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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小唱,查房诡事

吴保安弃家赎友

厄尔尼诺的狗

《1》
  李相南初次看见她是在地铁口,细雨淋着,神情呆滞,手中提着一个黄色的塑料袋。
  本来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甚而有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太,整个人跪倒下来,见不着脸面,任由雨飘扬钻入油黄的后衣领颈背。
  李相南扔过一块硬币,乘机看看旁边淋雨的女人,觉得几分面熟,但绝对不是熟人。
  李相南略带关切,似乎无意的样子:“等人也可以到地铁里面去等,内面没有雨。”
  那女人听了声音看了他,泪水涟涟地落。似乎由于这一句话,让她的泪水有了和雨而下的理由。而且远比那些雨丝清冷,没有来头地落得更快。
  李相南说:“小姐,有不开心的事,也不用淋雨啊。”李相南过去两步,将雨伞朝她那边推了一半。递给她洁白凸花纹的纸巾,也只有两三步的路,就随着电梯下到地铁买票处。
  掏了半天口袋,硬是没有硬币,而其它几个自动售票机均用纸条封了,上面写着“暂停使用纸币”。李相南准备到窗口买票了事,瞟一眼均是长长的队伍。下班高潮,人多为患,整个大厅在各种混合的声音里,好像也带着湿漉漉的气息,闷闷的,让人产生窒息的感觉。
  她说:“到哪里?我有硬币。”果然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脆生生的钢蹦。
  “到人民公园。不过,我有钱。”李相南说,一边还要去排队。一个陌生女人给自己买票,的确不是他可以接受的概念。
  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也没有太理会他的表情,咚咚咚地塞硬币,两张票就出来了。如果再看她的眼睛,除了潮退过的落寞,好像看不出来刚才露出过悲戚,而且和着雨撒过泪。她穿着宽松的长毛衣,紫色,粗粒粒的针法勾勒出绞缠的麻花。她的头发很长,在这个日益精干快速的城市,很少见着有这样长的发,一直从头顶流到臀部。
  《2》
  李相南说,我请你到永和豆浆吃个随便饭吧。
  呵呵,我可是无功不受禄。李相南到了人民广场出口打趣地说。
  李相南穿的是件黑风衣,内加一件白棉衬衣。天开始冷了,一场秋雨一场凉。李相南又问:“姑娘,我可不想平白无故欠你个人情,贵姓?”
  我叫杨丽平。那姑娘说,吃就吃吧,我一天没吃饭了,被你一提,肚子开始唱戏文。
  于是两人进了永和豆浆。一人要了份牛肉面,一人要了份时蔬盖交饭。吃饭的时候,也没有说几句话,各吃各的,只是在同一张桌上面对面不啃一声,也有不少尴尬。
  李相南说,很少见到你这样长头发,可以做广告了。
  杨丽平笑得哼了一声,我明天决定就去剪了。再也不留了。谓之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大可不必,李相南说的到是实话,女人最漂亮的莫过于一头长发了。你不知道,我们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女生有一头长发,走起路来在背后一波波起落,不知电死多少男同胞。所以我认为,你既然养了这么多年,一剪落地,太可惜了。如果我是你男朋友,我,呵呵,我坚决反对。留着吧。
  杨丽平不置可否,默默笑着。然后吞一口饭,又吞一口饭。你请的饭好好吃啊。她摆摆像瀑布一样流泻的头发,举起手伸伸腰,说,谢谢你的饭。说着,对着灯光明显地笑起来。像一个太阳从她的眼中出发,滋滋从脸部扩张。起身,用餐巾纸擦擦嘴和手,一前一后和李相南出门。
  杨丽平说,能否陪我到广场中的长椅中坐坐再走呢?
  李相南没有拒绝,两人坐在长椅上。身旁的绿色植物被修葺一新,高高低低的林木染在红红绿绿的光晕里。旧黄色的桂花香在空中流连,让这闹市中的空地像是被周围的波光声影给抬了起来,一半浸蘸在安静里,一半裸露在喧嚣中。
  《3》
  拉了灯,但窗帘依然映衬出路灯的光。李相南闭上眼睛,心里依然是静不下来,总有些渣滓在不断泛起。
  有同学辗转过来的消息,素琴死了。她在牛奶里为自己掺了鼠药三步倒,是一个星期后邻居发现有异味才发觉的。屋里弥漫着呛人的气息,让人恶心的腐尸味勾起苍蝇乱舞而来。她曾经那么美丽的头发,曾让无数男性怦然向往的头发,散乱地蒙着她的面孔。她在挣扎之中咬着乱发,暗红的淤血顺着嘴唇流到卡通画点缀的被面。
  雪白的墙上有这样一行字: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字迹歪歪斜斜,但很有力。用了不少力。
  很快,警方也得出结论,李素琴死于自杀。这个结论算得上多此一举。
  全天下的人,就是N城的人一听她死了,没有一个人怀疑是他杀。在月亮湖小区,没有人不知道一个叫李素琴的女人,她曾经就跑到一个男人家里,公然和另一个女人争男人。她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依然还是那么美丽,看在别人眼里没有任何的杂质的美丽。她说,我为什么要打掉孩子呢?既然我们有真实的爱情。田野亲口说过,他当初和妻子结合纯属情不得已。可是,一个孩子毕竟要父亲,田野,你出来好吗?
  啪,田野的女人一盆洗衣水从楼上泼下来。不要脸的女人,快滚开!不要说你有几分姿色就跑到别人家门口卖胯。
  李素琴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就变成了落汤鸡。周围观看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劝也没有人拉,看着李素琴上了楼梯。
  田野出现了,他依然毛发丝丝不乱,戴着金丝眼镜。他有一米七八的个头,李素琴清楚地记得他的鞋是四十五码。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揽着她的头,吻着她的发。他在她面前很温和,甚至有时变得相当脆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是,现在田野突然狰狞起来,脸面漆暗。他问:你来做什么?快回去!影响不好!
  素琴问: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不能再拖了。我们是有感情的两个,不能再拖了。
  婊子,你他妈的婊子,你到底想怎么样?田野猛然咆哮起来。你要我妻离子散,工作丢弃,一无所有你才甘心吗?滚!滚!滚!
  砰!一只椅子被他那强有力的手甩了过来。砸在素琴的边上,统统碎了。
  《4》
  夜深入骨髓。这种黑色的液体在时间的注射器中,像一种回忆的汤。曾经,那个被他吻过的女孩被杨丽平带了出来。她披着长长的头发,走在学校放学后的街道上。他总是尾随她,他们谁也不发一言,直看着她回到家中。
  有一次,是个夏天的晚上。下了自习,他还是尾随她,自动做着默默无闻的保镖式角色。走到一个小巷子,往常的灯没有了。她有些畏惧,面对着黑黑的巷子,飘过来无可奈何的眼神。
  他有点激动。让我们手拉手走吧。他拉着她的手,走进悠长的黑巷子。他闻到她头发上散过来的洗发水花香。他将她一拉得近些,心分明在怦怦地颤。她的手柔软,像一团海绵,吸着他手心沁出来的水。
  他将她推靠在墙上,吻她。事情太突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她的唇有栀子花的味,清香,鲜活而悠长。
  她用力推他,死死闭着嘴。拼命摇着头。他松开,拉着她手手也被挣脱开,脚不择路地走出黑巷子。从此,他们像永远死去的火山,没有一句话。
  直到大学,他才给远在家乡的她写信。那时他踌躇满志,才华满腹,写了长长的八页纸。而她在回信中说,他们已经是两个人的世界,再也不可能回到年少的光阴。回忆起从前的黑巷子事件,她竟然开玩笑地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她又说,男人对感情当忠实如狗。女人完全为了一个男人付出时,那么男人应该像一片平原,让女人有生长将来的希望。
  李相南在人民广场将这些事告诉了杨丽平。在她看到杨丽平第一眼起,他就觉得她像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已经远去的李素琴。
  杨丽平听着李相南说起那个死去的女人时,竟然默然流着泪。然后,越来越悲恸。
  杨丽平说,的确,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和我谈了六年感情,去了加拿大后另外谈了一个。而且一回来就是结婚。我在地铁口等了他一天,他竟推脱说公司忙,不能见我。杨丽平问:你们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女人的感情像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换件就了事?
  李相南说,不是这样。至少我认为,我是个好男人。
  《5》
  李相南诚恳地说,杨丽平,你的头发不要剪好吗?长头发的女孩看起来总是那么美好。
  杨丽平问,你是我什么人啊,叫我不剪就不剪。原来我是有一个心愿,要到出嫁之后才正式剪掉。不过,现在为谁留都没有意义。甚至我有时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漆黑的发,会想起从前,我就觉得自己要从漆黑的往事里走出来,非剪掉头发不可。
  不过她的头发真的没有剪下来,行走的时候,逢松飘逸,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在周末或者周日的时候,他们便相约去周边的周庄、杭州、朱家角玩。他们拍了相当多的照片。总是很快乐,有着年轻人的阳光活力。
  玩得很晚的时候,李相南邀请杨丽平到家里将就一晚算了。杨丽平笑着说,孤男寡女相处一室不好。李相南说,像我这样老实本分的男人,打着灯笼没处找。杨丽平认真看了三秒钟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帅气的平板头配着阳光的脸,透着男人的成熟与可爱。心不由得一酥。
  李相南在夜色中搂住了她的腰。李相南说,这辈子永远在一起好吗?
  杨丽平没有回应,只是将头靠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回过头,溶在他俯头的双眼里,默默接受他的吻。悠长的吻,像黄浦江上的汽笛,随着风一波超过一波。
  他们回到住处,依旧是难舍难分的吻。李相南用他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摩女人的头发,在黑暗中,像回到年少时的黑巷,悠长,没有尽头。他将女人顶在墙上,看到她的唇,像一朵炸开口的花,行将开放吐着幽暗的香。女人捧着他的头,似乎感觉到他的颤栗。
  杨丽平说,我被你压痛了。抱我到床上去。
  杨丽平躺在床上主动勾起他的脖子,贴近他的耳朵说,你的接吻技术还不到家。
  李相南不禁笑起来,那么师傅教我呀。
  杨丽平用嘴顶开他的嘴唇,示意他将舌头伸过来,吮吸他的舌头。男人立刻变得像发动机,一发不可收拾。
  《6》
  李相南很忙,杨丽平也忙。生活像陀螺,在人想歇起来的时候,总被身边的事务一再抽转。不过在女人看来,男人的忙大多只是个想抽身的借口。再忙总可以忙里偷闲发个短信,或打个电话吧。但是,自从那一夜过后,这些好像萎缩了。扳着手指数数,竟有半个多月没有见面。
  杨丽平发信息问:我搬过来住好吗?
  李相南到晚上才回信息:还是各过各的好。不过,我也很想你。
  杨丽平酸酸甜甜。原来他真的想着她。
  第二天一早,杨丽平穿戴一新,涂口红,描眼影。特意将长发放得很长。她甚至套了一条格子长摆裙。她敲门,给她开门的是一个女人。还睡眼朦胧的状态,抱一个婴儿吃着奶。那女人问:你找谁啊?我找李相南。杨丽平说。你是谁呢?
  女人张着嘴打个哈欠说,我是他老婆,刚从老家过来。要不,你先进来坐坐,我叫他起来。
  杨丽平说,不用了。你就说,有一个姓杨的晚上找他有事。
  但是李相南已经闻声起床了,他讪讪地笑。走吧,有事到外面去谈。女人警觉地说,孩子我一个人可带不来,你早点回。
  杨丽平说,你从来没有到过我的住所,今天带你到我那里去看看。
  李相南观察着她的神情,问,算了吧。我们算了吧。你也看到了,我有老婆也有孩子,我们的一切只当着回忆。就算我这一辈子欠你的,但我会永远关注你。
  杨丽平说好吧,你到我住所来,我保证以后决不打扰你的正常生活。其实她所在的小区也不远,坐公交只两站的路。于是李相南跟了她上楼。
  杨丽平关上房门,抱住李相南哭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不离开我好吗?李相南沉默了半刻钟,开口说,不行啊。孩子才两个月……
  杨丽平捧着他的头,用嘴挡住了他继续想说的话。吻着他的唇,一边脱男人的衣服。相南,相南,我真的不能没有你。男人也脱她的衣服,回吻她的身体。他们大汗淋漓,相拥而睡,看到电风扇巨大的影子在他们的身体上来回转动。醒来,继续做爱,还是大汗淋漓。她将脸贴到他的胸口,问,不离开好吗?我们永远不离开好吗?答应我好吗?
  李相南没有回应。杨丽平哭起来:怎么会这样呢,男人真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扬起脸,捧起李相南的头,泪水像泉眼,静静地流。
  你还记得上次我教你的舌吻吗,她呢喃着,用舌尖顶开男人的牙齿。男人伸出了舌头,两人抱着头像永不分离。
  突然男人感觉一阵剧痛,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涌放。他推女人,但是女人已经死死咬着他的舌头不放。他痛苦地从喉咙里发出咕咕声,双手死死扳女人的头,女人依然不放。李相南在挣扎中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往外推。血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女人咬断了他的舌头,赤身裸体,翻着白眼倒在了床上。头发像被乱风吹散,乱七八糟覆盖着她苍白的脸。
  杨丽平死了。嘴里咬着李相南的半片舌头。

礼花在三月八日那天牵着儿子穿过那条巷子。那条巷子名叫狗卵子巷。狗卵子巷的前段排满了餐馆,餐馆的外面排列着炸糍粑的、烤羊肉串的、做棉花糖的、卖鱼卖肉卖菜的。巷子的后段没有餐馆和小摊,租住着操弄餐馆和小摊的人。
  礼花不住在那里,礼花为什么要穿过那条小巷,没有人知道。有人问她,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呢?开始的时候,她说领儿子去买棉花糖。可是买棉花糖为什么要去巷子的深处呢,那里可是没有棉花糖,只有几个坐在太阳底下打麻将的人。还有就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疯男人,在一个空的门面房里,脱得精光,对着墙壁抚弄自己的生殖器,把那家伙弄的直直的,象一根烧红的钢钎。有人看见当时礼花在那里呆愣了一刻,然后转身拖着儿子像拖着扫把似的朝巷口跑。跑的时候有点跌跌跘跘,速度不是很快。没有人注意她。
  一声孩子的尖叫滑过,在喧嚷汹涌的狗卵子巷没有多少回应。接着是女人的哭喊才让打麻将的人们回头。最先看见现场的是那个面朝巷口的五十多岁的男人,他叫铁坨,开一家卖罐子钵子拖把的杂货店。那天是他的女人守店,他才有空打牌。他看见刚才那个男孩倒在地上,女人在那里跳脚,一只狗在他们身边纵跳扑咬。那是一只黄色的狗,尾尖上是一撮白色的毛。当它的尾巴竖起来的时候,你就会看见一只狗高举着一朵白色的花在奔跑。他常常看见那只狗在路上闲逛,追赶那些穿过巷子的陌生人。他赶忙起身,拿了竹扫把冲过去,朝着那只狗扑打,边扑打边骂:你个死畜生!你个死狗!狗看见一个大汉来了,更加愤怒,一蹦两尺高,不停地咬向大汉。这时候,那个挎着皮包的年轻人走来了。看上去他不会超过三十,个头大概在一米六左右。圆桶身材。他看见狗的疯狂,连忙闪在一根电线杆后面。左右看看,顺手从摊子上拿过一挂鞭炮,点着了朝狗扔过去,一阵噼噼啪啪的炸响,硝烟四起,纸屑飘飞,火光闪耀。狗哇地叫了一声,然后把头一低,嘴贴着地面,狺狺着跑走了。
  女人愤愤地:该死的狗该杀的狗。看我不剐你皮吃你肉。
  男人站在女人旁边说,吃肉等下再说,看看你儿子的腿?女人蹲下身子拉开孩子的裤脚察看,在孩子嫩光闪闪的小腿那里,有两排齿印刺眼睛。
  有印子没出血。
  万幸。男人说,说完就回到牌桌那儿。坐下来喊:该谁摸了?
  该死的狗。女人拿眼睛到处梭,大概在寻找那只狗。
  没事带着个孩子到处乱跑。你以为是逛展销会。年轻人说。
  女人偏头斜了挎包男人一眼,血红了眼睛说,嘿,狗咬了我的孩子,倒怪起我来了,你是哪个?
  记者,我是记者。
  就是那些到处无事生非的家伙吧?
  纠正一下,不是无事生非,是打抱不平。
  戚,打抱不平?现在这里就有个不平,你打呀抱呀。女人喷着口水,拉起孩子朝巷子口走去,孩子抹着鼻涕眼泪,女人骂骂咧咧,不知骂孩子还是骂狗亦或者骂跟在后面的挎包男人。
  挎包男人不近不远的跟着,挎着的皮包随着脚步移动在胯上拍打着。他丢过来一句,你要带孩子去防疫站看看。
  吃家饭屙野屎。
  我不是管闲事,你要带孩子去看看嘞,怕……
  我不怕你怕什么。莫说话——
  怎么?
  它坐在那里。女人礼花站住,手朝后扬。
  谁?
  畜生。那畜生记性蛮好呢。
  挎包男人赶上来,朝前看蹲在地上的狗,你得罪了它,今天你是过不去了。
  它想死。女人眼露凶光,被挎包男人拉住了。小孩在这里,你还想让它咬一口哇。
  帮我看住孩子。礼花从身边走过的垃圾车上抓过铁锹,提在手里,踏着模特步朝狗走去。那条狗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吊着舌头,盯着对面肉凳上的骨头,大约在考虑中餐的食谱。礼花走到狗的旁边,身子一低,突然将抓着锹的手朝前一送,圆锹就如一只巨型飞镖朝前飞去,前锋直达狗的脖子。狗呛出一连串的音符,一声比一声低哑,头歪着,摇摇晃晃朝旁边的餐馆跑去。洒下一路的血。礼花直起身,冷笑。挎包男人张大了嘴巴,像一只浮在水面呼吸的鱼。
  日疯了!谁打我的狗。宏伟餐馆里面跑出来一个挺着肚子,夹个包的人。满脸通红,喷着酒气。在他脚前,那只狗躺着,肚皮急促地起伏着。脖子上的血依旧朝外翻涌,两只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夹包的男人。嘴巴一张一合,大约在口述遗言。
  我打的,它咬了我儿子。该打。女人停在那只狗旁边。
  咬你儿子,咬在哪儿?
  礼花就翻开儿子的裤脚。小腿上有两个牙印。
  狗喜欢你儿子,逗他玩。
  它咬了他。
  你儿子没事,我的狗死了。
  活该。女人拉着儿子打算离开。餐馆里又跑出来两个男人,一个短发直立,另一个干脆光头。手在围裙上擦着,围裙油渍麻花,显然是餐馆的伙计。他们横在了门口。礼花别说挤出门,连走近那两个家伙,都感到迎面扑来的不怀好意。礼花左冲右突走不了,一屁股坐地上。
  打死了我的狗,你得赔。夹包的男人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霸气。
  赔你妈的个屄。礼花说。
  两个男人就架起女人,把她摁在椅子上,光头佬拿出了塑料绳子。女人感到了强烈的威胁,不吭声了。儿子开始哭起来。
  挎包的记者说,孙老板,这条狗确实咬了她儿子,你就马虎点算了,放她走。
  李宾,要你插什么猪嘴。不想要你的广告费了?这条什么狗知道吗?这是一条大雾山猎狗。多少钱你是知道的。它能打猎呢。
  打个卵,我看它一天到晚追女人,跟你差不多。
  我知道你是个惹事生非的家伙,看在你的面子上,少赔点,赔两千算了。
  两千,你要么,我家里有好几条这样的狗。
  我的狗就是这个价,不信你去问问。
  我没钱。礼花横着眼睛。
  没钱你看着办吧。把门关上,孙老板依旧声音不高。两个厨师就赶忙把门关上并上了锁。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孙老板拿出手机拨了个号,接通后说,所长吗,我是宏发餐馆的孙继宏。是孙继贤孙市长的弟弟。麻烦你来一下,我这里发生了案子。
  礼花下意识的看了一下李宾,张皇着一双眼,不出声。
  这样不友好。你把人扣在这里,病了死了你要负责,活着你要给她母子饭吃,你是个不吃亏的家伙,这点帐算不过来。李宾在那里指指点点。
  你说的有道理,不会让她白吃,叫她给我打工抵账。
  李宾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开餐馆的孙老板算计如此精密,让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不好说话,就把目光投向那边的礼花。
  多久?礼花忽然问。
  半个月。
  礼花想了想说,我儿子可是天天要吃海带炖排骨。
  不能带小孩。
  礼花让了步,李宾不好再坚持。在李宾主持下,他们商定了礼花每天要完成的具体工作,每天的工作时间,不准消极怠工,不准逃跑等等。李宾建议签个打狗抵工协议,老板说可以,礼花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并且不许把她抵工的事张扬。她和这帮人打交道多了,上的当也不少,她才不会那么蠢,留个把柄在别人手里。
  礼花让同学把儿子接走了,立马就开始上班,她的工作就是传菜。礼花原本不是自己愿意来的,再说,这纯粹是白干,没有工钱。她的心里就憋着一股气,想着法子要出彩。于是她就在端菜时,常常顺手在顾客的碗里拈上一点菜或者两块肉塞进嘴里。要不呢就把东边桌子的菜送到西边桌子上去。顾客也不吭声,反正没点的菜错送来了照吃,按规矩账可以不付。更有甚者是礼花送一钵银鱼茶菇汤,故意把手指插在汤里。客人说,喂,你手指泡在汤里了。礼花说,没事,不烫。客人气得不行,你没事我有事。我要的不是猪脚汤。就把孙老板喊来了,要求换汤。一碗银鱼汤几十块钱,这不是割孙老板的肉么。孙老板脸色铁青,对礼花说,不烫么,那你就喝了吧,就把一碗汤倒在礼花身上,下令,今后凡是出一个差错就延期一天。礼花领教了孙老板的厉害,不敢造次,忍着自己的脾气,一天一天挨着。
  做到第九天还是第十天,礼花忽然觉得心不在肚子里,头好像也借给了别人。端菜时就把一碗菜打翻在地,菜泼了,碗也碎了。那天的晚些时候,她就接到了同学的电话,说她儿子发了急症,送到了市里医院,叫她快去。接到电话,她腿发软差点跪下去,后来还是站了起来。站起来就朝外跑,被两个伙计拦住了。像上次一样,没有商量余地。礼花冲击了几下,不仅没冲破拦阻,反而让自己挺挺的乳房几次落进咸猪手中。礼花血红着眼抄起一条板凳,把板凳举过头顶。伙计就退过两步说,嘿,你想砸破我们的脑袋?!礼花就说,我想砸破我自己的脑袋,说着就将板凳朝自己头上砸去。当即血就慷慨地流下来,两伙计吓傻了,慌忙溃逃,有一个还绊倒椅子在地上连翻了两个滚。
  赶到医院时,她儿子早已离开病房,被护士送到了太平间。同学说,她儿子是狂犬病发作,抢救无效死亡的。礼花就在太平间的台阶上欧的尖啸一声,昏了过去,被同学的指甲在唇上人中部位蹂躏一阵后方才醒来,坐着哭了好久。后来用一条毯子包着儿子,回到了孙老板餐馆。走进餐馆,礼花就把包着的孩子放到了吧台上。吧台上的女孩正在和一个客人结账,礼花抢过她的计算器扔出了门外。女孩一惊,猛地抬头去看礼花,接着目光就落到包袱里直挺挺的孩子身上。她叫了声妈吔就跑开了,大概是去报告孙老板。过了一阵,女孩回来了,她不敢走近,恐惧地远远看着。孙老板没来,狡猾的家伙大概听到了女孩的报告,故意不出面。礼花黑着脸在吧台转了几个圈,忽然就撤去儿子的毯子,抱儿子走进餐厅。那里正有不少客人美味正酣,胃兴正浓,把酒欢叫。她腾出一只胳膊挥臂横扫,就把一张餐桌上的餐具扫到地上,只见碗盘扑地,砸得一片山响。然后她将儿子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中央,并认真地整理了儿子的衣服。先是有客人过来打探究竟,看见了礼花摆在桌上僵硬的儿子,吓得撞翻了桌子,夺门而去。其他客人起了疑心,也过来问情况,一见此状,纷纷奔逃,刹时空了一屋,刚才还酒菜喧呼的大厅,剩下一片死寂。孙老板终于来了。他胳肢窝没有夹那个经常夹的皮包,背着手出来的。在穿过那些圆桌走向礼花的时候,顺手捉起客人剩下的一瓶白酒,咕咕嘟嘟地灌了一气,把瓶子随手一扔,砰地一声炸响之后,就站到了礼花的面前。
  礼花退了两步。
  怎么的,打上门来了。我还头次见到有人敢在我店子闹事。
  我儿子死了。礼花怒眼圆睁。被你的狗咬死的。
  我的狗咬死的?孙老板拍了一下桌子。谁见了?啊,谁见了?你们看见吗?服务员都不吭声。孙老板又厉声问了一句,哑巴了,说,看见吗?
  那些伙计和服务员都低低地回答,没有!
  孙老板两手一摊,怎么样,没人看见,你诬赖我。他恶狠狠地盯了礼花好久,后来说,今天不跟你计较。你出了事,我同情你,这里的损失也就算了。你走吧。
  缺德,你们都缺德。礼花哭嚎,你赔我儿子。
  赔你儿子?这个倒容易,睡一觉就行,只要你愿意。
  流氓!
  谁是流氓啊?从包间里出来的是那个常客,就是上次说礼花弄脏了她的汤的那个女人。礼花后来才知道,她是居委会主任黄翠花。三十多岁,短头发,看上去干干净净十分利索。上任之初,巷子周围一带是个噪杂之地,店铺乱搭,摊子乱摆。市里创文明城市,要求在一星期之内收拾干净。黄翠花先化妆进行了三天的侦查,了解各个店主的背景。然后,黄翠花亲自率领城管队员,除了巷子口首家孙老板餐馆之外,一顿秋风扫落叶,半天就把整个巷子及周边整顿得秩序井然像模像样。最后,黄翠花来到孙老板的店里。一进门孙老板就狠狠地笑着说,黄主任雷厉风行啊,我现在鹤立鸡群,再不整理门前,就要给我哥脸上抹黑了。我现在就收了门前灯箱和门上遮阳棚。黄翠花的工作给市里领导一个很好的印象。市长在办公会上点名表扬了她,说她是个负责任敢担当的干部。李宾记者还亲自写了篇报道发在晚报上。
  看到黄翠花,礼花把搁在桌子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礼花妹子,不要在这里闹,影响人家孙老板的正常生意你担当不起。
  他的狗咬死了我儿子。礼花看着别处,眼泪汪汪地。
  黄翠花这才注意到桌子上的死孩子,立刻掏出了手绢在鼻子上按了按,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望着孙老板。
  她胡说。孙老板飞起唾沫。
  黄翠花又望着礼花。你说他的狗咬死了你的孩子,有证据么?
  礼花犹豫。
  现在讲个和谐,你千万不要胡来啊。
  这时候,李宾记者进来了,他是来拿广告费的。正好看见眼前一幕,有点吃惊。走到礼花儿子旁边,仔细看了好久。反身就骂礼花,叫你去打针怎么不去?
  没钱。
  早不说。走走走,在这里闹什么!
  我不走。礼花抹了一把眼泪。但还是被两个伙计架到了门外。李宾跟着出来。礼花冲着李宾瞪着泪眼吼,跟着我干什么,还让不让我活了?李宾吓了一大跳,过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平静了声音道:你没有任何把柄,连一张打工抵债的协议都没签,到这里胡闹,能闹出名堂,我把李字倒过来写。

她再来的时候剪着短发,这回你算是看清楚了。你问她:”怎么把头发剪了?””我把过去都割断了。”割得断吗?””割不断也得割断,我就当已经割断了。”你笑了。”有什么可笑的?”她又轻声说,”我还是有些可惜,你知道那一头多好的头发。””这样也很好,更轻松,你不必老用嘴去吹,吹得够烦人的。”这一回是她笑。”你别总头发不头发,讲点别的好不好?””讲什么呢?””讲你那钥匙呀,你不是丢了吗?””又找到了。当然也可以这么说,丢就丢了,丢了又何必再找。””割断就割断了。””你说的是头发?我可说的是钥匙。””我说的是记忆。你我真是天生的一对,”她抿住嘴。”可总差那么一点。””怎么叫差一点?””我不敢说你比我差,我是说总擦肩而过。””我这会儿不是来了?””没准马上起身又走。””也可以留下不走。””那当然很好。”你反而有些尴尬。”你这人就是只说不做。””做什么?””做爱呀,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是爱?””是女人,你需要一个女人,”她竟这样坦然。”那么,你呢?”你盯住她的眼睛。”也一样,需要一个男人,”她眼睛里闪着挑战的光。”一个,恐怕不够,”你有些犹豫。”那就说需要男人。”她来得比你干脆。”这就对了,”你轻松了。”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世界就不存在了。””就只剩下情欲。”她接下你的话。”真服你了,”你这是由衷之言。”那么,现在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那就来一次吧,”她说。”你把窗帘拉起来。””你还是要在黑暗中?””可以忘掉自己。””你不是什么都忘了,还害怕你自己?””你这个人真没劲,又想又不敢。还是让我来帮助你吧。”她走到你跟前,抚弄你的头发。你把头埋在她怀里,低声说:”我来把窗帘拉起来。””不用。”她摇晃身体,低头,一手把牛仔裤的拉链哗的一声拉开。你看见了内裤花边绑紧的细白的肉体中一个漩涡,把脸贴上去,吻住柔软的小腹,她按住你的手,说:”不要这样性急。””你自己来?””是的,这不更刺激?”她把罩衫从头上扯下,还习惯摆了摆头,她那一头短发已没有这必要。她全都褪光了,亮出同她头发一样乌黑的一丛闪着光泽蓬松的茸毛,站在你面前的一摊衣物之中,只剩下一副涨满的乳罩。她双手伸转到脊背上,皱起眉头埋怨道:”你怎么连这都不会?”你被她怔住了,一时没明白过来。”献点殷勤呀!’你立刻站起,转过她的身子,替她解开褡扣。”好了,现在该你了,”她舒了口气,说着便走到你对面的扶手椅前坐下,目不转睛直望着你,嘴角透出一丝隐约的嘲笑。”你是个女鬼!”你愤愤甩着脱下的衣服。”是一个女神。”她纠正。她赤身裸体,居然显得那么在严,一动不动,等你接近。随后才闭上眼睛,让你吻遍她全身。你哺哺呐呐想说点什么。”不,什么也别说!她紧紧搂住,你于是默默融入她身体里。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之后,她从床上坐起,问:”有咖啡吗?””在书架上。她冲好了一大杯,用勺子搅拌着,到你床边坐下,看着你喝下滚热的一口,说:”这不很好吗?”你没话可说。她自己津津有味地喝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你是个奇怪的女人,”你望着她丰满的Rx房上弥散开的乳曼说。”没什么可奇怪的,一切都很自然,你就需要女人的爱。”不要同我谈女人和爱,你同谁都这样?””只要我喜欢,又赶上我有情绪。她那平淡的语气激怒了你,你想丢出几句刺伤她的话,却只说出了一句:”你真荡!”你不要的就是这样?只不过没有女人来得方便。女人要是看穿了,为什么不也享受享受?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她把手中的杯子放下,将一对褐色硕大的乳头转向你,怀着一种怜悯的神情对你说:”真是个可怜的大孩子,你不想再来一次?””为什么不?你迎向她。”你总该满足了吧?”她说。你想点点头,代替回答,只觉得一种适意的困倦。”你说点什么吧?”她在你耳边央求。”说什么呢?”随便什么。””不说那钥匙?”只要你有的可说。”这钥匙可以这么说——””我听着。”丢了就丢了。”这也已经说过了。”总之他出门上街去了——””街上怎么了?”满街上人都匆匆忙忙。”说下去!”他有点诧异。””诧异什么?””他不明白人都忙些什么?”他们就好这样忙忙碌碌0″”难道有这必要?”他们要不忙点什么就止不住心里发慌。””是这样的,所有的人脸上都有种古怪的表情,都满腹心事,”还非常庄严,””庄严地走进商店,又庄严地出来,庄严地夹一双拖鞋,庄严地掏一把零钱,庄严地买一根雪糕,””吸吮得也庄严,””别讲雪糕,””是你讲起的,””你不要打岔,我讲到哪儿了?””讲到掏一把零钱,在小摊贩前庄严讨价还价,庄严,还庄严什么呢?还有什么可庄严的?””对着小便池撒尿,””然后?””店铺全都关了门,””人又都匆匆忙忙往家赶,””他并不急着要去哪里,他似乎也有个可回的地方,人通常称之为家,为了得到这间房,他还同管房子的吵了一架,””他总算有了一间房,””可钥匙却找不到了,””门不是还开着?””问题是他是否非回去不可?””他就不能随便在那里过夜?””像一个流浪汉?像一阵风,在这城市的夜里随意飘荡?””随便跳上一趟火车,就由它开往哪里!””他根本不曾想过,一程又一程,兴致所来,想到哪里就哪里下,””找那么个人,热热烈烈爱上一回!'”疯狂到筋疲力歇,””死了也值得,””是这样的,晚风,从四面八方来,他站在一个空场子上,听到一种声音,萧萧索索,他分不清究竟是风声还是心声,他突然觉得他丢去了一切负责,得到了解脱,他终于自由了,这自由原来竟来自他自己,他可以一切从头做起,像一个赤条条的婴儿,掉进澡盆里,蹬着小腿,率性哭喊,让这世界听见他自己的声音,他想尽情哭闹一番,却又发觉他徒有一个躯壳,内里空空,竟呼喊不出,他就望着这空荡荡的广场上站着的不知要去哪里的他自己的那个躯壳,他该招呼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开他个玩笑,可他知道这时候只要碰碰他,就会丧魂落魄,””像梦游一样,灵魂出了窍,””他这才明白,他原来的痛苦都来自这躯壳,””你想惊醒他?””又怕他承受不了,你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对梦游的人,只要从头顶浇一桶冷水,就会死掉,你迟迟不敢下手,手都举了起来,又迟疑了,还是没敢拍他肩膀,””为什么不把他轻轻弄醒?””你只在他身后,跟随他那躯壳,他似乎又还要到什么地方去了,””还回他那个家?他那个房间?””你说不清楚,只跟着他走,穿过一条大街,进入一条巷子里,从另一头出来,又到了大街上,又进入另一个巷子里,又从这巷子里再出来,””又还回到原来的街上!””眼看快要天亮,””就再来一次吧,再来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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