲力尽。此时巡官意态从容,先前几次谈话的不耐烦神色一扫而空,现在他好像不在意询问烦琐的问题,而对毫无助益的回答也极其宽宏大量。听起来,自从黑特太太下了禁令以后,两个人都没进过实验室。两个人都很清楚露易莎床头桌上,每天都要摆一只水果盅的习惯,还有老黑特太太厌恶梨子。但是康拉德·黑特的本性难以掩藏。巡官问他一些关于约克·黑特的琐碎问题法拉德仿佛很不安,然而外表上他只是耸耸肩而已。“我家老头子?怪胎一个,半疯子,没什么好说的。”玛莎倒抽一口气,怨恨地瞥她丈夫一眼,“那个可怜人根本是被逼死的,康拉德·黑特,你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抬一下救他!”他再度狂怒起来,那火气在瞬间爆发,他脖子上青筋暴露,“少插嘴!这是我的事,烂婊子!”大家愣住了。连巡官都受了震撼,他喉咙深处不爽地低吼,检察官刻意口气冰冷地说:“你最好修饰一下你的言辞,黑特,这可是我的事,也是萨姆巡官的事。坐下!”他厉声说,康拉德眨眨眼睛坐下。“现在。”布鲁诺接着说:“告诉我们,黑特,对人想谋害你异父姐姐露易莎·卡比安的性命,你有什么解释?”“谋害?你是什么意思?”“是,谋害。我们确信你母亲被杀是意外。凶手昨晚真正的目的,是要在卡比安小姐要吃的梨子里下毒!”康拉德傻傻地张着大嘴,玛莎揉着疲惫的眼睛,仿佛这是一出无可比拟的悲剧,等她的手放下来,她满脸是恶心恐怖的神情。“露易莎……”康拉德喃喃自语:“是意外……我——我不知道该……我实在不知道。”哲瑞·雷恩先生叹了一口气。时刻终于来临。萨姆巡官走向房门的动作如此突然,玛莎·黑特吓得捂住胸口。他走到门前停下脚,转身说,“你是今天早上第一批看见尸体和你母亲房间的人之——你,你姐姐芭芭拉和史密斯小姐。——“是。”康拉德缓缓回答。“你有没有注意到绿地毯上的滑石粉脚印?”“好像有,我当时很激动。”“激动,哼?”萨姆巡官挪了挪脚步,“所以你注意到脚印了。好,好,都给我等着。”他大力拉开门,扯起喉咙吼道:“墨修!”那个在他们询问姬儿、毕格罗和格利期间,曾经跑来向萨姆耳语的大个子刑警,听命迈入房间。他呼吸沉重,左手放在背后。“你说,”萨姆巡官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你曾经注意到脚印?”疑惑、害怕和眼看一触即发的怒火,把康拉德的脸涨得通红,他跳起来,大吼,“是,我是这样说!”“很好,”萨姆回答,咧嘴而笑,“墨修,好孩子,给这位先生看你们找到什么。”墨修像变戏法一样,左手忽地呈现众人眼底。雷恩悲哀地点头——正如他所料,墨修的手里提着一双鞋子……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虽然鞋头是尖的,可是显然是男鞋,鞋子污浊发黄,非常陈旧。康拉德目不转睛,玛莎站起来,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既苍白又困惑。“以前有没有见过?”萨姆轻松愉快地问。“我——见过,那是我的旧鞋子。”康拉德口吃地回答。“你把它们放在哪里了,黑特先生?”“怎么——在我接上卧房的衣橱里。”“你最后一次穿这双鞋子,是什么时候?”“去年夏天。”康拉德缓缓转身面对他妻子,“我想,”他压抑着喉咙说:“我告诉过你把这双鞋子丢掉,玛莎。”玛莎舔舔发白嘴唇,“我忘了。”“好了,好了,黑特先生。”巡官说:“不要又乱发脾气了。注意听……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拿这双鞋子给你看?”“我——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萨姆踏前一步,脸上原有的善意客气霎时烟消云散,“你或许有兴趣知道,黑特,你的这双鞋的鞋底和鞋跟,和你母亲的凶手留在楼上地毯的脚印,恰好吻合!”玛莎轻呼一声,把一只手背压在嘴巴上,仿佛自己的举止犯了差错。康拉德眨着眼睛——他的习惯,雷恩想,他的神情愈来愈迷惑了,如果他曾经聪明过,那智商也被酒精损害得差不多了……“那又怎么样?”康拉德低低地说,“那又不是全世界唯一的一双那种尺寸和样式的鞋子——”“没错,”萨姆怒吼,“可是这是这房子里唯一的一双,黑特先生,这不仅和凶手的脚印完全吻合,而且鞋底和鞋跟还沾着和洒在楼上一模一样的粉末!”

图书室6月7日,星期二,下午1时整六月七日星期二那天,是纽约新闻界的大好日子。有两件值得报道的事件——首先是被杀身亡的埃米莉·黑特的丧礼,其次是宣读遗瞩。黑特太太的尸体从陈尸所领出来,送到一家葬仪公司去化妆一番,然后就匆匆运往最后的安息地点。这一切全发生于周一晚上到周二早晨之间,周二早上还不到十点半,丧葬车队就已经在开往长岛墓园的路上。黑特家族似乎正如一般所料,并不为丧礼仪式的肃穆所动,他们有些不正常的生死观,使他们不但流不出泪来,也没有显露常人惯有的哀悼神态。除了芭芭拉,他们互相猜疑,一路口角争执到长岛。两个小孩子拒绝留在家里,对他们来说,这好像到郊外野餐一样,他们一路上被妈妈叫骂不停,等到一群人抵达墓园的时候,玛莎·黑持已经又热又累又烦了。哲瑞·雷恩先生自有道理地出席了葬礼。他把镇守堡垒的工作交给留守黑特公馆的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自己则全心全意地观察黑特一家人。雷恩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他愈是观察黑特这家人,包括他们的历史、特性、行为、举止、言论和相互间的差异,他愈是感到着迷。一群记者跟踪车队而至,一下子全涌上墓园,转眼间只听相机咔嚓,振笔疾书、满身大汗的年轻小伙子们拼命想接近黑特家人,后者则从踏足墓园大门开始,一直到抵达黑特太太尸体下葬的红土墓坑,都受到一圈警察的包围保护。康拉德·黑特醉醺醺的,跌跌撞撞地从一群人这里走到另一群人那里,又是咒骂,又是呐喊,到处下令……最后,芭芭拉拉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开。这是一场奇异的葬礼。女诗人在知识界的一群旧友新知全到齐了,他们与其说是来凭吊死者,倒不如说只是来向活着的人致哀,坟墓周围站满了知名男士和女土。另一方面,属于姬儿·黑特的客人,则是些孤群狗党式的男士们,有老有少,全部穿着得体,他们关心的不在葬礼,而是如何能吸引姬儿的眼神并一亲玉手。这一天,正如前面提过的,是新闻界的大好日子。没人理会艾德格·皮瑞、阿布寇夫妇和女仆。他们忙着给露易莎·卡比安和她的护土史密斯小姐拍照。女特派员描述露易莎“悲剧性的空洞”脸孔,“她令人哀怜的惊惶”,还有“当泥士开始落在她母亲的棺木时,她掉下眼泪,仿佛可以听到“一囊囊的填土声敲击在她心上。”哲瑞·雷恩先生面带和蔼但锐利的神情旁观一切,恰似医生在聆听病人的心跳一样。一群人又尾随黑特家族回到市区。黑特车队里的紧张气氛愈加浓厚——一种剑拔弩张的激奋,与留在长岛的孤墓冷棺一无关联。彻斯特.毕格罗一整个早上都神秘兮兮,康拉德假借醉态想探他口风,但是陶醉在众人注意力焦点下的毕格罗只是摇头,“除非等到正式宣读,我一句话也不能说,黑特先生。”康拉德的合伙人约翰·格利这天看起来形容憔悴,他粗暴地把康拉德拉开。一身黑衣出席葬礼的崔维特船长,在黑特公馆门口下了车,协助露易莎登上人行道,按按她的手,便转身想回隔壁自己的房子,彻斯特·毕格罗出人意料地呼唤他留下来,一脸讶异的老人走回露易莎身边。格利不请自来,他的眼光追随姬儿的身影,脸上带着一种顽强的神情。回到家半小时以后,年轻活泼的律师助理召唤众人到图书室集合。陪萨姆巡官及布鲁诺站在一旁的雷恩,凝神注视这伙人入室。小孩子已经被送到花园玩耍,交由一名颇不乐意的刑警看顾;玛莎·黑特硬邦邦直挺挺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点字板和字块在握的史密斯小姐站在露易莎.卡比安座椅旁。雷恩观察其他陆续到场的人,对他们的异常特征从未像此刻这么印象深刻。黑将一家的外表其实看起来都相当健康可人,他们都又高又壮,事实上只有玛莎——并非真正的黑特血亲——和露易莎——她们俩的身高相同——是他们这群人里最矮的。然而雷恩巨细靡遗——他们紧张的举止,姬儿和康拉德微露狂野的眼神,芭芭拉奇异细致的智性表现——前两者不由分说的冷硬无情,以及他们对被谋杀的母亲的遗嘱所公然表现的高度兴趣……在在都与半圈外人——受压制的玛莎和活死人露易莎,背道而驰。毕格罗的开场白干脆明了。“我不要任何人插嘴,请注意,这份遗嘱就某些方面来说相当特别,在我完成宣读之前,不要发表任何评论。”底下一片寂静。“在宣读遗嘱之前,我先解释一下,所有遗产分配,是以减去除法定费用之后所余大约一百万元预定资产额作为基础。事实上,所余资产会超过一百万,但为了简化遗产分配,这个大致约定的数字是有必要的,以下你们就会明了。”他从助理律师手上接过一份冗长的文件,双肩朝后一耸,然后就正经堂皇地高声朗读起埃米莉·黑特的最后遗言。从第一句话开始,这份遗嘱就投下一个不祥的兆头。先确认她立遗嘱当时神志清明之后,黑特太太接着就以冰冷的口气说明,所有条款背后的主要目的,是要保证她的女儿,露易莎·卡比安,在立遗嘱人死后得到妥善看护,这是假设露易莎·卡比安在遗嘱宣读时尚健在人世。身为埃米莉·黑特和约克·黑特最年长孩子的芭芭拉·黑特,是被授予无助女子未来照管职责的首要人选。假设芭芭拉同意接受这项责任,愿意在露易莎自然生命的余年看护她身体、心理和道德上的健康,那么遗产就依下列分配:露易莎……三十万元芭芭拉……三十万元康拉德…………三十万元姬儿…………十万元依上述安排,芭芭拉拥有露易莎所继承财产的托管权。露易莎若死亡,这笔托管遗产则由三名黑特子女平分,每人十万元。露易莎死亡绝不影响芭芭拉、康拉德或姬儿的原来遗产分配。毕格罗停下来喘一口气,因激怒而花容扭曲的姬儿尖叫道,“好极了!为什么她给……”律师顿时慌了手脚,但他马上整肃神色,打断姬儿,“拜托,黑特小姐,拜托!请不要插嘴。这样我们才能加紧进行——啊——这影响可是很大的。”她嗤笑一声投身落座,并睥睨周围,毕格罗松一口气继续宣读。遗嘱上接着说,假设芭芭拉拒绝接受照顾露易莎的责任,依长幼排行,康拉德就要被要求承担这项重担。在此情况下——亦即是说,假设芭芭拉拒绝而康拉德同意,则遗产分配如下:露易莎……三十万元康拉德……三十万元姬儿…………十万元芭芭拉……五万元遗产剩余的二十五万元——由芭芭拉·黑特的继承份中减除下来的——则用于设立一所称为“露易莎·卡比安聋哑盲之家”的机构。接下来是一长串有关这所机构设立细节的说明。而且,依照这项安排,假设露易莎死亡,她的三十万元则分配给康拉德和姬儿,康拉德可得二十万元,姬儿可得十万元,芭芭拉分文不得……接下来是一小段静默,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女诗人。她轻松自如地坐着,两眼尽盯着彻斯特·毕格罗的双唇,她脸上的表情丝毫未改。康拉德满眼惶恐地瞪着她。“瞧这幅画面,”布鲁诺对雷恩耳语,虽然布鲁诺的声音低得连站在旁边的萨姆都听不到,雷恩却从他的唇形读出语意,雷恩则报以悲哀的微笑。“一个人的本色常常会在宣读遗嘱的时候显露出来。瞧那个黑特,他的眼里有杀气。无论事情如何演变,雷恩先生,一定会有竞争,我非常确定,这是个疯狂的遗嘱。”毕格罗舔下嘴唇继续念下去。假设康拉德也拒绝接受照顾露易莎的责任,则遗产分配如下:芭芭拉……五万元康拉德……五万元姬儿…………十万元露易莎·卡比安聋哑盲之家…………二十五万元露易莎…………五十万元底下一片此起彼落的惊呼。五十万元!他们全偷看一眼这笔大财的可能继承人;呈现他们眼前的,只是一个安静瞪视墙壁、微微发胖的小妇人。毕格罗的声音使他们回过头来。他在说什么?……给予露易莎的五十万元,如上所述,应交付伊莱·崔维特船长托管,他,依我所知,会愿意接受照顾我不幸的女儿露易莎·卡比安的责任。为酬谢他的辛劳,我亦遗赠五万元给崔维特船长本人,这是假定芭芭拉和康拉德都拒绝,而崔维特船长同意照顾露易莎。我的女儿姬儿不得有异议。在最后这种状况,律师接着说,假若露易莎死亡,露易莎五十万元遗产中的十万元应给予姬儿作为她的额外继承,剩余的四十万元则加人聋哑盲之家所设立的二十五万元基金……周围的气氛如此沉重,毕格罗头也没抬,就赶忙继续念遗嘱的下文。无论其他状况如何,律师声音有点不稳定地接着读道,给予乔治·阿布寇先生和太太二千五百元以酬谢他们的忠诚服务。给予护士安琪拉·史密斯小姐二千五百元以酬谢她的忠诚服务。假设安琪拉·史密斯小姐同意在立遗嘱人死亡以后继续担任露易莎·卡比安的护土及陪伴,则应设立一笔基金,于此持续期间,由此基金每周支付护士七十五元薪资。最后,给予女仆维琴妮亚五百元……毕格罗放下遗嘱坐下来,他的助理随即起身分发遗嘱复印本,各个继承人沉默地收受。有好几分钟的时间无人言语。康拉德·黑特把文件在指间翻来转去,茫然地盯着上面的印刷字体。姬儿漂亮的红唇因极度怨恨而歪扭变形,她的一双美目奸诈地溜向露易莎·卡比安。史密斯小姐赶快向露易莎站近一点。然后康拉德爆发一声怒吼。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把遗嘱摔在地上,在一阵歇斯底里的狂乱中又践又踏。他口齿不清地嘶声叫骂,满脸通红,来势汹汹地向彻斯特·毕格罗靠过去,律师警觉地起身。萨姆赶过去,以花岗岩般刚硬的手指抓住暴怒男子的臂膀。“笨蛋!”他大吼,“自制一点!”那红潮退成粉红,粉红退成乌发。康拉德缓缓地摇头,仿佛一个晕眩的人试图恢复神志,他的狂怒渐渐消退,理智回到眸子里,他转向他的姐姐芭芭拉轻声问:“你——你打算对——她怎样,芭芭拉?”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芭芭拉未予置答地起身,视而不见地走过她弟弟身边,向露易莎弯下腰去拍拍那又聋又哑又瞎女人的面颊,转身用她甜美深沉的声音说一句,“请容我告退,”便离开了。康拉德望着她的背影,目瞪口呆。然后轮到姬儿发作,她充分利用机会。“对我这么残酷!”她尖叫道,“我妈妈该死!”像只猫似的,她一跃弓身立在露易莎座位前,“你这无法形容的讨厌东西!”她吐了一口唾沫,旋身跑出图书室。玛莎·黑特坐在那里以轻蔑的眼光静静地注视黑特一家。史密斯小姐紧张失魂地在为露易莎拼凑点字板的方块,她在用金属块逐字传译遗嘱上的信息。等房间里剩下毕格罗和他的助手以后,布鲁诺问雷恩,“现在你对他们有何看法?”“他们不只疯狂,布鲁诺先生,还十分恶毒。大恶毒了,事实上,”雷恩平静地接着说,“我怀疑错不在他们。”“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他们血液里带有邪恶的因子,无疑他们的血统里含有与生俱来的弱点,那恶根必定是来自黑特太太——你看露易莎·卡比安,她就是最不幸的受害者。”“是受害者同时也是胜利者,”布鲁诺阴沉地说,“无论事况如何,她都毫无损失。拥有好一笔财富的无助女人哪,雷恩先生。”“太大一笔了,”巡官咆哮,“她得像美国印钞厂一样被看得紧紧的。”毕格罗正在给他的手提箱上锁,他的助理忙着清理桌面。雷恩问:“毕格罗先生,这份遗嘱是多久以前定的?”“在海湾发现约克·黑特尸体的次日,黑特太太就叫我起草这份新遗嘱。”“旧遗嘱的条款是什么?”“约克·黑特继承全部遗产,唯一的条款是他必须照顾露易莎·卡比安一辈子。至于他身后,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分配遗产。”毕格罗提起他的手提箱,“比起这份,原来的遗嘱简单多了。她很有信心,如果露易莎比她先生长命,他一定会给露易莎的未来做适当的安排。”“全家都知道这第一份遗嘱的内容吗?”“噢,全知道!黑特太太还告诉我,如果露易莎比她本人早死的话,她就把遗嘱平均分配给芭芭拉、姬儿和康拉德。”“谢谢你。”毕格罗松了一口气,急急离开图书室,他的助理像只小狗似地紧随而出。“露易莎,露易莎,”萨姆厌烦地说,“老是露易莎。她是整团乱局的暴风眼,如果我们不小心一点,她会被斩草除根。”“你对这案子的意见到底如何,雷恩先生?”检察官随口问道,“萨姆告诉我,你昨天说你会在今天提供我们一些看法。”哲瑞·雷恩先生紧握住他的手杖,在眼前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弧形,“然而——经过重新考虑以后,我宁可不要在此时说出来。在此地我无法思考——这里气氛太坏了。”巡官发出一声很没礼貌的音响,他的火气已届临爆破边缘。“很抱歉,巡官。我开始觉得自己很像《特洛伊与克里特》里的赫克特——你知道,莎士比亚的‘笨拙无力的结论’,如莎翁自己所言——然而指的不是他自己的坏剧本!——故事里剧中人在特洛伊城受骗,赫克特说:‘适度的怀疑是智慧的指标。’恐怕我今天必须反省他这句话。”他叹口气,“我要回哈姆雷特山在去解析我的怀疑,如果我可以办得到的话……你打算围攻这座不快乐的特洛伊城多久,巡官?”“直到我弄到一只好木马,”萨姆意外地以颇有文学修养的话怨怒地回答,“我知道该怎么做就好了,市政府那边已经开始在关心了,目前我所知只有一点:我找到了一条线索。”“真的?”“皮瑞。”雷恩眯起眼睛,“皮瑞?皮瑞怎样?”“还没发现,但是——”萨姆狡猾地接着说,“可能很快就会有不少情报。艾德格·皮瑞先生——我赌一块钱那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伪造介绍信取得职位——那就是我的线索!”雷恩似乎颇为这番话所困扰,检察官很快靠上前去。“如果那条线索很有把握,萨姆,”他说,“我们可以依此起诉他,你知道。”“没这么快,芭芭拉挺身出来替他辩护——说是她一手策划,因为康拉德要名声响亮的介绍信,可是皮瑞拿不除来,根本是胡讲!可是我们暂且得拿她的话当话,有趣的是——他根本任何介绍信也拿不出来,我的天,而且对以往的生活只字不提。”“所以你在调查他,”雷恩缓缓地说,“好吧,那很聪明,巡官,显然你认为黑特小姐和我们一样,对他一无所知。”“显然,”萨姆咧嘴而笑,“善良的女孩子,慈悲为怀,可是我想她喜欢那家伙——人在恋爱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检察官若有所思,“那么你已经放弃康拉德理论了?”萨姆耸耸肩,“没什么放不放弃。楼上地毯的那些鞋印——太轻了,除非他是某个女人的共犯,还有女人的面颊那回事……管他的,我先调查皮瑞,我想明天就可以有消息给你。”“那就太好了,巡官,”雷恩扣上他亚麻外套的扣子,“或许你最好明天下午来哈姆雷特山庄一趟,你可以告诉我所有关于皮瑞的消息,而我……”“跑那么远一趟路去那里?”萨姆咕哝着。“我们会来。”检察官赶快说。“好极了,你当然不会放松警戒吧,巡官?小心监视房子,特别是实验室。”“而且我会继续叫谢林医生派来的毒药专家镇守厨房,”萨姆沉着脸说,“是,这些我全都知道。有时候,雷恩先生,我感觉你不——”不管此刻心头正不乐意的巡官想要说什么,哲瑞·雷恩先生都听不到了,因为微笑招手之后,雷恩就转身走了。萨姆失望地扳着指关节。对一个一转背就变成聋子的人讲话,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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